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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停电 天地宛如一 ...

  •   天地宛如一口巨大的锅,人生百态熬在其中:起火的森林,清晨白露里的鸡鸣,哐嘡的旧式火车,玻璃瓶装的碳酸橙子汽水和冒着白烟的冰啤酒,香水与香烟在交融,汗渍与花露水在争吵,茬着的蒲扇从竹床上被拿起,蚊子在白色的蚊帐里作威作福。锅里咕噜咕噜滚动着的,是这个城市的夏天。

      “真他妈是个创作的好时节。”我对我自己这样说着。紧紧捏了捏被退回来的手稿,手心的湿漉漉的汗把纸弄的有些润,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若不是因为写这本独白,这些自我言语的东西大概就被手汗一起揉进了那永远无法出刊的手稿里了吧。

      写作是一件颇费神气的事,即便是我这样长久以写作为乐的人。对于我来说,写作就像是我的妻子。我已然腻烦如此有条不紊,毫无波澜的生活,便时常有其他有趣的事情攫住我的注意力,我的精神让我忍不住被它们勾引去了,但心上却时刻念着旧好。终日盯着是索然腻味,失去了却茫然无措,心被提到了半空中无处下落,岂不正是一般夫妻之间的关系。

      不过说不定我的形容也不够准确,因为我不常和人交往,亦不知道正常夫妻之间是以何种面貌和心理来接纳并忍受着对方的。

      因为常年独居的关系,我很少遇到有趣的事情,偶尔想到什么,也寻不到人一同分享,是以多借笔付于纸上,但这样有趣的事儿不多,被我留下来写在纸上的更是少之又少。

      八月底,夏天已经接近尾声,而每当换季的时候,人们易得流感,我便易得灵感。

      每一次灵感的迸发都是一个季节里情感的积蓄,灵感如同在我肚中孕育的一个胚胎,时刻吮吸着我的养分,从我的身体里,从我的脑海里,然后一点点壮大起来。到了换季的时候,就如同孕妇近临盆之时。宫缩的时候,会瞬间将我从正在进行的活动中脱身出来,在桌前准备好纸墨,如同临盆时必备的热水和剪子。然后就是一阵又一阵的痛楚挣扎,你可以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渐渐地在你脑海中成型、凝聚起来,变成一个完整的个体。此时你的笔下飞快地运行着,倒是一刻不敢耽误。

      然后,时间从这场伟大的孕育中抽离了出去,我和孕妇一样大汗淋漓气喘如牛。等它彻底地从脑海中剥落到纸上,我整个人便刹白着一张脸瘫软在了地上,整个身体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了出去,在白日里仿佛也看到了星星。此后日子便顺心起来,便是一边修复身体一边给灵感的婴儿润色,一笔一笔,精修细改,让她逐渐变成一个亭亭玉立惹人喜爱的小姑娘。

      出于羞耻之心,这般不得体的比喻我是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这会儿我却不介意分享,因为这些场景此刻还只在我的笔下,等它被你们看到时,我大概对此早已无动于衷了。我分享给你我这般奇妙的感受,无非是为了让你记住,我是一个作家。

      一个自认不平凡的作家,
      一个注定不平凡的作家。

      关于我自己的故事即将发生,而此刻的我却浑然不知,挠着头踌躇在二楼的客厅里来回走动着,为下一本小说布局着线索和情节,全然不知即将发生的偶遇和关于我的命运的走向。

      现在回想起当时种种,只觉得一切都想被人写好了一般,我只是活动在此轨迹上的一列火车,按时鸣笛,按时哭泣,按时完成所有需要的任务。我想如果有人能把这个故事写下了就好了。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晦暗的发生在偏远地方的小故事,那么这个故事,我想只能由我来写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的我正在抱怨。

      但这抱怨是无声的,因为没有人能听到。你就算是我描绘的画面,也万万不可能听到我这无声的抱怨。虽然听不到我心中的怨言,但是我之所以抱怨的原因倒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在这风清月高文思泉涌的夜里,这栋孤独的老房子失去了她唯一的照明。

      我想大概是钨丝烧了,但房里黑漆漆的,我也没准备蜡烛或者手电。

      其实没有灯倒不是我最害怕的,我只是因为此刻不断涌现的灵感而感到惶恐。我没办法写字,只能在黑暗中瞎想。故事从黑暗中孕育,又在黑暗中剥茧抽丝出来,一点点成型,但作为她的创作者的我,却因为越想越多,又怕待会儿忘记,心里开始焦躁起来。

      往外头看去,月光清冷,像是会发生很多故事的夜晚。但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一个月光倾盖之下的我,在此焦灼。

      来也巧,我很少赏月,因为夜里是创作的狂潮,即便海浪不来,我也宁可坐在灯下静静等着下一个浪头,而今夜的此刻没有灯。

      也许是为了让故事发生,所以钨丝断了。

      我虽然在意,但并不想自己去查看原因,只是坐在黑暗里猜测了一秒。

      没有灯的夜晚,就如同没有舵的船,被我最渴望的海浪在此刻却成了随时会淹没我的魔鬼,于是为求得一线生机,我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向门外,二楼的客厅连着阳台,我半倚在护栏上看月亮,但不知为何,我一边看着月亮迷人的姿色,却一边设想着下一秒从窗台跌落出去的情景。

      从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往外头看去,月光清冷,像是会发生很多故事的夜晚。

      但什么也没发生。我觉得有些可惜。

      此处大概是没有故事了。

      林间起风了,吹来呜呜的汽笛声。当眼睛在黑暗中失去了他的作用之后,我的耳朵变得异常敏锐,神经也异常紧绷,而正是这种异常在此刻让我烦不胜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停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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