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何处最情浓》纵棹乘流

36、棋

　　今年冬，王城下了第一场雪，王传口谕邀我进宫。
　　我与王相识四十载未收过一封诏书，他只派人来，他说想我，我便会去。
　　因为我是王城最衷心的相，他是王城至高无上的王。

　　入宫的路并没有因为大雪变得难走，我熟悉这里每一块砖瓦，甚至每一天的他。
　　他是个浪漫的王，今日雪大，他起意设宴，问我如何筹办。
　　我忍不住揶揄：“若是陛下相邀，怕是俗人眼里只有陛下，倒是要让雪失望了。”
　　王也笑，站起身替我拂了拂肩上落雪：“甚幸，孤不是这落雪。”
　　他说他不是落雪，可我却是俗人，他落不到我的肩膀，我也捂不化他。
　　悄悄跟雪道个歉：“实在爱人，无意怠慢。”

　　夜深，剩了半局棋。
　　湖心亭里炉子烧得旺，王执意让我坐轿子回府。
　　我也坚定推脱：“臣惶恐，王的身体容不得半点闪失。”
　　王被我气得直笑：“离孤寝宫才几步路，这时候倒来了机灵劲。”
　　我垂着眼，没压抑住，悄悄翘了嘴角。

　　第二日，我称病旷了早朝，也不是昨日路上染了风寒，是我走夜路摔了。
　　王来探病的时候带了几箱补品和一串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时辰还早，他应该是退了朝匆忙换的衣服，腰带松松垮垮地挂着。
　　都半百的人了，小孩子心性。

　　他没待多久起身回宫，我叫他等一下，转头吩咐管家把我准备的那套冷暖玉棋子端来。
　　王有些发愣，很僵硬地绕过内侍要接的手亲自抱进怀里。
　　他很紧张，指尖无意敲击着棋盘。
　　他想开口说话，几次张口，却没出声。

　　我不想让气氛变得这么沉闷，在能力范围内敲了敲床板，王猛然回过神，浑身一颤。
　　我含笑看着他，他呆愣看着我，直到响起敲门声催他回宫。
　　我对他说：“恭送陛下。”
　　他仓皇点头，像来时一样，又急匆匆走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请了半个月的假，王没再来过。
　　等我伤稍微见好，一瘸一拐去上朝时，王也没再关心。
　　宫里太冷了，每一步都很冷，可我印象里，这里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一定是雪太喧嚣。

　　再过几日，王的生辰就到了，我送了一颗南海的珊瑚树。
　　他那天随口抱怨了一句，宫里有个妃子缠着他想要红珊瑚珠耳坠。
　　当时我还乐得打趣，单了这么多年，还真没经历过这种苦恼。
　　他撇撇嘴，喊我老光棍。

　　赴宴那天，雪又下了很大，我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席间闷声喝酒。
　　没人来打扰我，因为我性格本就孤僻，除了王，看我发呆，朝我扔了两颗葡萄。
　　那时我应该在想，我的王是不是生于寒冬，所以才如此爱雪。
　　他生性浪漫，他不爱这江山。

　　我把玩着手里的暖玉杯，庭外风雪渐大。
　　臣子大半都迷蒙着眼睛显出醉意，我也有些困了。
　　随意抬了眼，突然和王的视线对上，也不知他看了我多久。
　　王朝我示意，我点了点头，悄然退下。
　　我们又躲去了湖心亭。

　　亭中端端放着那盘上次没下完的棋，但棋盘和棋子都换成了我送他的那套。
　　看得出来，是他认真比照着摆的，一颗不差。
　　我坐下看他，我们很久没说过话了。
　　我这次不想先开口。
　　他也没说话，拎了一颗棋子在手上摩挲。

　　他突然问我：“你今晚有心事吗？”
　　我告诉他：“陛下，我有。”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再等下去：“陛下，恕臣无礼。”
　　他把玉玺递给我。
　　我摇了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摇了摇头。
　　他说：“今天这局棋，你赢不了我。”
　　我突然很着急地抓出一把棋子，然后手凭空愣住。
　　他平静地看着我。
　　我手指一松，棋子撒了一地。

　　是的，我赢不了他。
　　动子如动心，皆满盘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