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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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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出生于风水世家,族中千百年规矩,男看风水女推命数。家族也算声名显赫,代代相传,从未有人破过规矩。
可到我这一代,爷爷抱了十六个孙子,命数一脉眼看要尽。
盼到第十七个,又是大胖小子。
(二)
据奶奶推算,我是这一辈里最后一个孩子。
族中所有人都在说,怕是这个小姑娘要一脉单传。
直到我被抱出产房,族里,开始蔓延绝望。
(三)
规矩不能破,十六个哥哥都已经或多或少继承了父辈的风水,命数便是断不能再学。可这一脉,也不该夭绝。
爷爷拉着族中大半姑姑姨姨去算我的命数,如果我不能接,就只能盼着我的十六个哥哥早日成家,隔代相传。
可他们进去了很久,久到再也没出来,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丧事一直办到我长大记事。
(四)
母亲当时被奶奶留下照顾我,现在成了命数一脉仅剩的几个可以教我的长辈。
三叔公常来看我,命数一脉遭此大劫,我开始变得十分重要。
三叔公每次临走前都嘱咐我,命数最忌好奇自己,最忌推算自己。我也不止一次的问,为什么没有人推算我的命,我也想知道我以后是什么样的人生。
三叔公和母亲,只是沉默。
(五)
我并不是没有好奇过自己的命数,我也知道推算自己是风水大忌。
但掌纹翻手就能看到,无可避免。纹浅且乱,生命线隐约断续,开了个极大的分叉,在二十岁。
而我今年,虚岁二十。
(六)
母亲带我祭了祖,拜了拜故去的长辈们。三叔公派来传讯的人候在祠堂门口,接我去见三叔公。
我知道三叔公要说什么,我算过他的命。
(七)
三叔公讲了很多,包括那一日发生的事。但他没有全部告诉我,有些东西,我还是不能听。
他给我看了奶奶的遗物,是一行小字,二十岁前命煞,勿算勿言。
我明白之前的叮嘱是从何而来了,可我的顾虑,半点没少。
(八)
三叔公说,等我二十岁生日过完,可以离开家族随意云游。还让我出门在外不必过于担心,二十岁时必有贵人相助,此后命数,福泽绵长。
我摊开手,掌纹线稀稀疏疏,正中一条断掌纹晃得刺眼。
(九)
三叔公送我出门,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神中隐隐带着畏惧,是对命数的畏惧。
我摘下门口摇曳的小白花,插进胸前口袋。
夜里,三叔公死了。
(十)
族里又办起丧事,又是因为我。
勿算勿言,三叔公一定说对了我的命数,至少某一句。
我摊开手,掌纹线蜿蜒平润,福泽绵长。
续寿改命。
我以为是三叔公。
(十一)
我又背了一条人命。
路边小摊子的老头抱着签筒非要拦下我。
我掏出五十块钱,坐下陪他喝了杯茶。
老头讲的很准,至少前十九年,分毫不差。
他和三叔公说了相同的话,福泽绵长,后面的话,我一字没听。
福泽绵长,都是偷来的安稳。
(十二)
二十岁后的事,老头没讲几句就草草收尾。我的命太薄,这套命格于我,未必是好事。
我点点头,在茶杯下又压了一叠钱,黄纸冥币,他一定用的到。
我起身离开,老头来送我,我摆摆手,也没回头。
第二天,老头没有出摊子,我摸了摸袖口凝固的血。
勿算勿言,老头讲的太多,死的太早。
(十三)
勿算勿言,不要好奇,福泽绵长,魂不配命。
我来世上走这一遭,应了太多命,害了太多人。
(十四)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我对他有一种近乎归宿的渴望。我偏执地想留在他身边,他也并没有阻止我的接近。
他常出摊看相算命,我跟过几次,他的手法,和我一模一样。
我问过他,我们族内世代相传的秘法和规矩,至今也只有我一个破了禁制。他看起来年龄不大,应该与我平辈,为何我在族中从未见过他。而且命数一脉单传,除了我,不应该再有人会。
传女不传男,这不合规矩。
(十五)
自幼时好奇命数,我已有十多年未曾产生这般强烈的探求欲望。
趁他睡着,我展开了他的手心。他的掌纹线令我如此熟悉,纹浅且乱,断续多叉,正心横亘一条断掌纹。
原来不是三叔公,从来都是他。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一切,是他借了我的寿,改了我的命。
(十六)
他醒了,收回手。我看清了他面具下的脸,和我,一模一样。
他有着和三叔公同样的绝望眼神,他一定比我经历了更多。
我突然懂了我对他的那种渴望,那是对未来,对活着,最本能的渴望。
(十七)
他死了,死在了阳光灿烂的夜里。我的手心,依然是福泽绵长的掌纹线。
可他换了我的命,他死了,我也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