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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李师兄大气也不敢出,不像见神仙,倒像是被按到了砧板上。那神仙也并不仔细打量他,只是微微颔首道:“仙长请坐。”

      李师兄求之不得,想也不想便一屁股坐下,那松鼠儿也不抓裤腿了,干脆揪着衣裳一路爬到他的肩上,一左一右稳稳蹲住,活像一对押着囚犯的木枷。

      且听这神仙缓声道:“银朱檀书寻人心切,无端冒犯仙长,是某疏于管教,某便替它们先行向仙长陪个不是罢。那人装束举止皆与仙长十分相像,松鼠儿心思单纯,难免分辨不清,闹出这样笑话来,还望仙长海涵。”

      李师兄听罢连连摆手,道:“甚么冒犯,不过是请我来看了个人面桃花相映红,非但不亏,倒叫我赚了好些。只是听仙君的意思,那人穿着与我相似的衣衫,难不成与我师出同门?我打华山那个纯阳宫来,仙君若有急事要寻我派弟子,不妨将名姓说与我听,我吃罢饭回去,立时便能替仙君将他催来的。”

      李师兄言罢,那神仙方才抬眼看他,神情说不上多么高兴,却有几分惘然,半晌道:“实不相瞒,莫说名姓,某连他的模样也记不太清,怎好贸然请仙长寻人?”

      神仙不知这李师兄最喜欢揽闲活儿干,岂有轻易罢休的理儿,索性往前凑了凑,身子探过半张棋桌,好叫神仙看得再清楚一些,又道:“仙君看好,与我相比,那人的模样有甚么不同?眼睛大些小些?鼻子挺些塌些?也似我这般玉树临风丰神俊朗么?”

      那神仙略一沉吟,心下思忖片刻,道:“眼睛鼻子约摸都与你生得一样儿,也是一般的玉树临风丰神俊朗……旁的再记不起甚么来了。就照着你的模样找,可使得?”

      李师兄不答,却指着自个儿的脸皮笑道:“这也忒巧过了头。眼睛鼻子都像我,又是我一般的英俊洒脱,照这样儿看,仙君找的不是我是谁?也不知我在哪儿有幸与仙君打过照面,是前年的名剑大会,还是去年的元宵灯节?”

      神仙摇摇头,说:“非是我不愿与仙长相认相识,可惜仙长确乎不是我所寻之人。仙长不知,我灵智初开之时,便极蒙那位照拂指点,略明世事后,也是他将我移入这方青岩灵脉,聚天地灵气助我修行。只是他临走时布下的法阵虽有庇护之效,不想却也阻断了我的出路,当真是与世隔绝于此,唯有松鼠雀儿尚可作伴解闷。近来我方觉那封印有松动之象,想是当日约定的期限已到,便派银朱及檀书出去等候,未想他久久不至,却阴差阳错将仙长引了进来。”

      李师兄听了,不觉怔住,心头倏地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之感,沉沉地压着人喘不过气,张嘴待说甚么,却只是几声不痛不痒的叹惋而已。又看那棋盘上摆的残局俨然已成收官之势,酒是剩了半盏的,连那杯子也不是时兴的样式,竟不敢揣测这神仙是自何年何月枯等至此的了。眼见他的手搁在棋篓边,李师兄好似被勾去了魂儿一般,竟情不自禁地轻轻碰了碰,旋即握在自个儿手中,道:“这也奇怪,仙君想想,既有法阵设在此处,闲杂人等一概阻拦,怎么偏把我放了进来?”

      这下真个把神仙问住了,好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沉思不语。李师兄忙趁这当口儿道:“虽说我不是仙君要找的人,但事出必有因,我能入这方桃源仙境,想是有些缘故,兴许是与仙君有缘。倘若仙君不嫌,我大可时常前来,一面与仙君对弈消遣,一面慢慢琢磨破阵之法。不知仙君觉得好么?”

      神仙觉得好,自然万事大吉。纵是觉得不好,那李师兄也备足了一万个法子哄得他情愿心甘说出一个好字。横竖人家神仙到底还是答应下来,否则便再没传闻里那种种好事儿了。只是李师兄说来说去,都只说他与神仙初见之时的所思所感,压根儿不提赠剑这茬儿,直把我急得想抓耳挠腮,偏生手又动不得,只好乱转眼珠儿。师兄见我鼻尖冒汗,笑得险些喷了一桌子的酒,好容易喘过气来,便宽慰我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戏总是压轴,你且慢慢儿听下去。”

      紧接着,李师兄便开始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话。甚么日久生情,甚么两情相悦,甚么命中注定,又是甚么半推半就欲拒还迎,直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当他是在胡说八道引人发笑,可听着听着,便渐渐地笑不出来了。

      这太平日子过起来真赛挽剑花一般快,待人终于肯从温柔乡中脱出身来的时候,那狼牙军横行霸道已有好些时日了。李师兄打定主意要随师父下山入世,又忧心自个儿有去无回,遂趁夜悄悄赶去青岩,权当是见神仙最后一面。

      那神仙也好似知道他会来,早早儿便提着灯站在树下侯他。二人难分难舍地耳鬓厮磨一阵,李师兄便硬起心肠把来意言明,原怕神仙拦着,可他只是点一点头,浅笑说一句“我等你”,倒叫师兄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倘若这神仙只是一株盆景似的小小桃树,指不定要被师兄连根挖走了揣怀里捎到战场上去。

      都道是刀剑无眼,可那刀剑好像也是懂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规矩的。李师兄这样没心没肺贪玩好耍的人,竟也全须全尾地打那死人堆里爬了回来。先规规矩矩同掌门报了个平安,随后便急不可耐地快马加鞭往青岩赶,连脸上的血污也顾不得拭上一拭,满心里只想再摸一摸那神仙的手。可待他到了青岩,闷头要往那桃林钻时,却叫一个万花小弟子拦下,小心翼翼道:“李道长没听说么?那桃林里有古怪呢,花圣让我们暂且别过去。道长若是想赏花,烦请另择他日罢。”

      李师兄听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抓着这小弟子问:“出了甚么怪事儿?总不会是最大最艳的那株桃树自个儿长腿跑了罢?”

      那小弟子原本都要哭了,听李师兄这样说,竟然被逗得破涕为笑,使袖子抹了抹脸,才吸着鼻子道:“那日贼人纵火焚谷,损失的奇花异草不计其数。只有那个地方奇怪,方圆几里的花花草草没伤着一星半点儿,最里头那株桃树反倒被烧得枝残叶败,只剩下一截朽木了。花圣说那是桃花仙显灵庇佑,嘱咐我们不得贸然冲撞。既是道长你要去,不如也替我们打探打探,看那儿住着的究竟是仙是鬼?”

      李师兄闻言,如遭雷劈,心如乱麻,哪儿有工夫去管甚么仙不仙鬼不鬼,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叫人揉作了一团,手一攥就能挤出苦汁儿来。浑浑噩噩间一段路走得七扭八歪,险些没一头栽进浊溪里淹死。

      踏着焦土寻寻觅觅,好歹找到了那原本的桃源仙境,果然只有朽木一段,再看不见那曾经的红霞似锦了。师兄心疼得几近有些懵怔,站也站不住,跌坐在那泥地上。这一坐不要紧,可他觉得有甚么东西硌着腰背,反手一摸,竟然摸到一个酒壶,里头盛着上好的桃花酿,酒液清亮喷香,就跟昨天才灌进去的一般。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眼就往嘴里灌,心想哪怕是老鼠药也认了,谁知竟真是好酒。这可真是捡了天大一个便宜,李师兄一口接一口地喝,那酒也好似怎么也喝不完,直喝得他醉醺醺飘飘然,晕晕乎乎地闭眼睡去了。毕竟除了驾鹤西去,也只有睡着能叫他的心少疼一些。

      李师兄在梦里晃晃荡荡,一会儿以为自个儿没做完功课被师父罚了跪香,一会儿又觉得自个儿躺在军医帐里疼得半死不活,忽一下又重返了那桃源仙境,正摸着黑往桃树下走,没走几步便瞅见神仙提着灯笑意盈盈站在近前。他飞也似地撒腿赶将上去,却发现神仙不在跟前,也没有提灯,而是双手捧着一个长匣,款步向他迎来。

      师兄胡乱揩去脸上的血污,又忙忙理了理头发,好似生怕神仙认不得他,也不敢言语,只定定地瞅着神仙发傻。神仙将匣子送到他跟前,他亦只是默默接过,手指颤抖发僵,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开了盖子,定睛一看,却是一柄桃木剑,样式典雅古朴,剑身莹润如玉,倘若搁在那玩器铺子里,定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神仙的嗓音轻轻柔柔,好似远在天边,又好似低低地呢喃在师兄的耳畔。他道:

      “某以元神化剑,愿随仙长斩妖除魔,诛恶辟邪。自此山河同游,风雨同舟,生死不易,再续前缘。”

      李师兄想说甚么,可不慎咬着了舌头,生生从梦里疼醒过来。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又一头往那枯朽的树根处扑去,身姿矫健好似蛟龙入海,真正落地时却狼狈得像一棵倒栽葱。他也不管有无趁手的家伙,索性直接用手掘坑,挖破了指尖也浑然不觉,十根指头血肉模糊,也权当是翻出了一把又一把的红土。哪怕是请真真正正的土拨鼠来一决高下,也绝对找不到一个能像李师兄这般勤勉地刨土。

      也不知究竟挖了多久,李师兄忽然触到一个冷冰冰的硬物,取出来一看,果真是个雕饰繁丽的桃木长匣。师兄紧紧握着木匣,眼里滚下泪来,和着未擦净的血一滴滴落在木匣上,那木匣旋即亮起淡淡金光,好似活了似的颤抖不休,差点儿没从师兄的手里挣出来。

      一时间天地都静了,风吹草动的窸窸窣窣间,唯余匣中剑鸣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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