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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这世间修道的人成千累万,可真正见过神仙的恐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抛去别个儿不谈,单说纯阳宫,出过的高人豪侠能从山尖尖儿一溜儿排到山脚下,当真与那神仙打过照面儿的,也唯有咱们紫虚门下那位李尘空师兄一人。

      神仙生得甚么模样,是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穿的是雪花白还是锅底黑,谁也讲不清楚,都只道是那李师兄机缘巧合之下懵懵懂懂便见了神仙,那神仙非但不嫌他无趣儿,反倒情愿与他相好,还亲手赠与他一柄天上有地上无的举世无双的桃木剑。

      我对神仙没甚么兴趣,谁晓得他是不是跟掌门长成一个模样儿?可我馋师兄那传闻里千金难换的桃木剑,纵是不能揣怀里带走,捧在手上摸摸看看也值了好些。于是我攒了足足俩月的零花钱,托师姐从山下的集市灌回来一壶好酒。我拎上酒,预备着这么去见师兄。我晓得他这样儿的人,讲故事必得是要有酒的。

      怪道人人夸我聪明,连掌门也说过我颇有些灵根。那李师兄见了酒,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邀我落了座,还摆上一碟松子糖与我吃。我嘴里嚼着糖,心里想着剑,以致觉着那剑嚼起来应当比糖甜。

      李师兄好似看透我心中所想,脸上笑意一敛,端起副正儿八经的神色同我说:“我这柄剑是不能轻易现世的宝贝,一旦怠慢,便会招来灾殃。你既打了酒来,师兄也招待你一碟松子糖,如此不算我白喝,亦不算你白吃,岂不周全?”

      此话一出,摆明儿是拿我当小孩儿哄。我哪里肯罢休,遂一把抄过师兄面前的酒壶,连声说着不合算,抬脚便要走。谁知那李师兄不知打哪儿摸出一道黄符,往我脑门儿上啪地一拍,眨眼间将我定了个原地动不得。我只得看着他拿回酒壶,也不取杯儿,就着壶口便往嘴里倒,末了一咂巴嘴,笑了两声道:

      “这酒不错,赶得上君山的猴儿酒了——想瞅我那桃木剑?可惜叩门礼薄了些。好在你师兄我素来良善,童叟无欺,虽不能允你窥个真容,嘴上说道一二倒是可以使得。看不见猪跑,听个猪拱食儿的吭哧声解个馋,岂不美哉?”

      我一箩筐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儿里,偏生吐不出一字半句来,只好干瞪着眼,听这李师兄将他同神仙打交道的事儿细细道来。

      没人知道那是哪月哪年,连师兄自个儿也说不清楚,总归是天下大治的时候。没有纷飞战火,更没有四起狼烟,是个有手有脚的便可以放心大胆骑着马儿到处乱跑,南北东西通通随意。李师兄也正是闲不住的年纪,耳朵光听见山底下掀翻了天的热闹喧哗,哪里有练剑的心思,成日价挖空心思寻些名头往外溜。师父也深谙这徒弟是个甚么德行,索性因势利导,专门支使他做送信跑腿的活计。师徒二人当真是一拍即合,师父得了便宜信使,师兄更是将功课要事一概抛于脑后,乐得自在逍遥。

      这会子正值雪化冰消,到了冬衣该换春衫的时节了。师父不知打哪儿翻出好几匹云雾绡,一股脑儿塞给师兄,吩咐他送与青岩那位谷姓师娘。正巧师兄闯过大漠北游过西子湖,独独没逛过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万花谷,早有前去一探究竟的心思,连忙遵照师命打点起行装,又刻意换了身没舍得穿过的崭新衣裳,将道冠子束得死高死紧,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从华山顶上的纯阳宫来。殊不知这一折腾,虽引得好几个俊俏姑娘频频回首,却也不知不觉地招惹下了天大的祸患。

      话说这李师兄一路小心谨慎,将师父托付与他的东西完好无缺地转交师娘,又添油加醋说了好些师父如何再三叮嘱,他又是如何处处仔细,有的没的扯了一串儿,直把师娘逗笑了才善罢甘休。师娘留他吃饭,他假模假样推脱几句,也就应了。趁着未到饭点儿,他便先辞了师娘,只身一人循着林中幽径觅景作耍去。

      须知这麻烦要来,一向是悄悄动身,绝不会大张旗鼓的。李师兄无知无觉,只顾着赞叹万花谷风光无限好,花也飘香,草也飘香,怎料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迈不动步子,低头一瞅,登时骇了一大蹦。这绊脚石不是别个儿,竟是两只大尾巴松鼠儿,一个背着画卷,一个顶着厚书,一左一右,牢牢揪住他的裤腿不放,任凭师兄千般蹬踏踢踹,依旧岿然不动,活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李师兄这辈子没遇到过这样儿怪事儿,吓得以为是自个儿怠惰功课引来了吕祖显灵,连忙念念有词,请祖师爷多多包涵原谅,倒把那俩松鼠儿搞迷糊了,仰起小脑袋看他,口里唤道:

      “吱吱。”

      李师兄忙不迭点点头,也道:“吱吱,吱吱。”

      两只松鼠见他有所回应,竟然十分高兴,爪子抓得愈发紧了,使劲儿把他往一条岔道上拖拽。李师兄见拗不过,索性就随它们去了,只是一行走,一行在心里暗暗嘀咕道:眼下时令尚早,虽有蓓蕾初绽,却远不到芳菲成林的时候。这万花谷难道使了甚么法术,能平白地弄出恁大一片桃花林来?

      李师兄走着走着,不小心踩到一粒石子儿,脚底板儿一疼,忽然就回过味儿来。这山这水这桃林,好赛打那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里现搬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个不合文章里的规矩。奇也怪哉,万花谷已是外人眼里的世外桃源,难不成这世外桃源里还有一个世外桃源?李师兄兴头上来,也不要那松鼠拉拽了,自个儿就三步并两步走得飞快,急着奔去那林子尽头,看看今儿个误打误撞,究竟得了甚么奇遇。

      谁知那林尽水源之处没有青山,却还是一株桃树,只是枝更繁叶更茂,花儿开得更艳一些罢了。李师兄有些失望,倘若他不失望,也不能得见神仙真容了。据李师兄自个儿说,神仙架子大,总是在人心灰意冷时才肯现身的。

      见李师兄失望欲走,那两只松鼠儿竟十分着急,一个拦着师兄,一个吱吱大叫,也不知是在喊谁。谁晓得那神仙会被一只松鼠儿叫唤出来呢?横竖李师兄是不晓得的。既然松鼠不让他走,他一思量,往那桃树底下坐坐休憩一会儿倒也相宜,于是又改了主意,转身回去。怎料就这么眼错不见一会儿,那桃树底下竟平白地多出一个人来。

      这回李师兄倒没被骇掉下巴,因为这人不但生得好看,而且行动闲适随意,连带着面前的一方棋盘两只酒杯都显得颇为自然,不同于松鼠忽然长出来似的,而是像老早之前就安坐在此,只不过师兄一时眼瘸,没有发现罢了。与他相较,李师兄反倒成了个擅闯桃源的冒失鬼,免不得有些自惭形秽,不由自主地将步子一顿,也不敢吭气儿,生怕呼吸一重便会把人惊跑似的,只敢屏息凝神,不动声色地悄悄望他。

      那两只松鼠瞅见,竟撂开师兄不管,飞也似的向那人赶去,大尾巴一甩一甩,活像两团大毛球,眨眼便扑进那人怀里,叫他一手一只,一齐搂住。倒叫李师兄瞧得眼热心酸,恨不得也变作毛球儿,只是没人来搂。却看那两只松鼠你争我抢,各自凑至那人耳畔一通吱吱胡叫,两只小爪儿也挥动着比来划去。那人也似听懂了甚么,微微一偏头,目光恰与师兄那直勾勾愣怔怔的眼神儿撞了个正着。

      李师兄窘得要命,活像未穿好裤子的采花贼叫人捉了个正着,恨不能一头扎进这浅溪里去。好在人家并不理论他为何暗探偷窥,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旋即低头去逗弄松鼠。李师兄原是想赔礼道歉的,可咽了口唾沫,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儿来。要知道这世间再怎么能说会道的人,一朝见了神仙,也会哑口无言。

      他若不笑,李师兄定会悄悄溜走。可他偏对李师兄笑了一笑,一笑便叫他迈不开步子,活像脚底板也生了根。甚么青山碧水红花绿叶,不过司空见惯的寻常玩意儿,一概不值入眼。只有那一笑,能叫枯木发芽石头开花,非但怪事儿成了好事儿,连那无情的眉眼也变得有情了。李师兄险些忘了自个儿姓甚名谁,好半天才想起来该自报家门,可牙缝里只堪堪挤出二字:

      “在下……”

      不待他把字儿吐净,那神仙倒先开了口,只是话儿并非说给李师兄听,倒是冲着松鼠去的。

      李师兄听见神仙叹一口气,颇为无奈道:“我说你们认错了人不是?平白无故把这位仙长拉了来,还不快向人家赔礼道歉?”

      那两只松鼠交头接耳一阵,好似并不相信,接连从神仙怀里跳出来,重又跑去揪住李师兄的裤腿,生拉硬拽将人带到神仙近前,硬要他再认上一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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