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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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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宫的好皇儿倒真有本事!”
      一声清脆的重响,随后便是好一阵镔铃铛啷的响声,似金玉相撞之声,可这却无比昭示了摔物器的人心火动得有多旺盛,其势熊熊几欲焚成燎原大火。
      偌大的宫殿内只有肝火正盛的太后和跪伏于地上瑟瑟发抖的侍从徐正,除此之外再无第三者,只有满地狼藉。四处都是破碎不堪的瓷片,甚至还有块砚台四分五裂的滚落在低眉垂首的徐正面前,漂亮的玉珠蹦蹦跳跳地远去,藏匿于见不到阳光的角落。
      徐正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唇线紧紧地绷着,额角渗出的血液滑过眼尾的细纹,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积起浅浅的小洼。
      “太后息怒,陛下只是不知太后的苦心罢了,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
      已过中年的徐正缓慢而坚定有力的叩首三下,沉闷的撞击声沉沉的回荡着,有一条血痕狰狞地划过徐正苍白的脸庞。徐正通红的眼眶蓄着的那汪晶莹始终倔强地不肯落下,深深的躲在阴影中。高位处的太后面容气得发白,伸手搭上左腕上分量不轻的深色檀木佛珠,摩挲好一会才将哽在喉间的郁结之气顺平。
      半晌,太后缓和了声色,可神情依旧不大好看,但在精致厚重的妆容的层层遮掩下,那张难掩绝世风华的眉眼,喜怒难探。当今的太后不过四十六,而圣上也就三十而已,两人都正当壮年,风华正茂。
      “徐正,你随我有多少年了。”
      太后吕武幽幽叹出口浊气,黝黑的眼眸幽幽地看着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女子,而后疲惫地合了眼。
      “回太后,已有三十有一年矣。”
      徐正毕恭毕敬地回道。
      “三十一年了吗?”
      太后抬手继续摩挲着沉重的佛珠,垂眸微微凝重了眉眼,沉吟了会,道。
      “封隐将军差不多快回来了,你应当知晓该怎么做吧。”
      徐正缓缓起身作辑,恭顺地低头回道。
      “嗻。”

      安靖侯府邸。
      “公子,该用膳了。”
      十二来岁的青衣少年的患者托盘,怯怯地看着半倚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安靖侯嫡子,有些无措。
      “出去,我自己来。”
      躺在床上的人眼睛冷冷一睨,大病初愈的清瘦容颜满是不耐烦,吓得那青衣少年头低得更低,不敢直视,结结巴巴地反驳道。
      “可,可是,夫人要我亲自看着公子用完膳食的。而,而且,公子不能再这么折腾自己了,夫人下了死命令……”
      青衣少年话还未说完,那床上脾气素来不好的安靖侯嫡子再次冷飕飕的给了记眼刀子,他只好低头不再吭声,脾气也蹶上了的用沉默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床上的人眉头再紧皱上几分,干脆合眼把头别至一边,冷声道。
      “滚出去,别让我亲自动手。”
      “你让谁滚出去?就凭你这样子?”
      温和平缓的语调里,满满当当的是毫不掩藏的滔天怒意和彻骨寒意。顺着那声音寻去,一身穿着用金丝绣着玉凤鸢尾兰的柳眉男子,手上提着一食盒,风骨傲然。一双凌厉的丹凤眼,似怒非怒,似嘲非嘲,似笑非笑,就这么傲慢地冷冷朝着躺在床上的儿子剐去。
      “爹?”
      床上的安靖侯嫡子猛然睁了眼,难以置信地细细端详着面前亲生父亲的眉眼,缓缓合目再复睁开,猛然咳出了声,咳得撕心裂肺,肝肠欲断,眼眶湿润泛红,通红得像只兔子。
      “这还没下药呢就被吓成这样?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干出那等事情来。”
      柳眉男子冷笑,食盒稳稳地摔在梨木桌上,端着温热的药膳小米粥径直走到床前。
      “喝了。”
      安靖侯嫡子沉沉地唤了声柳眉男子,垂眸接过药碗沉默了好一会才皱眉紧闭着眼一点点咽下,喝完后却再次抬手捂住口鼻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瘦弱的手攥得骨节分明,而床单也被攥扯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蔚霂澂,你若不愿嫁那倒罢了,可这么折腾自己算是几个意思。爹这个安靖侯夫人在这儿就直说了,这婚事是当今皇帝亲旨赐下的,你这安靖侯嫡子哪怕把自己折腾到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也得穿了那大红嫁衣八抬大轿的绑进澹台府!”
      柳眉男子一口气也没喘的厉声说完那番话,眉宇愈发的冷厉。他一直都很明白,他这个儿子性情随了他的强势刚烈,但却比他要更冰寒上几分,对于自己不喜或是势同水火的,相逢便是冷眼一扬,挑唇便是讽刺,浑身的那身冷冰冰的刺张扬无比。但幸好,倒是知晓分寸。可这次……这场莫名其妙的御赐婚事,不论是当今皇上操控的,还是太后的推波助澜,无一不刺激到了这个孩子。毕竟,他的孩子蔚霂澂……是属于外面更广袤的世界,而不是被囚在皇家冰寒紧致的兽笼里。
      可惜,世事难料。
      事与愿违。
      如今,他也只能默默期望蔚霂澂自己能够想明白,收收性子,隐藏利爪,好好把住澹台将军正妻的位置,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逃离京城,远离是非。
      倒是太后的意思……
      是要将中立的势力拉下浑水?
      还是……
      把这潭看似平和的水搅得更局势难辨?
      还有那皇位上的那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怕蔚霂澂的这场意外,是那女人早已算计好的……
      柳眉男子寒着脸冷笑一声,衣袖一甩,转身踏出了房门。
      蔚霂澂呆呆的愣了好一会,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疲乏地闭上眼睛,淡淡开口。
      “跟夫人说我知晓了。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呆着静会,别让人来打扰。”
      “喏。”
      青衣少年愣了下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动作轻巧地合上了门。
      整个内室随着门的闭合而迅速光线暗淡下来。
      良久,蔚霂澂抬臂掩面沉沉闷笑出声,而后毫无血色的唇被咬出深深的齿印,丝丝殷红划过唇角,割过脖颈,氤氲开湿重的深色。
      他回来了……

      “报——!!!”
      “京城传来急报,请封隐将军移步至主营接旨!!!”
      满面尘土的骑兵骑着汗津津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蹄下泼洒起无数黄土。一声长长的嘶哑马鸣,骑兵利落地松了缰绳,抱拳半跪于一位身姿寒峻凌冽的持长槊骑马女子的身后,不敢抬头,而他的马也垂首汗津津的喷着湿重的白汽,安静地站在朔风中。
      长槊点地,陈旧的红缨早已被岁月浸染成近墨的沉沉暗红,在凌冽的尘土中浮动,暗红的血顺着雕刻着繁复兽纹的长柄缓缓临摹,随后滑过狭长的寒光,在黄尘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深色。极冷的煞气弥散开来,那狰狞可怖的兽纹,好似几欲将要破出禁锢,啖肉噬血。那封隐将军没有回头,目光毫无波澜,好似对皇旨的威慑力轻视到了极点,淡漠寂然,其脸上纵横交错、早已干涸的血迹让那双本就深深隐含着煞意的淡漠眸子愈发的寒气逼人。
      “让他等。”
      毫无感情色彩温度的冷寒语调让骑兵头垂得更低。可出于职责,他只能硬着头皮再道。
      “属下说了,可那宦官说你此等大不敬之举乃是在违抗皇命,乃是拖累众将士的失职之为。”
      语罢,骑兵只觉周身弥散的低沉煞气愈加的冰寒刺骨。
      “元绮,好好伺候那位大人,让他务必再耐心待上会。”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女人说出那个语调分明毫无起伏的‘伺候’时,骑兵顿觉自己似乎被什么凶煞恶兽给盯上了,脊骨霎时炸起无数寒毛,遍体生寒。直至号角嗡鸣,马蹄声强劲有力地突起远去,滚滚粗粝的沙石中,兵刃相磨的刺耳瘆人之声隐隐传来,骑兵这才如释重负,拉起马缰翻身上马,示意留在原地望着远方军师挥器喊杀之处、名为元绮的军师随他而去。风沙滚扬,浅薄的铁锈味萦绕在鼻尖,那军师在骑兵的急切催促下淡淡收回目光,驱马转身垂首冷笑一声才轻吁一声,策马直奔军营。
      “你们这是欺君罔上!”
      年轻的宦官气白了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抱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紧紧地护在怀里,气急败坏地细着嗓音高声叫嚷,像只被抢了食的鸭子。而在营帐进出的布毡前的一张梨木靠椅上,一系着青灰色护额的美人,那双吊梢桃花眼温雅地溢着浅浅的笑意,漂亮的深灰色眸子促狭地盯着狼狈不堪的宦官,左眸下,一点美人痣斜斜的吻在卧蚕处,虚虚躲在黑如鸦羽的细长眼睫后。
      这美人正是元绮,他悠哉悠哉坐端着盏乌檀雪瓷杯,文雅有礼地开口。
      “赵公公当真是年轻有为,真让元某佩服不已,难道公公就不肯卖个面子——收下这份薄礼?”
      元绮嘴角噙着浅薄的笑意,示意各自端着规格较大的木盒的两位侍卫并列上前走至赵宦官面前。
      “我想……赵公公您会满意的。”
      一声惨叫,元绮垂眸浅饮杯盏中闪着幽光的琥珀色琼浆,左眼下那滴小小的美人痣完完全全地藏在鸦羽投下的阴影中。
      这下子,赵宦官的脸不是给气白了的,而是被吓得惨白,浑身颤抖若秋末的瑟瑟残叶,一副随时都可能昏厥过去的样子。在他面前,开着两个木盒,于幽光中晃映出金灿灿的光亮。
      那是只有黄金才会散发出的辉泽。
      可这些码的整整齐齐、毫无间隙的金条上放置的什物就并没有这么让人身心愉悦了。赵宦官右手前木盒中的金条上,是一双血迹早已干涸、青紫交横的手,切口处参差不齐,像是用钝刀子一点一点磨下来的样子,而其左手前木盒中的金条上,摊着块血肉模糊的肉块,还在湿哒哒的往外渗着浑浊、混着血丝的黏液,看上去十分的黏腻恶心。
      “赵大人,鄙人可是免费为您送军功财力,为何如此不快的样子?”
      元绮神色浅淡地轻抿盏中浆液,语调平缓而无起伏。
      “赵大人右手边的那双手是北翟派来的细作桃殀身上的,至于左边的那块肉,是西荣斯图坦·咖约的。我想至于是什么……”
      “以赵大人的头脑也应当知晓罢。”
      面皮白净的宦官紧紧地攥着圣旨,咬着牙垂了眼,眉尾高扬。
      “赵大人看上去好像累了,要不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系着青灰色护额的美人终于舍得抬了眼,悠悠地将空了的杯盏轻放于身后低眉曲腰婢女手端着的托盘上,看着依旧惨白着脸却已经完全强制冷静下来的年轻宦官动作平和地拂衣坐在了侍卫搬来的座椅,眼波无痕。
      “你们倒真是帮逆臣贼子。”
      年轻宦官深吸口气,眉眼尽是嘲讽之意,揪着眉冷冷的似笑非笑地瞧着懒洋洋晒着偷溜进来的金阳的抿杯护额美人军师,瞧着营帐的门布被人缓缓掀开。刺眼耀目的金色夕阳瞬时冲走了营帐里的晦暗。元绮懒洋洋地微微偏头望去,眸底浅淡无痕,幽幽道。
      “总算是舍得回来了?”
      那个逆光而周身渡上一层金晕的修长身影,暴虐寒煞的血腥气攥得昏影很长很长,浓重冰冷的铁甲铁锈味也顺势冲漫开来。那女子持着长槊,一双眸子煞气逼人,脸上的神情由于背光而幽暗不明,她淡淡地开口,长槊上的液体缓慢闪着寒光顺着寒刃一滴一滴的流下。
      营帐里,唯一开口说话的人声音淡漠,语调毫无起伏。
      “赵公公,逆臣贼子这个称谓,到底有没有资格……”
      “可不是由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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