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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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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虞朝花灯节蕴意并不亚于花丹祭。在花灯节里,四处挂满了泛着昏黄光泽的各式花灯,兔儿灯,芙蓉灯,仕女图灯,鲤鱼戏珠灯,鸳鸯灯……甚至还有乌眠镇特有的,每年只有一盏的重明宿莲宫灯,若有人获得此灯,就会被寄予三生幸福安然的祝福,但若获得者是结伴而来的,则会被祝语今生总能携手渡尽风浪,不悔此生。为了这虚无缥缈的祝福,不少人争破了头皮,削尖了脑袋,只为博得佳人一笑。
重明宿莲宫灯,是一朵硕大精秀的重瓣业莲托着明亮如焰的宫灯的形象,层层倚叠的莲瓣,自最外层的深墨重重向莲心的宫灯渐渐变幻成夜幕似的深紫,在至朦胧如烟的浅紫,最终至缥缈无迹的虚紫与月白之间,浮动着清浅的金纱,在温暖细腻的烛光里安然地舒展着,像半倚于美人靠慵懒闲适至极的美人,不经意间流露出醉酒后的风情,撩人心弦。而透着烛光、浅薄精细的丝帛上绣着细致紧密的蚕丝,一点一点堆起流逸的祥云,两只怒目圆瞪的重明鸟引颈长啸,羽毛纷飞,两翼直刺苍天洒下点点金光,翱翔于云焰间。再者,花灯于七月十五日下溪河,正是七月七旦日后的第七日,鬼门大开之时。花灯燃起的星星明焰,就在这日,寄托着人们美好的祝福与祈愿,引领着流浪的孤魂野鬼找到回家的路,看到在乎的人,而后释然移开目光,悄然顺着冥河回到地府,等待下一轮的回归。
这一天,所有见血的都被严令禁止,家人团聚,夫妻相拥,挚友相会,相偕至水边放河灯,低低轻喃最真挚的情感。
半夜,灯火阑珊中,众人相伴回家,笑语撒落满路。
可今年的花灯节,众人多了不少的疑惑。往年获得重明宿莲宫灯的人都恨不得立马向整个乌眠镇喧闹,喜气洋洋,红光满面。唯今年,直至繁灯兴盛,灯火将近尾声,大家都没能见到折桂之人。那个孤身劈荆斩棘,过三关斩六将的斗笠男子,在接过那盏象征幸福美满的重明宿莲宫灯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紫衣翻飞,消失于深深夜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而那怒目重明鸟也随之消失,仿若石沉大海,没能展翅怒啸,愤然撕裂黑夜。
众人兴致阑珊,只好摇头离去。
……
是日深夜,乌眠江上离乌眠镇遥远处,乌眠镇耀目的灯火在乌眠江江雾厚重浓郁地压迫下冷却了喧嚣,只能影影绰绰中如雾里探花般大约摸出个位置来。此时,大多数的乌江镇镇民早已陷入了沉睡,偶尔几声鸟啼,几声犬吠,但也很快模糊、消逝。
乌眠江的中央,静静地停着一叶乌篷船,指甲盖大小的亮光在寒雾中看得不大真切,晃晃悠悠,摇摇摆摆,忽上忽下。一披着素袍的紫衣青年驻立于船头默而不语,眉眼在静谧浓厚的夜色下寂冷无比,晦涩不明。还有位锦衣女子,持灯而立,低眉静候。
青年怀里那脸盆般大、婴孩般大小的精致花灯,正是今夜不知踪影的重明宿莲宫灯,只是此刻黯淡无光。而它的持有者于缄默中矫首远望,眸底是化不开的浓墨,难以辨出或悲或喜的情绪。
乌眠江与夜幕相衔处,暗涛微涌,几点稀疏的光亮于浓雾中若隐若现,极缓极慢的飘将近,坚定地维持着寒江中那抹微弱的薄光。
那是花灯。
“公子请罢。”
锦衣女子持灯而拜,清秀却不出众的容貌满是恭敬。夜风乍起,紫衣烈烈,醒目刺眼的素白麻袍在风中飞舞,显得那紫衣青年的背影愈发的瘦削单薄,而锦衣女子琉璃色的眸子深处,霎时涌起深色的悲凄与痛楚。
恍惚间,又似再次嗡嗡耳鸣。
呜呜寒风里,像极了众鬼魂凄厉哭啸,纷扰杂乱。
掺杂着昔今无数往事,无数纷争。
依稀间又浮现今夜灯火繁闹中那番对话。温柔明丽的花灯摊主,稳重干练,与紫衣青年温声低语。
这位花灯摊主是乌眠镇当任镇长,名为乌都雅,虞朝开朝大将军乌保亭之后。据虞朝史官记载,乌保亭随先帝开创虞朝,极尽人臣,在大败西戎的卡沃尔西亭战役功成后,不顾先帝挽留,散尽家财充入国库,毅然解印归乡,率夫郎儿女定居乌眠镇。先帝无奈,只好下旨令其好好颐养天年,并命其长女乌念秋担任镇长。自此之后,再无乌家人入朝为官。
“恭贺公子喜获重明宿莲宫灯。”
乌都雅舒眉轻笑,笑容温暖明丽,言语不亢不卑。
“公子可有家室?”
“并无。”
紫衣青年藏在斗笠之后的容貌在轻薄白纱的遮掩下看不清神色。
“那公子可心有所属?”
“并无。”
“那公子可有知己?”
“并无。”
“那公子……可有亲友?”
“……家父家母故去已久。”
“……抱歉,是在下逾矩了。”乌都雅收了笑容,满眼复杂地弯腰作辑赔礼。她本以为这等惊才艳艳的男子必然早已有了家室或婚约,夫妻琴瑟和鸣,家中和睦。不过……方才试探,观其言行谈吐,怕是哪个皇亲贵族的子弟。可……这公子身上这么浓烈的药香……
几番思绪,几番斗争。乌都雅沉下眸子别首唤来管家阿婆让那紫衣公子随婆婆先行休憩片刻,说是那重明宿莲宫灯还得检查一番。那紫衣公子听到后也并无疑她,随着苍发近灰的阿婆上了楼,消失于曲折的廊道深处,徒留灯火通明。
“出来罢。”
乌都雅重新展眉浅笑,饶有趣味地瞧着满脸阴霾而容貌清秀普通的锦衣女子自不远处的七重楼阁最高处上翩然落下,然后快步走至她面前。
“阁下倒是一片痴情。”容貌温柔明丽的女子调笑出声,不出意外地看到面前的锦衣女子秀美轻皱。
“我与他并非是那关系。”
“可在下也未言阁下与公子是那关系啊。”乌都雅笑盈盈地欣赏着手里翻出的木簪,上面有滴鲜红欲滴的珊瑚珠凝滞在木莲莲心,于烛火下闪动着点点碎光。“还有啊,阁下身为那公子的贴身侍卫不觉得太屈就了些吗?若非如此,为何阁下在在下面前不继续称呼公子了呢?如果金雀儿愿意,在下是愿意为你分忧解难呐……”
“帮你解决了那病秧子,反正那公子也没几日可活了,不是吗?”
“金雀儿何必如此恼怒?”
乌都雅浅笑晏晏地无视直指自己喉间的长剑,利落地打了个响指,大门边缓缓合上,阻挡了门外微寒的晚风,唯剩那挂得高高的、绣满奇花异兽的长筒花灯幽幽照亮了宽敞的楼阁。
局势骤变,甚至只听到哐啷一响,长剑便落在地上无人问津,而其主人此刻正被挟制,极为狼狈无力地被人从身后扼住了咽喉,艰难地仰面呼吸,像滩涂上即将窒息而亡的鱼。
“真是不礼貌呐,小侍卫。先发制人也得瞧瞧对手于你而言是否是绝对压制性力量呢。像你这样莽撞的小丫头,也不知道你家主子为何选择你来保护那位公子。怕不是……”
一声巨响,锦衣女子面色惨白地从不远处的梁柱上缓缓软倒,无力地趴伏于地,咬着发白的唇,竭力欲撑起身子,眼眶微红。
“你的心底宿着只名为愧疚的野兽,无时无刻地噬咬着你,提醒着你。只有这样,你这种谁也保护不了的人才会奋不顾身,哪怕是舍弃自身的性命,不是吗?”
乌都雅温柔地笑着,款款踱步至锦衣女子面前蹲下,伸手抬起女子的下颚迫使其与自己对视,曲线柔和的唇线一弯一勾。
“真是悲哀呐。”
“成王败寇,这算是在下给你的一点小小教训。”
“好好用余生回味吧,金雀儿。”
丹心木莲簪轻轻点在锦衣女子的眉心,温柔缱绻地辗转片刻后才眷恋不舍地移开,留一红点慢慢渗出豆大的丹砂,殷红如枫。
乌都雅细细端详了会,满意的松了手。
“小侍卫,你应当庆幸在下对你家公子并无歹意。”
乌都雅最后看了眼浑身颤抖、眼眸紧闭的锦衣女子,轻笑一声便飘然离去。锦衣女子过了许久才缓过气来,颤颤巍巍地撑起身来,满目空寂萧索,踉跄着推门离去,几次险些绊倒于地,而那只木簪始终被紧紧的攥在手心,发力的指尖隐隐青白。
“……是不是下手重了些?”乌都雅眉头微皱,轻喃出声。
“不孝女!你还知道下手重了?!”
一声怒喝在偌大的厅堂炸开,嗡嗡震荡回响。
乌都雅脚下一个踉跄,僵硬着脊背僵硬地转头。
“爷爷?”
满头银发的老人怒目而瞪,分量集重的拐杖戳得地板咚咚直响。老人戳了一阵后忍无可忍地直接一拐杖抡过去,让乌都雅吃痛地瘫坐于地。
“好爷爷,您可下手轻点。”乌都雅撇撇嘴,明丽的眼睛泛上一层水雾。
“呵。可那孩子身上可是带了重伤。不然你以为一个影卫的本事只有这些?”老人炽沉的目光好似要将自己这个好孙女灼出洞来,烧的个一干二净才好。“给我回去跪祠堂好好反思上一个月。”
乌都雅只好乖乖地去跪祠堂,而就在她离开不久之后,老人紧皱着眉,脸上的褶子层层堆起。其实方才的全过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也明白这趟浑水自己搅不得。老人烦躁地踱来踱去,最后提杖连叹三声,而地板也连响三声,而后决然转身离去。
……
真是悲哀呐。乌都雅似笑非笑的样子和讥诮的语调再次重现于脑海里。锦衣女子浑浑噩噩地看着自家公子瘦削的背影,脑中一片混乱的杂音。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如冰水泼醒了锦衣女子的魂不守舍。乌都雅的言语再次浮现,宛若恶鬼缠身。
你这种谁保护不了的人……
好好用余生回味吧……
“公子。”锦衣女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扶住了紫衣青年,惊恐地发现自家公子怀中的重明宿莲宫灯透着暖光的丝帛上沾上了不少点点红梅。而紫衣青年紧捂着口鼻的手,指缝间,腥红的液体缓慢渗出,染红了大半只手背,一滴一滴,染深了紫衣,鲜艳了宫灯上的祥云飞羽。怒目的重明鸟引颈长啸,点点猩红,煞气横生,势不可挡,弥散着战火燃尽之际众将士泣血高歌时那波涛汹涌、澎湃人心的悲壮。
点点烛焰流过,绕开小船。烛光温柔地驱散了夜间的严寒,却驱散不去紫衣青年脸上的灰败,那双素来凌寒傲然的眼眸瞳孔微微涣散,微光黯淡。
青年紧闭着眸子挣扎着,而复睁开,漠然推开了锦衣女子,动作轻缓地弯下腰,轻轻将重明宿莲宫灯稳稳放入乌眠江中。明亮耀眼的焰火骤然撕裂了黑暗,怒目重明鸟傲然引颈长啸,沾染着点点猩红,引领着残余的花灯,翱翔于夜幕之中,照亮了通往地府的幽径,平抚了亡魂的不安。
紫衣青年缄默地望着远去的明焰,黯然无光的眸底似有烛火跳动。
又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紫衣青年慢慢绕过锦衣女子,靠着船舱舱壁缓缓坐下,任由锦衣女子为他厚实柔软的狐裘。
“你自由了。”紫衣青年别开头不在看面前为他细细捻着衣角的人,锦衣女子身子一僵,闷头继续为紫衣青年盖好狐裘。
“没必要再掩饰隐瞒了,我时限快到了。”
“公子你在说笑些什么,锦寒听不明白。”锦衣女子为紫衣青年塞好衣角,垂眸浅笑。“放了重明宿莲宫灯可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锦寒可是要亲眼看着公子身子好起来的。”
“秦锦寒,别装了。”
“很难看。”
“你是知晓我名字的朝廷重臣,不是吗?”
紫衣青年语气冷冽刺骨。而这次,锦衣女子沉默了许久才道。
“蔚霂澂,我早就不是朝廷的人了。就在洛莛宫变开始的那刻。”
那是噩梦的开端。洛莛宫变,午门堆起的尸首在烈日的炙烤曝晒下腐烂发臭,无数绿头苍蝇飞进飞出,蛆虫蠕动着肥腻的身躯,叮在紫红的腐肉上扭动着,红白分明。每日都有人被处以极刑,面目全非,上至朝廷重臣,下至平民百姓,说是逆臣贼子的同党。被处置的,大多数是武将中的老臣和联合上书抗议的谏臣,再是谈论洛莛宫变的布衣儒生。人人自危,惶惶若经霜的鸬鹚。
而死去的重臣,就有蔚霂澂的妻君,当年煞名威震八方的封隐将军,澹台氏仅存的幼女,澹台月明之幺儿。甚至还有安靖侯一门,就连……
锦衣女子咬着唇,几丝鲜红溢出唇角。
“秦锦寒,这并非为你真正的名字,你到底是谁?”蔚霂澂收拢了狐裘,攥得指骨分明,青筋毕现。
“安靖侯嫡子可闻知金朝淮河著名歌姬秦淮凉?华年之时以才学美貌闻名引来无数达官贵人争相掷金与其饮酒赋诗,求其高见。可她死后,只有与她交好的几个姐妹为她出钱买了棺材,送离了淮河。要知其生前吃穿住行堪比上层贵女,就连所盖的御寒锦被也是最贵重的金花被……”
“只可惜,”身穿锦衣的秦锦寒嘴角勾起凉薄的笑意。“再精贵保暖的锦被也捂不暖早已结霜的心,越金贵难求,越是冰寒难掩。”
“而秦锦寒这个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此后,我只叫秦锦寒。”
锦衣女子低笑出声,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殷红的舌尖缓缓划过咬伤,眉间那点丹砂愈发的醒目。
“至于我原来的名字是什么也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我欠的债太多,那只噬咬我的野兽已经没有任何理由除去了……”
“蔚霂澂,我是太后的人。”
“我受挚友之托,也受故人之托,更是受太后之命。”
“还有……”
“对不起。”
那人说的一点也不错,我的确谁也保护不了……而如今,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也是时候该回去讨债了。
秦锦寒亲眼看着蔚霂澂渐渐微弱了气息,直至全身冰冷,她疲惫地合了眸,手轻轻一抬,船上唯一一盏悠悠明灯瞬息熄灭,黑暗冰寒的气息瞬时自四面八方涌来,淹没独自漂泊的小舟。
灯火阑珊,明焰已尽,而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