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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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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往事
沈相伸向笔架的手掌收回,负手于背,盯着自家三女婿看了好半晌,方才开口:
“本相批阅公文有些累了,正想小憩一会,贤婿有何疑惑不解处只管说来听听?”
顾淮北缓步上前,手中书卷搁置,从旁边小几提起茶壶,注入沸水,以手背试过温度,再跺步来到沈相面前,把他手边的茶盏继到七分:
“请问岳父,此书里提到的那位‘蜀守冰’,此人生平,您可知晓?”
真是请教典故?沈相爷眸中疑色更盛,抿了一口热茶,方才开口讲古:
“这位姓李名冰,算得一位千年难得的能臣干吏,其人精于水文地理。先秦时代任蜀中太守,在任期间大兴水利,由他主持修建了都江堰水利,使得山高水长,连年饱受洪涝的蜀中泽国变成如今的‘天府之地’,一条人工修筑的渠道灌溉蜀中数千年,同时经受住了数千年江流冲击,依然屹立。放在当下,亦被称之为奇迹。”
顾淮北转身回到小几前,再为自己继上茶水,闻言轻轻摇头:
“这些事迹,书中都有记载,小婿想问的,是这位蜀守冰的生平来历,比如籍贯?师承?家世?”
“汉书有记录,蜀守李冰……”
沈相仅开口提了一句便已语塞,生平以遍揽群书,博文广记著称的沈相爷,翻遍脑中记忆,再无下文。
这样一名能臣干吏,史书之中除了记录他在造福蜀地的赫赫功绩,其生平来历等等一字未记。
相平日读到此处,更多关注于李太守那些纵是放在如今也极难复制的赫赫功绩。沈相认为真英雄不必问出处,如今却被人一语点醒。
诸多疑点泛上心头。
那可是先秦时节,根本没有如今科举取士,选才为官靠的世袭与察举。
书籍学问尽数掌控在世族大家手中。小官小吏的任命也要追溯至少三代以上出身。
蜀中虽非要害之要,可能被人推举担任牧守一方的太守,怎么会籍籍无名,连师承、家世都无一纸记录。沈相再怎么努力回记,也只能想起史记中提及这位连姓氏也无,汉书之中方才冠有名姓。这人那些水文地理诸多学识到底师承何处?全然不知。
沈相更没想到,自己会被传言中不学无术的三女婿问到无言以对?一颗心都快被劈成两半,一半想着难得遇到同样喜好的知音,就该与自家女婿就此继续探讨。
另一半冷笑,草包?混帐?眼前人若是草包,放眼世间,大概没几人敢称聪明。
最终,沈相爷还是选择维持长辈的尊严:
“贤婿有此见识,为何初入帝都要自称不学无术,太上皇的风头是那么好借的?欺君之罪,你胆子也太大了。”
“小婿曾听夫人提及,岳父惯来喜爱从古籍中那些矛盾的记录中探寻被时光隐藏的真相,小婿才想着着想着投其所好,与你探讨一番……”
世子爷一脸无辜:
“至于欺君之罪,岳父放心,只要不欺君自然没罪,反正小婿有爵位在身,又不打算去考状元。”
沈相在心中再三权衡,欺君之罪在曾覆手翻天的沈相心中,真不抵自己解了自己心中疑惑来得要紧。眼前人至少没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也算颇有诚意。
至于日后,浪子回头,洗心革面的传奇,史书历历真不稀罕。
“既是探讨,不知贤婿对此事有何见解……”
沈相此刻的口吻里已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热络。
“见解不敢当。当初读到此放处,小婿心中疑问重重,与李太守相比,不说上古时代禹治水的神话传说,反正自古治水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岳父应该记得,同样是先秦时代,那位挟六国一统之威的始皇帝,征调民夫修筑长城,本意是抵抗外敌入敌,在那位陛下眼中,应算得功在千秋的大事,依然避免不了物议沸腾,怨声四起。
蜀中什么地方,山高水多交通不便,对于秦都已算天高皇帝远,又是新降之地,人心尚不安稳。修堤治水总少了了抽调民役,需得消耗多少人工物力,此人仅凭一纸任命,凭什么能如手使臂,调集众多人力物力,悄无声息便在蜀中改天换地。
为此,小婿倒是有些许想法,可惜没有确切证据作为佐证,不敢妄语。”
顾淮北面色肃然,态度谨慎。推断还算严谨,这样态度令沈相越发欣赏:
“咳,闲聊而已,贤婿不妨说来听听……”
“小婿觉得,李太守一生功绩无可辩驳,却连籍贯家世来历全数隐去。想来此人来历身份不方便公诸之众,应有难言之隐……”
顾淮北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怎么可能,李太守一生造福一方,功在千秋。凭此功绩,什么样出身来历的罪过也该抵得过去,你这推论太不靠谱。”
沈相细思片刻,断然否定。
“小婿也是读过一桩案情,方才兴起上面的念头,只不过那个故事更长,不知岳父可有兴趣一听?”
顾淮北的语气越发莫测。
“说来听听?”
沈相更觉好奇。
“那是一本残卷上记载的故事,一家生两女,一嫡一庶,嫡女端庄,低嫁成为正室。庶女颜色好,赠与高门为妾。”
庶女所嫁那家兄弟众多,偏是庶女跟的那位长子在子嗣上颇为艰难,纳庶女进门时,长子膝下只有正室生育一女。其余妾室皆无所出。庶女入门不久便有身孕,算是解了长子燃眉之急,一时盛宠无二。
与此同时,低嫁那位嫡姐亦有了喜讯,却被高门派人传讯,庶妹年幼,知道怀孕时太过紧张,想求嫡姐相伴左右,姐妹一处也算有个照应。
低嫁那户人家惧于高门权势,纵是在自家正妻身怀六甲时,亦得日日在庶妹面前陪笑帮衬。到了最后,嫡姐尚未足月,便因在一时意外滑倒动了胎气,。这消息传开,庶妹亦受到惊吓同时也动胎气。高门自是捧高踩低,同样碰到鬼门关,嫡姐无人理会,只能自个挣命,庶妹却是仆妇产婆,参片汤药一片俱全。
后来,嫡姐先生一子,庶妹随后也顺利生下一子,嫡姐思及自己这些日子深受权势之苦,竟把自己孩子与庶妹之子调换。
到了后来,嫡姐养大的孩子长大,还因为因为夺高门那位风光大受压迫,差点丢了性命。
谁料世事无常,高门长子因为忤逆长辈,连累妻儿丧命。只余当初被换出去庶子活下来,以岳父看来,那个活下来的庶子,这出身来历该怎么算?”
耐心听完一大通大族世族常有的勾心斗角,沈相冷笑的驳斥:
“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庶女非要同时怀孕的嫡姐作伴?两人又因各种巧合要同时生产?
想来是这家兄弟众多的大户人家,有偌大的家业需要子孙继承,长子方才打起歪主意,欲多份保险,若说长子早起了‘狸猫’之意,在他自己家中,有心算无心,这故事的前半段尚有可能,两女皆生男,这番打算自然按下不提。”
沈相说到此处,略停片刻,整理思绪,也觉口干,端起茶盏饮尽杯中水,等到自家女婿继杯后,方才继续:
“至于后面那一段,这家长子盼了多年,才盼到亲生儿子降生,纵然只是个庶子,身边必然少不了安排诸丫环奶娘一眼不错的轮班照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一个方才生产的妇人,处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纵有满腔孤愤支撑,能够勉强下地行走已算难得。如何能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形下偷梁换柱,后面那一段故事,打从根子上,便不可能。”
“岳父似乎忘记了,这段故事还有一位?”
顾淮北面上微笑,眸中寒冰陡凝。
沈相把那段故事再次仔细揣摩,恍然大悟:
“那位当家主母?长子的嫡妻,若是她插手……啧啧啧,好手段!好算计。
长子的嫡妻若是同谋,后面的事倒说得通了。
不,她根本不需要出面或是同谋,庶妹先前行为已让嫡姐积怨深重。
只要安排得当,些许嫌言碎语,加上巧妙安排,让早已心怀怨愤的嫡姐看到可乘之机,换子便顺理成章。
自家的庶子被调换后,明知不是亲子,那位嫡姐想必不会好好教养,还会把对庶妹的怨恨倾泄到懞懂无知的孩子身上。
至于被换到高门那个,纵是担了庶长子的名头,出生限制,永远也无法威胁以后可能出生的嫡子。
若是想的深远一点,以防万一,日后当家主母仍旧没有生出嫡子,只要设计揭破换子真相,那位在嫡姐手中受尽挫磨的庶子必定会对救他出火坑,还他真正身份的嫡母感激万分,奉苦神明。
这桩事件中,起源于庶妹作妖,亲手换子作恶的是嫡姐,那位高门主母手中干干净净,端庄高贵,摆她的正室嫡妻大妇风度。
不对,她凭什么保证那个嫡姐,不会对被换的孩子因为怨恨下死手,还成长到威胁自家孩子的地步?这位凭什么确保那个被换的孩子能够活着,这事说不通?”
何况忤逆长辈的算得大罪,却也罪不至死,哪家规矩如此严苛?又不是皇……
沈相喃喃自语,暗自心惊。
“岳父通透,这桩故事小婿已是仔细思量过多次,也就近来方才整理出这一条暗线,把所有事情理顺。”
顾淮北抚掌而笑:
“至于如何保证孩子存活,那位高门大妇便借口自身无子,对嫡姐的孩子关怀备至。到了后面,她甚至为那个命不久矣的孩子,许下一门看似并不起眼,却因为利益交缠,绝对不能因其中一方身死结亲变成结仇的婚约,便是打着为他夫君好的名义。”
太子妃石氏的确好算计,自己在困于侯府时,依靠着能辩毒的雪儿苟且偷生,也曾感激过由她亲手赐予的猫儿。
若非得知自己身中缠绵之毒,其毒只解了一半,依然会遗祸后代。
自己还不曾疑心过这位。
若是自己大位有望,却因休弱无子,需从亲族中过继,第一个该考虑的便是自己嫡亲的姐姐的后代吧?
沈相有了先前那个念头,再把故事代入其中,越想越觉心惊,再想想顾淮北那句不算欺君的宣言,终是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如果事情真好自己推测的一样,别人不知,自己在那位长子倒台中参与了何等角色,沈相最是心知肚明,先前那些试探欣赏全数化为乌有。沈相望着眼前人惊怒交加,大声质问出声:
“你到底是谁?”
“岳父勿惊。”
相较于沈相心中惊怒交加,顾淮北神色淡定,再次给沈相爷继了一盏茶,开口时仍似闲话家常:
“在小婿看来,那一桩案子中,算计了长子一家,让长子嫡妻所有谋划功亏一篑那位,才真正算那位庶子的救命恩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沈相并未接此示好,再次厉声询问:
“阁下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