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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第七十章 焚

      无星无月的深秋寒夜,乌啼蝉鸣尽数喑哑,唯有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缠绵秋雨,孜孜不倦的浸润槛窗上己悄然泛黄的绢纱。书屋里天己点燃好几根孩童臂膀粗细的牛油蜡烛,依然弥漫开一股子阴冷湿气。

      顾淮北对着烛光,逐字逐句仔细阅读完,一张张经过多次审讯确定以后,再眷抄清楚,由初一亲自送来的记录,一把抓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或是因为茶水在壶中闷的过久的缘故,平日泡的滋味恰到好入,入口便能品出蜜香甘甜的茶水,此刻只余满口苦涩。

      这苦味太过轻浮,不抵自己此刻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拋下茶杯,顾淮北抬手,对着自己的脸便是“啪啪”几下,狠狠的自扇。

      “主子……”

      作为主审人,此刻垂首侍立在一旁的初一,在呈上这卷记录时,心里便已紧缩成一团,额头背心早己泌出细密的汗珠。此刻眼见得自家主子自虐的举动,下意识的喊出声。

      顾淮北抬头,如玉的容颜上有殷红的五指印记缓缓浮现,褪去平日的的嬉笑假面,眸色冰冷刺骨,似能把人当场冻住。

      “不是我。”

      “主子……”

      这样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纵是对记录内容早已熟记于心,初一一时也没听明白话中含义。

      “不会是我。”

      这话,与其说是讲给他人听,倒不如说是顾淮北在自辩,对于初一的呼唤充耳不闻,顾淮北已陷入某种情绪,一时半会拨不出来,口中不住们喃喃自语:

      “不是我,如果是我安排了身边人对姓段的传话,怎么可能不关注后续发展?让嘉仪落到被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毒死的地步。

      纵然前世是经由身边人传话,那事绝对不会是由我授意。”
      ”

      听到自家主子从声量微弱到逐渐坚定的自辩声音,初一也松了口气。在与姓段中尔虞我诈的较量中,初一曾与反复向段元明确认过此事,凭着自己的经验,姓段的纵是拿着“受皇长孙身边人的提醒,方才会对前世的结发妻室痛下毒手。”为理由为他毒杀妻室推脱,可这件事情上姓段的应该没有说谎。

      的确有人借着世子之事,给了姓段透露了错误的信息。

      姓段的能就成好事,其中还有自己主子在其中出力,那些真正能跟随主子身边的心腹,怎会不知长宁侯世子与皇长孙的真正关系。

      初一最害怕的是,这事又是自家主子自以为是的一番好意——姓段的既然算不得良配,主子便安排设计,让沈家三姑娘脱离火坑,谁料姓段的比想象中更恶毒,这百密一疏,阴差阳错之后,造成了前世的悲剧。

      主子这话倒是点醒了自己,分派几个人手,暗中保护前世主子救命恩人的同时关注事情后续发展,在毒杀发生之前,应该有太多机会制止。前世的悲剧发生只能证明主子对此一无所知。

      至于姓段的死在功成名就的前夕,这事倒没什么离奇的。按姓段的说法,当时的主子已然掌控大局,手下投诚将领众多,收拾一群败兵游勇,几乎算是白送的功劳,凭什么单点了姓段的去做不,总不会是在奖赏他毒杀发妻的丧心病狂行为?

      姓段的虽知致命一击来自身后,却连被谁袭击都说不清楚,丧命在大功告成的前夕,死的糊里糊涂。这样的死法太符合自家主子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性子。夫人前世死的糊涂,姓段的也别想做个明白鬼。

      乱军之中死无全尸,身后功过任人评说。乱臣贼子还是能臣干史皆随自家主子的心意。

      不是主子安排的,却是他身边人出面,到底是谁指使,为什么要用这种错误信息误导姓段的杀妻。

      以沈三姑娘的心性,怎么可能在招惹上这样的仇人,用这般迂回的方法害她?

      初一暗自警惕,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查不出原委的,只能小心提防,,言语间故作轻松:

      “主子放心,现在夫人身边一直有暗卫守护,无论前世是谁算计了夫人,今生都无法重复前世的套路,咱们加倍小心便是。

      好在套出前世沈家大女婿的真正死因,明儿重九当日,主子跟夫人回相府也算有一份拿得出手的大礼。”

      关于相府大女婿之死,在段侯爷口中,源于讨伐安南途中一次被敌军偷袭,大军交战,本是处于后方的粮草重地,却被敌军突袭。一干留守官军奋力抵抗倒是保住了粮仓,魏衍也却在场战事之中误中流矢,当场丧命。

      虽然段元明提及那一场战役,口口声声指责魏衍之自不量力杵在前面碍事,为了争功,平白丢了性命,死的活该,又满口夸耀自己为护粮草拼力一战的武勇行径。

      初一突兀一句诈语:

      “魏衍之应是被你害死的。”

      姓段的瞬间的震惊与心虚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说来,沈家那位大女婿也死的真冤,同样进入军营,沈相大女婿在军中担任了记录钱粮,派发公文的文书一职。姓段的却被安排到火头军中,还被分派到魏衍之手下,受其管束。

      姓段的看不见魏衍之的尚书父亲与自身的秀才功名,只看到同为相府乘龙快婿,入了军中亦分了三六九等。自己依然在处在最低层,受人管制。在魏衍之看来或是想着就近照顾连襟,可在一心出头地的段元明眼中,不满情绪日益深重,

      那一场战事,成了段侯爷的军事生涯的真正开始。——魏尚书之子,沈相的大女婿在死在战场上,统军将领亦觉头痛,报讯之时特意把沈相三女婿记了首功,军报上浓墨重彩书写,以图抵消一些必定会来的怒火,与此同时,更要小心翼翼,以免让沈相的另一位女婿出意外,简直算是块天然的踏脚石。

      “算不得什么大礼,东郭与狼,农夫与蛇的故事古来有之,姓段的前世不过因为相府三女婿的身份,才无人怀疑。”

      顾淮北心不在焉草草评价一句,脑海里在逐字逐句反复琢磨着段元明口供述的的前世种种信息,神色逐渐受得凝重。

      不对劲。

      自己入京以来,惯用攻心,挑拨,激化,分而治之之类权谋手段,花费了十年光阴,靠着水磨工夫,把大势一点点握到自己掌中。为何在最后关头,明明有终南捷径,兵不血刃可尽全功时,却出了昏招一一诏告天下,率兵逼宫,虽说光明正大,也让自己自此转暗为明,亲自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纵是现在的世子心中,亦是推崇上兵伐谋,诉诸武力最在自己所有的计划中,都是不到万不得以,绝对不可以轻启的下下之策。

      宫中有太上皇,有瑞安郡主,还有,谢昭仪这步暗棋,自己掌控皇城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在掌握皇城之后,如何应对那些与当今共同益利相关者的疯狂的反仆。这才是应是自己啊花费十年工夫的重心。

      当年的自己为什么在大势成龙后,选择了带兵攻入皇城的。就了为一个诏告天下,正大光明的以牙还牙?

      不,这根本不是自己的作风。只会是出了什么自己也预料不到的变故,自己才会选择动用最后的手段。

      可是也不对,纵未到凶险万分的局面,雄狮搏兔亦需全力,自己转暗为明,到了你死我活这关键场合,必得全力以赴,不该本末倒置,还浪费人手力量去收拾姓段的。

      真到了大局稳定,大权在握时,自己有无数的方法坑死段元明,让他到死凄凄惨惨,糊里糊涂,为何非要安排在那个时候,看上去那时的自己游刃有余,才会关注其余枝未细节。

      当年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做出这样前后矛盾的事情。

      顾淮北仔细梳理着脑海中的线索。

      算计姓段的是为给沈三报仇。可姓段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傀儡,真正的主谋甚至能指使动十年之后,自己身边的人。

      为的是什么?

      如果说前世的自己,也对夫人动了心呢?

      这是太过容易的事,比邻而居后,纵然自己前世的一切行事都把人推开为目的,也从另一方面代表了自己对沈三的在意。对于当时的自己而言,越看重的东西越要远离,才是最好的保护。

      偏是天意弄人,自家夫人提及前世时,虽是轻描淡写,顾淮北依然听出许多沈三不知,自己却心知肚心的交集。

      或者那时,自己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动心,可沈氏成为自己所有关系中一份独特的存在,必然也落到知情人的眼里。

      太上皇不愿自己陷入温柔乡中,还要借着八皇子的手来一招惊梦给予警告。前世若是有人让自己上心,他会如何应对?

      瑞安郡主对自己很好,也有可能像上次一样自作主张,派人给姓段的暗示一番,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家对自己鼎力相助,也不会是看中那一点血脉亲情,而是看中皇长孙身份中蕴含的巨大利益。皇后之位,谢家人势在必得。

      被长宁侯穿针引线的勋贵们,利益相关之下,联盟也算是众所周知的结盟方式。

      陷入种种利益纠缠中的自己,却不由自由的开始关注沈氏,纵然此刻他是他人\妻室,可有谢诏仪的旧例,不,不提小谢氏,就是前朝那个为了兵权联盟权贵,贬妻为妾的帝王,最终仍让阴丽华的名字成为传奇,谁证当初郭圣通。

      更不提,沈氏的父亲虽已归隐,却是为民请命留下偌大的声望。重新洗牌的朝堂上,若是自己想娶沈嘉仪,沈相和大势重新归来必是注定。

      与其等到日后自己羽翼丰满时,再来面对此时诸多隐患,自己身边所有人,各有各有理由,容不下那个虽毫不知情,却因为自己关注,变成众矢之的女子。

      有了段元明这个替罪羊,幕后黑手深藏功与名,轻巧的把一切未知掐灭于萌芽之前,只余歌舞升平,皆大欢喜。至于沈氏死后,顾淮北纵是惊觉了对于沈氏的感情,死者已矣,又能怎样?

      “喵……”

      一团墨球自半开的窗外跳进来,旁若无人的走到自家饲主脚边蹲下。

      纵是心绪烦乱,顾淮北亦弯下身子,轻轻抚弄几下思雪的小脑袋瓜子算是交流。烦乱的心绪稍微平复。

      一个念头自心间冒头:

      “初一,你还记得雪儿活了多少年?”

      初一尚未答话,便听得他的主子已然自问自答:

      “雪儿活了十年三个月零七天。思雪的寿数也差不多吧?”

      一切都说通了,顾淮北闭眼,把现在的自己代入当年的自己。当年,在沈氏身亡,思雪寿终,还有什么能安抚自己心头那些时时升起,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情绪。

      自己身上的缠绵之毒不知解了没有?不重要。

      孤寂百岁只余凄凉。

      幕后黑手是谁?不重要。

      左右只有些想要从自己身上谋好处的人,一眼望去,个个有嫌疑,说不定还是多人心照不宣的合谋。

      不方便查证真相?就如当年,把所有伤害了雪儿的人集中起来,扔进柴房,一火焚烧就好。

      那时只觉放眼世间,了无生趣,自己借着大义之名,带着那些贪图拥立之功,以为大功将成的人进入皇城,胜负已不重要,区区段元明之死,不过自己诸多算计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缩影。

      自己真正杀着应在皇城九门,只要九门落锁,便可在在宫中燃起焰火,管他什么思怨情仇,什么魑魅魍魉,尽数交由烈焰焚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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