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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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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余波
日暮时分,夕阳余晖肆意渲染着天边的云彩,云层缝隙间有天光垂落,为高大的洛京城墙镀上一层金色的余晖。
相府之中一片忙碌,府里大小主子们都从大慈寺里归来,三姑娘还因为惊马晕倒了一回,她所居住的倚兰居人来人往,只要自觉还有一两分脸面的仆妇,必要想法设法去露露脸,哪怕仅是隔远远的说句话,问候一声磕一个头,也算是尽到了当下人的心意。
与人来人往的倚兰居正房相比,西侧厢房门人越发显得冷清。奶娘郭氏魂不守舍,脚下几乎是虚浮着,飘进了西侧屋里。
桃红看着自己娘亲的脸色,心里不由咯噔一响,知道母亲想借惊马事对三姑娘嘘寒问暖,勾得三姑娘回忆起旧日情分,这番打算并没成功。
平时三姑娘院里由母亲管着,自己在倚兰居里可以算个副小姐,何曾把其它丫环放在眼里。
如今三姑娘翻脸不认人,那起子捧高踩低的小人便要欺负到自己头上。
纵然如此,桃红仍有底气:就凭自己八字生得巧,人己在相爷与夫人那挂着号,遇到年节例行赏赐,自己永远拿着头一份。
前几日三姑娘大发脾气,发了话要撵自己出府,不也没能成功。
撵了自己,谁替她嫁给病秧子守活寡去。
分明八字相同,人家偏能投胎成了小姐,可怜自己却只能当个服侍他人的丫环,一想到这些,桃红倍觉委屈:
“我不过是拿了她本来就不喜欢,一对金丝镶红玉花钿子自己戴上,多大点事,她竟一点情面都不讲,不依不饶,连娘的面子都给了。”
“行了,我就奇怪,平时里你不问自取的东西多了去,三姑娘又是个心里没数的,报声丢了,她便不再过问。原来这里面压根本没赤金钿子什么事。”
郭氏此时神情依然似在神游,念念叨叼:
“她竟知道了,怎么就让她知道了?”
这话前面还能听明白,到了后面桃红听的是一头雾水:
“娘,你说什么?哪件事?三姑娘知道了哪件事,把你给吓成这副模样?”
郭氏一脸郑重:
“代嫁之事。”
桃红眼神一亮,随后满脸不可思议:
“知道我会代嫁,她还要撵我走?这……她疯了不成……?”
郭氏话语中难掩烦燥:
“三姑娘说,她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能让你去顶缸。”
桃红听着这话倒觉满意:
“算她有良心。谁想嫁给病秧子去?不对,不去就不去,她发火撵人算怎么一回事?”
“她说是让咱们趁着长宁侯世子还未回京,先行出府脱身。反正我们签的雇佣文书,只要出府,代嫁之事自然不成。”
桃红终于急了:
“出府?谁要出府?相府里就是个丫环走出去也被人高看一眼,我又没疯,怎么可能出府去?
咱们家外面那些亲戚,表姑大舅亲戚家过的什么日子,爹早早去世,出府了,咱们家连个支撑门户的男子都没有,能过什么好日子?
真是个不知疾苦的千金小姐,一惯高高在上惯了,才会说这般荒唐话,办出这般荒唐事。”
郭氏已过了先前听到消息时的震惊,此时略缓过神来:
“三姑娘还说什么她私下会有休已赠送。笑话!她的那点银子全都拿捏在我手心里,我以前都可以随意支取,如今竟需要靠她施恩,听听,这话多可笑。
当然,咱们娘俩肯定然不会出府。好在如今知道三姑娘变脸的原因,说到底她的心还是向着咱们,只是她性子倔,这认定的事最难改变,咱们需得花费水磨工夫,慢慢规劝,劝她回心转。”
桃红连连点头,眼眸中隐含希冀:
“娘,要不……就让三姑娘去求求相爷和夫人,我也不要他们给我保媒,我一个丫环出身的,她们能给我寻到什么好亲事?就说三姑娘自己舍不得我,非让我跟着她陪嫁去。
娘你仔细想想,凭相爷夫人对姑娘在意,她未来夫婿的人选绝对差不了。”
说到此处,桃红面上略带了几分羞涩,面泛粉色目露向往:
“嫁到姑爷家里,咱们娘俩可以一起说服姑娘,把我提作通房丫环,还可以帮着姑娘收拢姑爷的心。不对,要正式摆酒开脸当妾室。我可是良家子,怎么也不能跟那些签了死契的丫环们一个待遇。这样肯定比帮三姑娘代嫁给病秧子守活寡,或者许婚嫁给平民百姓强。”
郭氏闻言面露冷笑,呸了一声:
“快别做梦了。三姑娘人傻好糊弄,相爷夫人哪个是吃素的主?你看看夫人连生三女,沈家这偌大家当,眼看着都成绝户头,相爷也没提过纳妾室通房再继香火的事。
再看大姑爷身边,如今大小姐已怀了身孕,大姑爷那儿别说妾室,连个通房丫头都没安排过。听说如今大小姐初有身孕不足三月,夫妻已分房而居,大姑爷便自个睡到书房,身边那些伺候没一个丫环,就是小厮,据说都没敢选个眉目清秀的,大姑爷还日日殷勤的到大姑娘那儿嘘寒问暖去。
老娘可不信,这世上哪只猫儿不偷腥,哪个男人不好色。大姑爷却被逼成这般作派,你便该知道相府挑选女婿是按着什么标准。
娘知道进了相府后眼光高了,平头百姓你是看不入眼,可想跟着三姑娘陪嫁,别说当妾,就是通房你也别想。
若真要陪嫁过去,夫人那儿必得让人签了卖身契。到时候你我生死都在在人家手里拿捏。你看看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个个奴颜婢膝的模样,哪能能如你我一般挺直腰杆。”
桃红心犹不甘:
“只要能哄住三姑娘,卖身契签了又如何,咱们可以事后再拿回来。”
郭氏想了想:
“依娘原先的打算,嫁入长宁侯府哪怕是守活寡,有正室夫人的名份在,又有相府作为助力,可以担保你日后吃香的喝辣,穿金戴银,就像三姑娘一般,手里松散,哪会在意什么赤金花钿。怎么也比当个看他人脸色的妾室强?
为着这个,这些年我趁着夫人当年生产体弱,精神不济时两头撒谎,挑拨了她们母女离心,又费了多少心思。小意拢络住三姑娘,在她耳边灌输长宁侯府那桩婚事会让她受多少委屈,好不容易才把她养成如今这般看重人品,轻视门第的性子。
原指着她打心底厌恶这桩婚事,你代嫁之事更无波折,顺理成章。
谁知这功夫用过头,她不知从哪知道这事,如今竟给我闹出这么一出……
以后到底如何选择先不提,如今且琢磨怎么把三姑娘哄得回心转意才好。”
“哄三姑娘还不容易,以前我们是不知道个中原委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赶明儿算准时间,让那几个捧高踩低的丫环在欺负我时被三姑娘撞见,只要我哭上几声,三姑娘心里有咱们,哪能看着我受人欺负,必会帮着出头的……到时候一举两得……”
……
郭氏母女的对话,被早早派来守在窗外的沈家下人全数记下,一字不漏的复述与沈三姑娘听,然后才转述给沈相爷夫妻。
沈相夫妇对此早有预料,那些愤怒情绪早在听到女儿讲述梦中背叛时便已有了,此刻夫妇更为关心自己女儿的反应。
“三姑娘听后,情绪上怎么样?”
沈家世仆微微躬身:
“三姑娘听后沉默了一会儿,便吩咐奴婢将此事一字不漏,全报与老爷夫人,三姑娘说,她自认问心无愧,以后的事全凭夫人做主。
随后便连声吩咐丫环上点心,说自己白日里就馋着了,带去寺里的点心却被只馋猫给祸害,如今越发想念的紧。”
沈相夫妇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能想着吃喝就好。”
“升米恩斗米仇,可惜了女儿一片善心,指了活路她们不走,以后如何便看他们自己造化。”
“嗯,也吩咐厨房,先紧着三姑娘,多做些着她喜欢的菜,可怜嘉仪,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揣着这些事,连食量都减不了少……”
同样到了日暮时分,六戒酒醒后,跌坐在溪边揉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耿忠忙前忙后,弄好一碗醒酒汤递上,算作把人灌醉的陪罪。
六戒皱着眉头饮了口,习惯性点评:
“火候不对,药剂份量也没搭配好,药性都没完全激发出来。”
“论医术大师你是内行,可你都醉得人事不醒,我也就只能照以前方子熬汤。再说,你真能耐,我家主子的病你照样治不好。”
此刻没了外人,耿忠才不惯他臭脾气。
“他那是病?和尚能治病救人,又不能救命,什么叫治不好,和尚只是需要些时间,容我细量考研该如何治而已。”
六戒恰似被踩到了尾巴尖,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碗碗碗,我的碗,这可是主子亲自画样亲手烧制的瓷具,你可别失手摔了。”
耿忠跳将起来几乎是用夺的,抢过空碗,小心的捧到手心:
“谁当初夸下海口,声称天下就没有他救不了的人,我家公子来此求医问诊时,还给你带了了五坛百年陈酿的刘伶醉当作诊费。”
酒已早入肚化成水,吃人嘴软的大和尚此时也坐不住,起身后,以袖扇扇风,以发散郁闷:
“要不是遇到和尚,你家主子一直按着体弱之症来治,那才真是要命。如今能诊断出他中了毒,让他偷着乐吧。”
“还有多少时间?”耿忠话风一转,正色问询。
“什么?”大和尚这一时还没转过弯。
“主子让我代问一声,他还有多少时间?”
耿忠边发问,边盯着六戒脸上神情,似乎想从他的话中推断真假。
“想什么呢,别说他是明镜的关门弟子,就是寻常人,和尚既敢喝了他送的酒,必会尽力保他一命,一个个的年纪不大,心思太重。
说来也奇怪,和尚最近怎么老是遇到这种病人,看着不过十几二十岁,那些汇聚在心脉的郁气不少,好似方知人事便开始忧思缠身,和尚我也是活久见。
转告谢十四那小子,和尚不会白喝他的酒。
如今已查寻到,他所中的毒名叫“缠绵”,是种慢性毒,最是伤人身体根基,让人看起来像久病不治自然死亡。
此毒性阴柔,不但能浸透入五脏六腑,中毒者若有了子嗣,这毒性还会跟着遗祸子孙。
入骨缠绵最是难除。多少代前便被人连制成的成品连带药方全毁掉,和尚仅是曾经听闻,如今倒见着真人案例。
谢十四身上的毒应是是从母体遗祸而来,所以毒量微弱,却随着骨血遍布全身,又历经二十年时光,如今深入骨髓难以剔除。这没毒药成品又没药方子,光凭那些毒血,从中推出解药,这事真的急不得,且容和尚慢慢尝试。
说来这毒本是用来折磨人的,发作缓慢,纵是被人下毒也要拖个十来年,不把人折磨到形散骨消,中毒者想咽气都难,有个别名叫做“活受罪"。
不过谢十四虽是遗毒,按理这毒性都已入骨,也早该卧病在床起不了身,偏偏他还能行动自如,倒似曾服用过一些解药,可真有解药,谁解毒只给人解一半,不上不下吊着人性命,此事颇为蹊跷?
我已尝试开了缓解的方子,让谢小子先用着。何时能够解毒,和尚不敢夸口,但有和尚在,至少可保他十年之内无有性命之忧。”
溪水另一头,竹篱围就的院落里谢十四悠然煮水品茗,思雪在他脚边窜来窜去,不时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挨挨蹭蹭,触碰自家伺主的长袍,一对主宠自得其乐,和谐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