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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抵达死亡之前,要穿过齐脖的深草 时间很快来 ...

  •   时间很快来到了比赛评审当天,京都传媒大学也拿到并公布了作品分组和对应的评审员。
      评审的每一部分都是公正公开的,每一部影片都会获得与评分相对应的批语,如果有异议可以提出复核。
      柳哲生早些时候已经在第N艺术平台上看过自己的分组,所以这时候并不好奇,此时他正坐在教室里等着辅导员来开班会。
      每年这个时间段学校都会组织一次班会,无他,为了安抚学生而已。
      世界上永远不缺自以为是的蠢材,以往不是没有出现过有人自命不凡要求复核的情况,闹的还很大。
      结果没有与野心相匹配的实力,不仅自己被公开处刑,连母校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沦为笑谈。
      当时负责审核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话说的很重。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东西,总是下意识先从别人身上找问题,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我审过的片比你吃的饭都多,说别人不好之前先反思反思自己。”
      有了这个教训,学校就要求学生在复核之前,先把作品提交学院审核。如果确实是遭到不公的对待,那学校自然不会拦着学生维护自己的权利。
      有人突然拍了下柳哲生的肩膀,并顺势坐到他旁边,挤眉弄眼道:“哲生,我听说你也报名参加这次比赛了,你分到的是哪个审核老师?”
      说话的人是柳哲生的室友张万里,两人的交情大概处于一个比表面兄弟深一点的水平。闲着也是闲着,柳哲生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柳哲生回忆一番道:“好像是叫李敏慧,是个女老师,你了解吗?”
      张万里目光里顿时染上同情,咋舌道:“你怎么落那个老妖婆手里了,根据往届学姐学长的惨痛经历,这老师要求严格,而且很会压分。”
      柳哲生一愣:“不是说比赛公平公正吗,压分的话怎么没有人提出反对?”
      张万里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一般这类比赛中,审评老师们为了照顾同学顺利毕业,评分标准都会放得很宽。但这个老妖婆就特别严格,不掺水分,任何的缺点都会被她挑出来,而且你还无话可说。”
      张万里喝了口水接着道:“你想想,别人的作品评分都是六分多将近七分,你的作品只有可怜的四分,还有哪个观众会点开看你的作品。”
      柳哲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而且我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张万里靠近压低声音道:“亲情类题材是老妖婆的禁忌,去年有个学长拍了父子题材的短片,最后得分只有三分出头。”
      张万里显然还想再给柳哲生透露点其他内幕,不过此时辅导员走进班级,他也只能意犹未尽的闭上嘴。
      性格使然,刚才的话柳哲生倒没太往心里去。
      他已经尽自己全力做到最好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后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能坦然接受。
      班会果然讲了一些关于比赛的相关事宜,并且着重强调了复核的事。
      因为主要目的是给学生上个保险,内容并不很多,班会很快就结束了。
      这时大部分人还留在教室没走,交流着此次比赛自己的参赛作品或分配的审核老师。
      听到审核老师的性格跟喜好,有人喜笑颜开,也有人愁眉苦脸哀嚎不断,显然运气不好的不止柳哲生一个人。
      柳哲生没有闲聊的兴致,跟张万里虾扯了一会后起身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柳哲生的目光随意的略过教室四周,本是随意的一瞥,却突然停在某个点再也动不了了。
      柳哲生保持眼神不动,用手肘捅了捅张万里:“万里,那边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我怎么觉得面生得很?”
      柳哲生指的那人此时正背靠讲台跟别人说着话。
      那人狭长的丹凤眼炯炯有神,好似含了星辰,随一双飞扬的眉毛,往两鬓插,鼻梁高挺,鼻尖却微微向下佝,唇红齿白,俊得叫人挪不开双眼。
      他不笑的时候抿着嘴唇,生人勿近的气场很强,笑起来时偏偏又带上了点痞气,整个人立即显出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这人要是放在初高中,不知道又是多少女孩子的青春了。
      也可能是男孩子的。
      张万里朝柳哲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叫秦观,是表演系的,咱们班长这次费很大力气请到他来一块参加比赛,看样子目标很高。”
      柳哲生问道:“秦观很有名吗?”
      张万里翻了个白眼:“拜托,问这个问题之前你先看看他那张脸行不行?这个问题还用回答吗,人都是视觉动物好吧,他大学期间收到的情书能塞满咱们宿舍你信不信。”
      柳哲生与有荣焉地点头,好像被夸的那个人是他似的。
      两人说话的空挡,秦观那一组似乎已经交流结束了,一帮人有说有笑的走出教室,商量着要去哪里聚餐。
      柳哲生登时觉得留在教室里索然无味,也起身离开。
      张万里还在一边碎碎念:“哲生啊,我要是这次折戟沉舟,能不能去你家企业做个打杂的啊,看在多年舍友情的份上……”
      柳哲生听着好笑,没接话茬:“别想些没用的,肯定会通过的,稳住。我先回去了,成绩出来我再拉上宿舍几个一块吃个饭。”
      张万里回道:“好,那就这样,有空再聚。”
      教室外面碧空万里,阳光正好,柳哲生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平缓了一下有些激动的情绪。
      时间临近正午,再过两个小时,官方平台就会开始同步更新考生比赛成绩,柳哲生这段时间忙碌的成果,也会在那时候得到最终的评价。
      …………………
      晚上六点
      李敏慧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看着七岁的女儿向她跑过来,内心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想法。
      无他,要审核的作品实在太多了。尽管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她一刻未停,也不过才把负责的作品审核了一半左右。
      更不用说里面有些作品实在粗制滥造,看得她心头冒火直想把作者拉出来痛批一顿。
      吃完家中先生给自己准备的晚餐,李敏慧又休息了一会,便重新开始审核工作。
      走进书房,李敏慧打开电脑登陆上第N艺术的平台账号,没有立即开始工作,而是在纸上画出一张评分表格来。
      其实李敏慧对学生背地里叫她“老妖婆”的事早有耳闻,这个这个称号不仅在学生中传了个遍,也传到了学院老师的耳朵里。
      学院领导也曾暗示她做事不用太绝,可李敏慧充耳不闻。
      她认为不管别人如何,自己始终要坚持对艺术负责。
      这么想着,李敏慧继续之前未完的进度打开了下一个作品。
      一分钟后,李敏慧面无表情的点了叉并在表格里写下5.0的评分与若干评语。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几部作品看完,李敏慧的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若不是顾忌女儿就在隔壁,她可能已经发作开来。
      面前的纸张诚实的记录几个作品的成绩,没有一个成绩超过了6.0。
      烦躁的丢开笔,李敏慧伸手揉了揉眉心,考虑着是不是应该明天再继续工作。
      她怕要是再来几部跟之前类似的作品,自己恐怕要成为第一个被气死在家里的老师。
      最终在责任心与自我安慰好作品在后面的双重驱使下,李敏慧继续点开了下一部作品。
      这部作品封面极为简朴,说简朴可能都有点抬举它,用空荡可能更为合适。
      封面正中间写着‘父与女’的标题,右下角有一个老妇人推着自行车的剪影和她在水中的倒影,除此之外封面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唯一特别的地方是水中的倒影是一名少女在推着自行车,似乎是个小伏笔。
      总之看着就很像市面上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
      李敏慧看着封面正中间的父与女三个字,不屑的轻哼一声,改变了坐姿,随意的靠在椅背上。
      确实如外界所说,李敏慧对亲情类题材要求更加严格一些。
      但与外界脑补的内容相反,李敏慧其实有一个相当幸福的童年。
      尽管在她十四岁时父亲因病与世长辞,但李敏慧至今仍铭记着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
      正是这些回忆,在她最艰难困苦的时候,给予她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这种苍白的、浮于表面的情感,简直是侮辱了亲情两个字”,这就是李敏慧审阅大部分亲情题材作品时的感想。
      有了那么多前车之鉴,再加上这部作品看起来并没有投入太多精力与资源,很像是一部玩票之作,李敏慧第一眼看过去自然无法对它产生好印象。
      不过第一印象再差,该走的流程也是要走的。
      李敏慧找了个更舒服地姿势靠躺在椅背上,点开了这部作品。
      舒缓地多瑙河之波娓娓响起,画面由暗转亮,一对父女在河边并排骑着自行车,由远及近出现在屏幕中。
      女儿比父亲矮上不少,自行车也小几个型号。骑行中途她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不明白父亲这是要去哪里。
      他们骑过漫长的平路,骑上陡峭的山坡,最后父亲带着女儿停在一个河边的码头。
      父亲蹲下身与女儿短暂地拥抱后,将女儿独自留在坡上,一个人向坡下停泊的小船走去。
      到了岸边,父亲却没有立即上船,他站在岸边犹豫一会,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女儿,又快步冲了回去抱起她,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舍不得放下。
      李敏慧此刻不自觉地将腰挺直,端坐在桌前。
      之前那些偏见已经消失不见,她开始认真地观赏这部作品。
      黑白剪影由于没有或面部表情不明显,以往被认为是很难传达情感的,也因此被很多人抛弃。而这个作者借助大幅度的,或轻微的肢体动作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缺点。
      她自然能看出这里父亲的离开不是平常地离开,而很可能是永别,父亲临别前不舍的举动和变换音调的背景音乐也佐证了这一点。
      李敏慧看着那个站在岸边,呆呆望着父亲乘船远去的小女孩,突然鼻头一酸。
      她很快将情感抑制住,继续往下看。
      画面中小女孩意识到自己的父亲短时间不会回来,只能骑上自行车只身一人原路返回。
      之后便是小女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返回与等待。
      在大风天,她会返回这里。
      在泥泞的雨天,她会返回这里。
      在与朋友结伴出行的图中,她会停在这里。
      她会与她的恋人一起来到这里。
      她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孤身来到这里。
      她会带着爱人与懵懵懂懂的两个孩子返回这里。
      时光荏苒,在她年华不再,即将老去的时候,她还在返回这里。
      直到她老了,河水都已经干枯变成了一片齐脖高的深草地时,她仍在回到这里。
      李敏慧伸手按下暂停键。
      这一幕幕黑白画带给她浓烈的精神共鸣,汹涌的情感波动控制不住的在心内激荡。
      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回想自己失去父亲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她会在打雷时怀念父亲的臂膀。
      会在朋友交谈涉及到家庭时独自神伤。
      会有一点羞涩地在墓碑前介绍自己的新男友。
      会在深夜最敏感的时候想念父亲到哭出声。
      她当然也曾带自己的女儿去过父亲坟前,让她叫外公。
      李敏慧就像肺功能障碍的病人一样,拼命地大口地呼吸。
      只有这样她才能把眼眶中的眼泪憋回去。
      多年独自拼搏养成要强的性格让她不允许自己轻易地掉眼泪。
      房间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喘息与擤鼻声。
      良久之后,终于平复好情绪,李敏慧用纸巾擦擦眼,发现自己心中竟胆怯得不敢把短片看完。
      自嘲地笑了笑,李敏慧让影片继续播放。
      小女孩又返回了那个码头。
      只是当年的小女孩此时已经太老啦,她已经年迈的骑不动自行车,只能推着自行车蹒跚前进。
      “这是她最后一次返回这里了。”没来由地,李敏慧脑海突然闪过这个想法。
      小女孩想把自行车停在坡上,打算去坡下看看。
      只是自行车的年龄也太大啦,脚撑已经不能再支撑住这辆自行车了,自行车倒下了。
      小女孩回头扶起自行车又试一次,失败了,自行车又倒下了。
      小女孩再次回头试了一次。
      没有用,自行车还是没立住。
      李敏慧想起之前父亲离开后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无语凝噎。
      小女孩不再管自行车,她沿着父亲离开的方向,在浩瀚的草原中穿行,直到她看见一艘半埋在土里的小船。
      小女孩缓缓靠近这艘小船,伸出手,像对待艺术品一样轻轻抚过船身。
      她绕到船的正前面,慢慢地盘坐下来,像猫一样蜷缩在船舱内,仿佛回到了父亲的臂膀之中。
      待到夕阳西下,小女孩又从船舱中站起来,心有灵犀般看向前方。
      她看到父亲正在远处等她。
      她迈开老迈的步伐向父亲走去。
      从一开始的慢步,到快走,到飞奔,小女孩的步伐越来越快。
      她跑过自己与父亲之间生死的距离,跑过光阴的阻隔。
      她一如既往地跑着,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最终停留在自己父亲面前时,她已然折回了豆蔻少女的模样。
      爸爸你离开后我在也没有长大,我怕有一天你再来接我的时候,认不出我的样子。
      终于,小女孩历经翘首以盼的等待,穿越漫长的时间长河,再一次拥抱了自己的父亲。
      影片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是简短的制作成员表与鸣谢。
      尽管屏幕已经暗了下来,李敏慧却没有立刻打分,也没有写评语,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了?”
      李敏慧转过身,发现女儿童童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和她一起看完了这部作品。
      她将女儿轻轻搂入怀中,心想这部片子对孩子而言还太晦涩,轻声解释道:“因为小女孩的爸爸他不是离开啦,他是去世……”
      说到这里,李敏慧突然顿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她也曾经问过,不止一次。
      她刚开始是问别人,后来问自己,最后变成不知道要问谁。
      在数不清地白天跟夜晚,在无数个放不下的昼夜,问个不停。
      打她记事起,父亲就一直是青年的样子。
      年轻,强壮,活力与生机是她脑海中父亲的形象。
      即便后来父亲住院了,她也从未认真想过父亲有一天会死。
      她总认为父亲即便再憔悴,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吧。
      然而有一天她的母亲声泪俱下地搂住她说:“慧慧,爸爸离开我们了。”
      那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对父亲了解的很少。
      父亲说过一些,她也记不大起来。
      就像父亲爱她很多。
      她却只是喊他几声爸爸。
      而最让她哀伤的莫过于: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抓住自己记忆中的父亲了,可是她抓住的,也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也是直到此时李敏慧才明白,她真正想问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的父亲啊。
      李敏慧紧紧地抱住女儿泣不成声,在心中重复了那个久违的问题:
      “你还会回来吗?你为什么不回来?”
      不会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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