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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赵氏稚子之二 这世上再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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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乃社稷根本之外在形式,但从某种意义上它却只是皇帝独自做主独自为天的大家庭。就像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的大地主一般无二,整个处所均为皇帝一人独享,尊因其而尊,亡因其而败。里面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是大、小老婆,如《礼记》言“王后六宫,诸侯夫人三宫也”,或如《周礼》又言“王后帅六宫之人”,虽有贵为后者为皇帝之结发,而妃嫔次之,但地位无论尊卑却均为真龙天子御用的女人。能与皇帝沾上关系,无论是血缘抑或□□,便升格为偌大宫城的主子,余者上千人,无论黄门内官还是宫娥女官,便卑贱为伺候别人饮食起居娱乐生活的奴仆。
昊帝虽说后宫寥寥几人,但宫禁之中依然说一不二无上尊贵。除却澈儿是其亲子且宠爱异常,方才恩赐居住宫闱,其他居住生活在宫城中的人,除了女人便是不男不女的人,要说的上是真正男人的,只得昊帝一个。
所以,我要将赵云暄的儿子接入皇宫,于礼不合,实属逾越。在赵云暄离开不一会之后,我便好生收拾了妆容,郑重其事得带了一干侍女往下和宫去。
不想到了下和宫,却听见说昊帝在大正宫西暖阁与几位机要大臣议旷旱不雨之事尚未结束,便又往大正宫方向赶,准备在大正宫往内廷必经之路的宫门里等他下朝。
外面太阳热辣辣的照人脸,地上石头铺路吸了热气踏在上面便觉得烤的脚疼,虽然有内侍太监在前面打了伞,却依然一出门便走得人浑身毛孔打开笼上一层薄汗。
走了有个三两分钟,却远远看见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宫门,明黄色宝伞华盖彰显着身份。
昊帝走近前来,我尚未行礼,他便快步走来拉住我的手蹙眉:“大热天暑气正盛,什么急事值得这样拼命?身子骨是这样闹着顽的?”说完不等我说话,又四面扫了我身边的掌事太监和年老嬷嬷,斥道:“公主年小且朕多宠爱,自然任性随意,尔等在这种大事上不知规劝,要尔等何用?”话音未落,我身后几人早已哗啦啦跪倒,只能听到磕头谢罪声声清脆。
我看皇帝显然声色俱厉心情不虞,便使出杀手锏,撒娇耍痴,恶是恶心了些,可昊帝最是吃我这一套:“父皇饶了人家嘛,我这不是看父皇还不来看婴婴有些着急,赶不及来接你了吗。”
昊帝皱着眉看看我,面色略有缓和,怒火气势却是不减丝毫,正又待朝宫人发作,我忙拉着他的手臂左右摇晃,做出一副小女儿状,“好啦好啦,回去再讲啦。有骂他们这功夫,咱们都好到殿里坐着喝茶了。”
昊帝无奈得看着我,又讲了他们几句下不为例好自为之的话,便携了我的手往前走去。
待到落樱苑里,我亲手捧了小碗递给昊帝:“我带着他们做的花果冰沙,最是消暑,父皇尝尝看是什么滋味?”
昊帝接在手里,显然十分欣慰:“有这份心便最是难得,滋味却在其次。”
我不依:“我瞧着父皇这意思是对婴婴的手艺没有信心了?”
昊帝笑道:“长公主脾气越来越大了。以后朕讲话也要小心不要冒犯了咱们昌乐公主才是。”
我得意得道:“父皇所言不差,很是这么回事。”
昊帝一手揽上我的腰,迷着眼睛看不清眼色,微微叹了口气:“你越是娇纵,朕便越爱宠着你。瞧着你这模样,心里便欢喜。”
我不着痕迹得从他手里跳出来,拉住他的衣袖越发撒娇:“父皇赶紧尝尝婴婴的手艺才是正题!”
昊帝舀了一勺冰沙放入口中,舒服得微扬起头,赞道:“要个御膳房有什么用?如此佳肴却出自朕的公主手中!”
我哈哈大笑,得意道:“他们哪里有我的心思灵气!”转了转眼珠,笑问:“父皇可有品出这冰沙中的用料?”
昊帝又舀了一勺细细品了一口,斟酌道:“显然有茉莉和蜜甘草,水果是荔枝、西瓜和香橙。”他看着我,脸上笑意不减,眼睛深处有什么在闪耀:“还有花香,是什么?”
我拍手赞道,“父皇真正厉害,都猜中了。还有荔枝蜜、金盏花和安神菩提。”
昊帝微微点点头。
我接着讲,“金盏花可以消炎润燥;安神菩提可以镇定解热;甘草清热解毒祛痰止咳。婴婴见父皇为旱情操劳,日夜焦虑,且夏日暑气蒸腾,最易咳嗽厌食,便悉心准备了这款花果冰沙,特地孝敬父皇,也算作父皇没白疼婴婴一场。”我想了想,接着道:“父皇恩赐封号,婴婴原该谢恩,但想己身所有,无论如何宝贝如何珍奇,皆为父皇所赐,并无任何可归功于自己而恭献于皇父之物,唯有此心可以无所保留,忝表感恩之意。”
昊帝静静听完我的话,眼睛一直盯着我面上毫不离开。我明知他在看我,便低眉顺眼更加乖顺的样子,端的是一副虔诚真心。待我说完,才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亦是丝毫不畏惧、丝毫不戏谑、丝毫不闪躲、丝毫不犹疑。
他半晌没有说话,眼中光芒更盛。
似乎过了很久,他开口,却像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口气飘忽不定:“朕心甚慰。你年纪尚小,不知道朕等这一天等得多么辛苦,——必然不知道朕自小过得有多么辛苦,你亦不知,自从朕在紫碧山庄侧院的厢房门口,看见响衣怀里那个刚沐浴出来、身着花色春衫、披着黑色湿发的你毫无顾忌得看着我露出世上最天真最无畏最甜美的笑容,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人可以如此打动我的心,连响衣也比不上你……”我听得这话,惊异万分,微微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此时,他看见我的神色,突然停住口不再继续讲下去。
我正反不过神有些情思恍惚,却听见昊帝已经转了话题:“朕将亲赴敬天祈雨,册封仪式便待回来再办吧,真是委屈你了,但现在时刻非常时可比,只好如此罢了,”他不待我回话,转而笑道:“想来今日你这里必定热闹异常,得了他们道贺的宝贝有什么稀罕物没有?”
我回道:“既得了父皇恩赐,又是得了许多孝敬的宝物,可我看这落樱苑缺的不是琳琅珠宝古玩,却是热闹人气活络氛围。”
我看昊帝神情平常并无波澜便笑道:“前些日子听人讲说吏部赵侍郎的玄孙已经有一岁有余,刚刚会讲话正是有趣逗乐的时候,很有些想将他抱来顽顽的意思。方才赵家云暄公子来道贺奉礼的时候,也将这个意思跟他讲了,这是天大的恩赐他自然没有二意,却不知道父皇肯不肯答应?”
昊帝深深看了我一眼,嘴角似笑非笑:“这么急?或许待朕回来再议?”
我撅了嘴看往另一边明显神色不虞,口上却说,“只能这样了?那便一切依父皇的意思办吧。”
不想昊帝却是故意试探我,反而转了口:“罢了罢了,不值得这么点子小事闹得咱们昌乐公主不开心,便按你的意思办吧。正好明日朕便要启程祈雨……”
我一惊,打断昊帝的话:“不是两天后么?怎么又改了日子?都是看好了时辰的怎么可以随便更改?”
昊帝回道:“钦天监前夜观看星相发现宫位有变,”讲到此处,他神色微有阴霾,稍作停顿略去一段不提,接着说,“反正已安排妥当,便定在明日启程了。”
因为第二日昊帝便要起驾出宫,宫里很是有些忙乱,傍晚时分宫门临关之时,着落樱苑的主管太监去迎了云暄的幼子进来。乳母抱的薄被里的婴孩,眉目清秀粉嫩,长长睫毛下紧闭双眼,嘟着小嘴,早已沉沉睡去,嘴角流出熟睡的口涎。我看得微微一笑,原本只是借口让幼子陪伴在宫中易于牵制赵云暄,现在看到他沉睡的样子却心里着实喜欢得紧,不禁伸手自乳母手中接过孩子,沉甸甸热乎乎软绵绵。从侍女手中拿帕子一角轻轻抹去他口角的涎液,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又细细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将他送还到乳母的怀里。安排他在苑后小静房里安置下来,又交待一切人等好生照看着。
站在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孩子沉静的睡颜。
叹一口气,终于毅然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