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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掌控之四 “为了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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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侧门引进,有嬷嬷侍立门侧。彩儿见过礼,便由嬷嬷引路,黑暗之中东拐西拐,转眼间已到了主卧房。嬷嬷轻叩房门,屋内传来略带疲乏的低沉声音,“带她进来。”
我推开门。
门口尚是灯火辉煌,但偌大的寝殿却只在门口燃着一盏五彩琉璃灯。便是这一盏灯也熄了几只蜡,唯剩几丝昏黄的烛火在推门的风中摇曳。抬眼往深处看,除却低垂的挽幛,只是一片黑黝黝的迷离。
怎是这般情景?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心中不安骤起,脊背一阵冰凉。
可我早已毫无退路。
深吸一口气,我回身掩上门,往屋内走去。
“母后。”
“掀了帘帐,来床边坐下说话吧。”
一边帐子在我手下轻轻挽起,烟霞色下露出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我心中不禁一阵讶异。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未上妆的脸,不过三十几岁的人,却显得如此苍老。她穿了一身青灰色,只簪了一根碧玉明铛簪子,眯着混沌的眼睛,安安静静得歪在枕上。
“在看什么?”那昏黄的眼睛里零星精光一闪而过,我的片刻失神早已完全被她看在眼里。
我忙收敛心神,低声笑道,“没想到母后寝宫如此俭朴,着实叫儿臣惊诧。床榻上红漆已有脱落,怎不叫宫人予以修补?”
那几处红漆脱落之处,已露出黯淡的原木颜色,倒像是污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贵重的东西,用的日子久了不加以修缮,也只显得一片黯然萧瑟。
“呵,”她不以为然的轻笑了一下,淡淡道,“不过是个睡觉的营生,有什么好修补的。”
“是,”我忙答应着,“母后真是。。。”
她懒洋洋打断我的话,笑道,“省省你的恭维之词给皇帝说去听吧。哀家不大受用你这一套。”
我忙住了口,战战兢兢站着不动。
此时,她却拍了拍床榻边,轻声道,“别干站着了,知道你身子弱,来坐着说话。”
“是。”我忙低声应了,小心得坐在床榻一角。
“不必拘谨,”皇后轻携了我的手,混沌的眼神朝我一瞥,笑道,“果然是个美人,不修状时亦如清水芙蓉,清丽淡雅。”
我忙低眉颔首,“母后谬赞。”
“其实,哀家还是不大习惯你称呼母后,感觉你怎么也不像我的女儿。”
我微微一笑,“婴婴也没觉得自己是娘娘的女儿。但却觉得您是太子哥哥的母后,故而也尊称您一声母后。”
“原来是这样。”皇后点点头,笑道,“你哥哥确是疼你,这倒也不假。”
我笑着点点头。听人提起自己心爱的人,心里自然有一种甜蜜,何况这人是他至亲之人。
皇后抬眼看我,嘴上的微笑掩不住眼中的警戒和探究,“你哥哥如此疼你,你必是不忍心背叛辜负他的罢?”
对她的不信任视若无物,我只是一笑,淡淡道,“这是自然。但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母后还是不可能完全信我。”
皇后眯着眼嘴角噙着一抹笑,不置可否,转而换了话题,“皇帝是不是答应了你的要求,容你掌管后宫?”
我笑着摇头,“没有,他还是很尊敬您的,岂容我一下得手。”
她含笑点头,却又低头突兀一笑,是冷漠,是嘲讽,却又有一丝萧索黯然,“他哪里是尊敬我,却只是对风家尚有畏惧罢了。”
我讪讪一笑,不敢接话,只好转了话题,“今天的事,真是委屈了母后。还连累了您身边的嬷嬷和丫头,婴婴心中很是不安。”
她不以为然道,“一点小事。”
我微微一笑,心下只是轻叹,是呀,一点小事。对他们来说,人命真的不过是最卑微最低贱的东西了,“那个做成人彘的宫女,我一心觉得很对不起她。母后还是不要让她活着受那个罪,早早让她解脱了罢。对她的家人,也别亏待了。”
“呵,你还真是有心了。”风后淡淡一笑,我看不出其中是否有讥讽,“难怪你哥哥喜欢你。”
“只因他是真心无所求而肯宠溺我的人。”
“此话有假,”风后挑起眼睛瞅着我,“据哀家所知,肯宠着咱婴婴公主的可不只太子一人。”
“他们都是有所求的。”我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
“所求为何?如皇帝,如你亲弟易云澈小殿下。”
我看着风后盯着我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窘然无语。我能怎么说?说他们有恋女情节,有恋姐癖?!说我和哥哥是两情相悦的兄妹不伦恋?!风后到底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她又想让我承认什么,否认什么?!
我默然,低下头。
所幸风后并未追问,或者她原本便也不想真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答,却继而自说自道,“他们都是你至亲的亲人,且都对你宠爱有加,你却只愿跟着我儿谋事,这让哀家难以置信,由此也不能完全相信你的诚意。”
原来是要我的承诺,或者说示忠。
我心里一松,避开原来的问题居然有丝畅然。我别的没有,对哥哥的一片忠心却是毫无二意的。只是不知道她要怎样才肯信我?口中已然笑道,“母后想要婴婴怎样做?”
“为了太子,你可愿意死?”她定定的看着我,笑着,眼中却毫无笑意。
开玩笑!我才不要死。
这么艰苦,我都活着,就是为了和哥哥一起好好活下去,等待更好的生活。死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我要和他一起活下去,无论多艰难。如果我和他两人只能苟活一人,我定会让他活着,但不知他会不会由此恨我抛他而去独留他于如此艰辛世道?
我亦定定看着她,笑道,“若太子不幸离世,婴婴绝不苟活。”
她眼中闪现明了的光,爽然一笑,“好,很好。”
那笑中有阴谋得逞的味道,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明明刚才的回答是我前思后索的结果,又是我的真心话,按说不该有什么问题。可此刻,却无端让我有点惧怕。
会发生什么?我心中不免惴惴。却只能含笑看着她,等待那未完的后话。
“罗,把东西带进来。”风后略提高了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带我进门的嬷嬷捧了个小盒子悄声走了进来,将盒子递于风后手中,行了礼遂又静静退了出去。
“你打开看看。”风后把东西送到我面前。
是一个黑色的盒子,沉甸甸的毫无装饰。潘多拉的魔盒?她会要我死在这里?不可能,我活着的价值似乎比一具尸体对她有益。
心里如此想着,手却有些微颤抖,打开盖子,里面却是另外一层,再打开,又是一层,又打开,只见一层薄薄湿润的细沙铺在盒子底部,泛着可疑的红色,上面一只幼小而纤长的虫静静躺着,几不可见,乳白色近乎透明,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与我所想大相径庭,我抬眼疑惑的看向风后。
“东海之滨有上古失传之术,风家久寻方得,”风后的脸隐在帷帐的阴影里,声音悠悠传来,“这是子母蛊中的一只子蛊。”
子母蛊?我一怔。
难不成是巫蛊之术?
“母生子生母亡子亡,而子之生死与母无关。子母蛊原本难得,风家一举得获此一母双子之物,真乃天意,”风后撑起身来,一张苍凉几近死白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有几分诡秘,可一双混沌的眼却灼灼闪光得紧盯着我,若掠视难得的猎物,“这母蛊自然是种在太子身上,而子蛊,一只种在四殿下身上,这另一只,哀家想留给你。”
澈儿?我呼吸一窒。
看到我瞬间的消沉,风后眼中嘲讽顿生,像细细密密的针藏在温和的笑容里,声音却更加和蔼低柔,“若是你不愿意,哀家绝不会逼迫你。”
我忙摇摇头,“原来只是此等小事。母后态度如此慎重,婴婴原以为事出重大,不想只是要求婴婴与哥哥同生共死。婴婴早已说过,不会独活,母后只是成全了我的心愿。”
风后闻言,面上似笑非笑的抽动一下,说不清是嘲笑还是满足,淡淡道,“匣中有一支银针,你刺破手指,引虫游入即可。”
我依言照做,虫儿果然于伤口消失不见。
还真是神奇,我自嘲的一笑,来了这一世界还真是什么事都遇到了。
风后紧紧盯着我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仿若回忆仿若沉思,沉寂片刻露出一丝诡秘的笑,“你就不怕我会害你?”
这难道不算在害我吗?
我有些失笑,连忙道,“不怕。”这样说她自然是不可能会信得,遂又补充道,“婴婴不怕死。何况知道母后现今正好用我,而不会杀我。”
风后一笑,疲倦的摆摆手,“你去吧,早些歇着,哀家乏了。”
“是。”
我忙低头应着,站起身来退后行礼,移步出来。
关门的一刹那,只看见昏暗暗的烛火下,摇曳着满室黯淡凋残的华丽。帷帐掩映,那张硕大的床边上垂下绣着宫锦流云纹的宽大袖子,上面一只枯骨一样的手死气沉沉的屈张着,显得孤苦无依。
依旧是罗嬷嬷原路引我出去。
至侧门,已看见彩儿倚在门口静静候着。
罗嬷嬷行礼正要退去,我喊住她,“嬷嬷。”
“公主有何吩咐?”
“娘娘的宫殿和寝床如此陈旧,是你们身边做宫人的失职。改日找人予以修葺吧。”
罗嬷嬷似乎非常诧异,抬眼迅速扫了我一眼,重又低头,喜怒尽敛,神色木然。稍作停顿,回道,“那是皇上皇后大婚之夜所用原物,皇后娘娘从未让人整修改变过。”
她行了个礼,施施然离去。是最工整规矩的宫廷行走。
只留我在门口兀自站着,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这一夜的经历让我头脑发晕,似乎,还有更大的谜团隐在这层层表象之后,真相呼之欲出却又若隐若现。
还有什么情况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我没有考虑周全?
我摇摇头,扶住额角深深呼出一口气。
且罢!且罢!别想了!且求今宵一晌贪欢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