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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离宫夜话 那一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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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细雨纷飞,天气纵然阴冷一些,可心里却别样欢喜。我从来没发觉离园的景致也是如此美丽,碧绿的瓦,粉白的墙,朱红的柱子,雨下的莲心湖水色连天,迷离朦胧。
进了自己的院子,女婢们忙忙迎了我进去。好生安抚她们几句,随手赏了些珠宝首饰,便让她们回自己屋子里歇着了。看着她们欢天喜地得离开了,我衣裳也来不及换,独携了杏儿一人,悄悄往外走去。
天色昏暗,雨下得紧了,诺大的院子里看不见一个人影。我急急的走着,积水沾湿了我的绣鞋。这路是我熟悉的,此时却这样长。还记得失忆后的第一夜,那香雪白琼的路上,我曾寻着他的脚印去了他的院子,在门口的灯下好奇的觊觎窗后灯下的身影。此时回想起来,另有一份甜蜜。
院门口的小厮撑着油纸伞,缩在檐下,呵手跺脚去着寒气。远远看着我来了,就要跑进屋禀报。我忙招招手止住他,走到跟前,从袖子里掏出点碎银子塞到他的手里,“受累了,这样冷的天让你在这里等我。”他忙陪了笑,“公主哪里话,奴才的本分。只是,这还没去回了太子殿下,您来了。。。”我笑笑,“你下去吧,我自己进去就好。”他显然有些为难,“这。。。”我罗袖一扬,似是随意的瞥了他一眼。他马上会意,一溜烟退下去了。
我回头向杏儿笑笑,“天气冷冽湿寒,别在这里吹风淋雨的,你先回去吧,不必等我。叫小厨房上几个可口的菜,要一小壶酒,都按我在屋里时办,你自己用了就好。不要对别人说起我不在屋里。”
她忙点点头,应道“都知道。公主放心吧。”
外屋里果然没有人,——他原是知道我要来的,便遣散了侍者。我低头看看,鞋上湿漉漉一片,沾着青魅魅的泥土,便将沾湿的绣鞋脱了,搁在门口,只穿着袜子悄无声息的走去,揭开了里屋的帘子。
他就坐在窗前的桌边,笼在一晕昏黄的光影之中,手中握着一卷书,眼却望向关阖的窗棂,痴痴不知想着什么。他挺拔的背影修削如竹,低垂的乌发如云似锦,如同一卷沉沉古画,立于繁华落尽处依然流彩清华。
我按抑着心中狂喜汹涌,蹑手蹑脚得从背后向他偷袭,双手轻捂住他的双目,感到他脊背骤然一挺,复又放松。倾身过去看他,鬓如裁,眉如画,挺鼻薄唇,这便是我心心念念的人儿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伸手拉了我掩着他视线的柔荑,“几日不见,怎么又变得像儿时那般淘气。”
他牵着我,引我坐在他腿上,脸上虽仍是从容淡定,但一双明眸泄露了内心欢喜,灼灼的看着我,温柔甜腻,光芒前所未有。
他探出手来,轻轻划过我的细眉弯弯,拂过我的眼,抚上我的面颊,停在我的唇间,辗转反侧,细细摩挲。
我深深看着他,一眨不眨,只看到双目干涩,内心柔软一片,幸福得几近疼痛。原先想的那许多话,不眠的夜里在枕上堆积的恐慌和思念,此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唯有失语凝望。
他俯身过来,轻轻吻住我的唇,我所有的坚强和心酸通通在他温柔的亲吻下瓦解。
他的唇薄且软,带着凉凉的一缕茶气,馨香甘甜。他流连在我颤颤的唇齿间,并不急于侵池掠地,只是辗转着吮吸,仿若孩童贪恋着糖果的甜美。我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伸手攀上他的手臂,眸子里渐渐蒙上弥弥水雾,闭眼的刹那正滴落在我们纠缠的唇齿间。
他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叹,放过了我的唇,轻柔的吻上我的双眼,吸去未尽的泪水。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抚摩着我的脊背,口中轻声安慰,“不哭了,好孩子,知道你这些天不容易。”
我原本只是滴落两滴眼泪,此时听着他轻缓的话语,却一发不可收拾,趴在他肩上嘤嘤得哭起来,泪如雨下,仿若积了千万年的委屈和惊恐,只待在今日全数倾下。
过了许久,泪水早已流尽,只是禁不住的咽气抽搐。
又过了许久,气也顺过来了,却依然舍不得从他怀里离开,从哭湿的衣裳上挪挪,换了处干燥温暖的所在,紧紧地将脸贴着他的胸,依偎着那份安稳和恬然。听着窗外的雨越发紧了,敲打着琉璃瓦,水声淅沥,衬得这室内格外静谧温暖。
突然,“咕噜”一声,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分外清晰,——不知是谁的肚子叫了。。。好像,是我的罢?。。。
我恋恋不舍的从他身上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眼带笑意,“是你的肚子叫的么?”
他嘴角一扬,“是你的。”
我撅着嘴,不依,“明明是你的。”
他轻轻笑了,“好,是我的。”
我也笑了,“饿了。我们用膳吧。”
看看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了。
“好。”他放我下来,叫人传膳。
我连忙说,“别让人知道我在这里。”
“是妥帖的人。”
“那好。”想了想,又补充,“要吃酒。”
他剑眉轻挑,眼中含笑,“吃醉了怎么回去?”
我脸上飞红,低下头来,不敢看他,轻轻说道,“那便不回去了。”
他不再说什么,微微含着笑,起身出去叫人取酒食进来。
少顷,有婢女端上来几样平日爱吃的菜肴,一壶热酒。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下。
哥哥提起银质酒壶,旋一旋,倒了一杯,递于我手中。我接过,分两小口喝下去,肚里暖洋洋一片热意。
他忙夹了几口菜喂于我口中,“怎喝得这样急。该先吃些东西,小心醉了。”
我笑道,“不妨事。身上有些冷,喝来暖暖。”
他伸手触上我的额头,并未发热,方安了心,“想必是刚才哭的缘故。吃些东西便好了。”
哥哥吃饭原是不爱说话的,无奈跟我在一起也只得随了我的习惯。两个人边吃边说,又要喝酒,一顿饭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吃好了。又叫了女婢进来,撤下吃剩的菜肴,用清茶漱了口,端水洗手,绞了巾子来抹了脸,方才了了一桩事。
屋里还留着饭菜的残味,我走去推开了窗棂,一股冷风裹着雨气飘来,窗外是如墨般黑的天色,隐没了淋淋的雨,只听得见湛湛的声响。
刚站了一站,就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响亮的打了一个喷嚏。哥哥忙走过来,牵了我的手,去避风的地方坐了,口里忍不住责怪我,“原本就体弱,还不爱惜自己。外面这样冷,怎么就站在风口里呢。”
我忍不住犟嘴,“越是娇气,才越容易生病呢。”
他不赞同的摇摇头,不再说话。
想起来这些日子独自在大正宫的寂寥和不安,我又牵着他的手撒娇,“都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都没有人在身边唠叨我责怪我。今天突然受此殊荣,我有点不习惯呢。”
他爱怜的摸摸我的头发,“知道在宫里你不容易,受苦了。”想了想,又正色道,“那天夜里的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发生了什么?一直也没得空问你。”
我笑道,“发生了什么你还不知道?你现在手眼通天,总不至于没人回你。”
他斜瞥我一眼,无奈的笑道,“你这是嘲讽我呢?”
我吐吐舌头,拌了个鬼脸,“就是,怎样?”想了想,又笑道,“我倒是想先听听外边的人都是怎么说的。”
“不值一听。”他面色冷淡。
我会心一笑,看他的样子,自然不是什么好的传言,忍不住捏捏他的脸,“别板着脸,不好看。现在这情势下,你也别想一直护着我不让我受伤了,还是让我长大些好。我虽然没有能力助你成事,但至少应该学着保护自己。”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传言多种多样,但最多的还是说,你在下和宫和燕姬发生了矛盾,失手掐死了她。父皇疼爱你,不忍责备,但燕姬仙逝,心痛自然难免,便病了。”
我听了,低头沉吟不语。哥哥肯对我讲的这种说法,应该是流传最广的里面最中听的一个。澈儿和哥哥当然不会说我的不是,他们底下的人便是口舌上是非多的,也不会编排成这样。如此,这话却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事情,果然更添了几分可疑。
哥哥怕我心里难过,忙连声安慰,“流言蜚语,听听也就罢了,伤心却是最没有必要。”
我忙抬了头,面上堆笑,“我哪里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只是,”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对手另有其人?”
哥哥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口里却只是平淡应着,“此话怎讲?”
我淡淡一笑,“也只是我一点猜测,做不得数。看你这样子,却肯定知道的更多,我就不多说了。原本便只是怕你有没想之处,受了别人暗算,吃了亏。”
想了想,不禁替弟弟出口恳求,“哥哥,饶了澈儿好吗?他原本便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很多事想不周全考虑不到,只是一心为了我才去夺位的。我会劝他放手,你不要为难他。”
停了半晌,终于听到哥哥说,“即便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对他怎样,他毕竟也是我的弟弟。”
我心里恍然放松,欣喜安稳。哥哥从未欺瞒过我。如果不愿讲,他便隐讳不言。他既然答应了,便是对我的承诺。
至于那天晚上的事,哥哥便是不问,我也是会对他的说的。
可是,却如何说起呢?
我站起身,剔了剔灯芯把灯调的更亮些,随手抓了一把香屑拿手搓着往龛笼里添了些,边摆弄着边回忆,“经过那天晚上的事,我越来越害怕你那个父亲了。说的是你父亲,你不要生气,可我不得不说,他心理有问题,很可怕,很黑暗,很变态。”我忍不住停了停手,回头看着哥哥的脸,咬牙切齿地道。
哥哥正撩着茶碗的茶叶,听见我的话停顿了手上的动作,面色平淡,看见我回头看他,宛然一笑,“变态,是什么意思?”
他关心的居然是这个?我无奈得翻了个白眼,“就是非正常态。心理扭曲,不正常。”他一脸淡然,显然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又转过头来,细细的搓着手中的沉香,想起那晚的景象,仍是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是皇帝身边的福生把我叫去的。到了哪里,皇帝的神智已经不清醒了,所以,事情的缘由都是我推测的。应该是陛下和燕姬在床上亲热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陛下的玉枕。你知道那里面放着什么吗?——居然是云响衣的骨灰!”说完,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皇帝痛彻心扉,便扼死了燕姬,然后自己疯癫心痛,迷了心窍。我去说了几句刺激他的话,他便晕倒了。当时我也是吓坏了,见他晕倒,就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我舒了一口气,拍拍手上的沉香屑,走到他身边,“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他扯过桌边的巾子,细细擦着我的手,抹去残留的香屑,半晌不说话。
我想了想,心中所想之事有些让人担心,如果确定了更是害怕,可也总是要弄明白才好,“哥哥,你帮我想想,为什么会叫我去,我到现在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是叫我?而不是澈儿,皇后,或者别的人?”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仍低着头擦着我的手。
我斜着眼看他,“哥哥?”
他似是没听见。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潺潺。
我有些气恼,从他手中抽手出来,推了他一把,“哥哥!和你说话呢,你怎么就跟听不到一样?”
他轻轻开口,声音空洞而苍凉,隐约压抑着绝望的愤懑,“让我说什么好呢?说我始终在怀疑的事情得到了确认,我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吗?”
我怔在当地,一动不得动弹。
他慢慢抬起眼来,似撑起的是世间所有悲楚和抑郁,目光冰冷凄苦如深秋的寒霜,干冷黏稠,将我团团围住。
我的心冰了个彻底,有隐隐的钝痛。
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遏止得向最不堪的情境发展了吗?
“那,怎么办?”我脑中茫乱,思绪芜杂。
片刻,他重又抬起眼,已恢复往日的淡定和从容,“事已至此,定局已成,唯有不畏艰难,逆流而上。”
他的语气沉定而淡然,是一个向来淡定的人难得犹豫慌乱后重下的决心,沉静决绝,再无更改。
我投身到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低声道,“哥哥,我是不是很麻烦,惹了好多的事?”
他低沉的笑声从我头上传来,胸膛嗡动,“傻孩子,说什么呢。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听了也不禁嘻嘻的笑了,“你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如果你做了皇帝,若什么事都顺着我的心意来,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他似乎有些诧异,微微一怔,“你是那种不明是非,祸国殃民的妖姬吗?”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你若是非要做妖姬,我也没有办法,只有配合你做个昏君了。”
我听了,会心微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才这样说的。”想了想,却又不禁黯然,心里有点发慌,“不过,我倒觉得自己真是个妖姬。好像无数祸害的缘由都是我引起来的。你是为了我才要变强。澈儿为了我要去参与夺嫡的争斗中。风华因为我被驱逐出帝都。而皇帝,因为我,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惊骇的事。哥哥,我怕我。。。”
哥哥打断我的话,把我的头从肩上扶起来,定定的看着我,眼神清明坚定,“不准这样想,知道吗?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而是旁人的错。或者说,是皇家的错,是这个家族的悲哀。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生活,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平常百姓看起来,我们的生活多么光鲜体面,一个人一天的花销就够平常人家花一年。可是这样的生活没有光没有希望,好像争夺那个位子是我们生来的使命,除此之外,人生再无任何意义。”
他看着我,嘴角轻轻勾起,眼中情深似海,“澈儿在我们兄弟中心地算是好的,但没有了母亲的疼爱,只有你。其余三人的心,空如枯井,暗如黑夜。我有幸有了你,靠你光和热温暖我。易风华和易赵清都寻找着他们自己摆脱孤独寂寥的方式。父皇原本唯一的希望,是你的母亲,你母亲去时他几近疯魔,但人总要活下去,他只能再选一个。所以,你知道吗?你太美太好太可爱,这就是你的错。你被我们几人视若珍宝,不知是你的幸,还是不幸。我们对你的好,你也不必愧疚负欠,因为那也不过源于我们对你依赖的自私。对你不好的地方,你也多担待,那些也是源于我们爱你依赖你的本心,只是可能方式多有不妥。”
我认真听着他的话,细细揣摩,不禁微微低了头,有些羞愧有些安慰,有些感念有些哀伤,耳边温热颊上嫣红。
那些话消弭了我长久的负担和自厌。
一瞬间,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对自己命运的预感隐约浮现在眼前,那是一片浓暗深浅的红色,炫丽夺目,明媚耀眼,却是血的颜色,带着挥之不去的触目和腥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