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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末日的修罗场 ...

  •   年幼的内侍打着灯笼在前面带路,烛火簌簌的摇曳不定。
      福生带着我,悄无声息得一路往下和宫走去。
      下和宫里灯火辉煌,华贵妖娆,龛笼里的安息香香气缭绕。只是这里里外外一点人声没有,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福生脚步不停,径直往内室寝殿疾走。我忙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问道,“公公,尚未通报,我不方便进寝宫吧?”他回过头来,急急把手指嘘在嘴唇上,“别出声。只管跟我来。”
      走到寝室门口,他轻轻一推,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福生倒地便跪,细声道,“皇上,奴才把公主带来了。”声音轻微,在这寂静的殿堂中,却分外清晰。
      说完,他起身便退了出去。我讶异的看着他,他在关门的瞬间向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往前走。

      我只好低身福了福,向里面请安,“拜见父皇。”
      等了半晌,一点回声都没有。
      我只好又低身一福,略大些声音,“拜见父皇。”
      过了很久,依旧没有一点声音。
      这是怎么个情况?里面当真有人在吗?我心里且惧且疑,硬着头皮往里走去。
      走到一扇微掩在门口的绨素屏风跟里,先是一张案几映入眼帘。案上一个满月式的翡翠盘子,里面盛着各色折枝的樱花。边上随手搁置了两杯喝剩的残酒。
      我站住脚,口中唤道,“父皇,我来了。”
      里面依旧是没有回音。
      我只好绕过屏风,又往里走了两步。
      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烟霞色的床帐子低垂着,银红的锦被从床上拖拉到地上,那么艳丽的颜色在这死气沉沉的环境里却无端让人生出几分诡异。一只润莹莹的白玉石枕自踏上跌落下来,摔成了几片,倾泻出好些灰白色的粉末,散落了一地,四下狼藉。
      一片凌乱之中,昊帝孤身赤脚坐在地上,毫无生气,仿若已没有了鼻息。他黑发散乱得披在肩上,乌沉沉似一副墨锦,遮住了低下的面容。上面只穿了一件外衫,松松的系着带子,露出半个裸露的胸膛,下面是一条葱绿的裤子,散着裤脚,露着半截小腿。一双修长苍白的手颓然得搭在两腿之间,手上似乎有些什么东西,被半握的手掌挡住,看不分明。
      我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就着摇曳不定的烛光,看清他的手上握着玉枕的碎片,自指缝之间有液体不时的滴落。
      居然是鲜红的血!
      “呀!”我惊呼出声,被眼前的景象惊骇得倒退了几步。

      昊帝却好像被我这一声的惊叫唤回了心神。
      他晃晃的抬起头,眼中没有焦距,呆呆的朝我这个方向看来,仿若从未见过我。
      那绝对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他不认得我了吗?
      我站在当下,进退不得,只能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喃喃道,“父皇,我是婴婴。”
      “婴婴?”他下意识的跟着我重复,“哦,婴婴。。。”
      “婴婴?!”他骤然高声叫着,似乎终于魂魄归位,知道了我是谁。
      他忽的一下站起来,扑到我的身上。我经不住他猛地一扑,跌坐在地上,跌得两股生疼。我还没来得及抚摩摔疼的屁股,他已顺势爬了过来,将脸埋在我的胸前,紧紧搂着我的腰,仿佛一个走失的孩子好容易找到母亲,低声呜咽着哭起来。。。
      我手足无措,僵直着脊梁,又惊又吓的低头看着怀里黑茸茸的脑袋,对眼下发生的一切毫无思想准备。
      这个人,是昊帝?
      在我怀里哭泣的,是那个高高在上深不可测,肆意随便玩弄我恐吓我,可以翻手云覆手雨的皇帝?

      半晌,他仿佛停止了哭泣,一声声低不可闻的哀咽自他口中渗出,低沉撕裂痛彻心扉,压抑到了极处已不似人声,仿若频死兽类的悲鸣。
      我心里又惊又惧,此时却也不免被他的悲哀和痛楚感染,心里似乎多了份对他的怜悯,伸手抚摩着他的头发和脊梁,低声唤他,“父皇。。。父皇。。。父皇。。。”
      又过了许久,仿佛有一个钟头。
      又仿佛,有一个世纪。
      或者,时间已经停滞了。
      他终于什么声音都没有,似乎已经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伸手摸上他的脖颈,血管在皮肤下有力的跳动着,只是触手所及之处的肌肤皆冰冷如水。
      我用尽气力抬起了他沉重的头颅,看着他仿若雪砌的惨白面容,大口喘着气问他,“父皇,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大大的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嗡动的嘴唇喃喃吐出几个字,“响衣,她走了。她再也忍受不了我了,再也不愿陪着我了。”
      响衣?这个名字有点熟悉。。。难道是,云响衣?那岂不是我的母亲?。。。她走了?她不是早就死了吗?难道之前是诈死?
      我瞬间无法消化他传达的信息,揣度半天,轻声问他,“母亲,在哪里?”
      他伸手往床的方向指了指。
      他所谓的响衣,难道是燕姬?他杀了燕姬,然后神志不清,以为云响衣死了?这屋子里还有个死人?在哪里?
      我身上的汗毛噌一下立了起来,当下之法只好先低声抚慰他,“母亲已经仙逝多时了,父皇你忘记了吗?那不是响衣,那是燕姬。”
      “不!”他尖叫一声,急急抓着我的手往前爬,拖得我不得不在地上跟着他爬到床边,“你看,就是响衣啊。。。”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俨然只是一个跌碎的玉枕。。。
      不。
      还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一股寒气顺着我的脊梁腾一下窜起来。
      那堆灰白色的粉末。。。该不会是云响衣的骨灰吧。。。
      昊帝,居然把她的骨灰盛在玉枕中,搁在床上,夜夜枕着抱着入睡。。。
      我忙一手捂住嘴,压抑下涌上来的恶心反胃之感。另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将指甲深深抠进手掌中,用疼痛提醒着自己要镇静。
      皇帝眼中噙满的泪水,大滴大滴得滴落,落到那堆灰白色的骨灰上。我甚至觉得有被泪滴溅起的粉末飘到我的衣裙上。
      我忙退了一大步,想要远离那些可怕的东西,那摊骨灰,和那个疯狂的男人。
      他却一下子返过神来,扑过来将我抵在床沿上,瞪着无助的哀伤的泪眼看着我,口中恳求,“响衣走了,不要我了,我怎么也拦不住。婴婴,你不要走,陪我,好不好?”
      原来疯子的眼神这样无辜清透,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又仿佛盛满了整个世界。
      我呆呆的惊恐的与他对视,恐惧弥漫了全身每个细胞。
      我,已经忘记了语言。
      但是,床边上有什么东西在我背后,硌得我难受。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摸。
      “啊!”
      我头皮一麻,惊心骇骨,尖叫出声。一把奋力推开身上的昊帝,站起身后退几步,大力挥开了闭阖的床帐。
      因为,我摸到的,是几根冰冷的、死人的手指!

      饶是我平日胆大,也被此时床榻之上的景象吓得心惊胆颤,两腿不住发抖。
      床上凌乱的被褥间,是燕姬直挺挺的尸体。
      她衣不蔽体,解开的衣襟露出殷红的抹胸,她微微仰着头,一张完全扭曲的脸肿涨得又青又紫,死不瞑目的两眼瞪得大大的,直盯着帐顶。如天鹅般延长伸展的白皙脖颈间,却有几个乌黑的指印赫然其上。
      银红色的锦被被她踢到了地上,身下的被单褶皱凌乱。出于生存的本能,她也曾经极力试图挣脱压制在她颈间的力量。但终究,还是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
      她是被活活掐死的。

      “你掐死了她。”不是疑问。毫无疑问,是皇帝掐死了她。
      昊帝痛恨的指着燕姬的尸体,双目赤红,如嗜血的野兽,“是她!这个贱人!是她杀死了响衣!”
      我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恐惧,冷冷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讲出口,“真的是她杀的吗?难道不是你杀的吗?你先害死了我的母亲,又亲手扼死了这个无辜的女人。云响衣和燕姬,都是你杀死的!你还摇头?难道不是吗?你看看你手上沾满的鲜血!”我指着他的手,——那原本是他狠命抓着玉枕的碎片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真的是我吗?”他喃喃自语,木然摊开手心,苍白的手掌上、指缝里、手指尖满目殷红的血液,如白皑皑的雪地上凋残的红梅,触目惊心。
      “啊!”一声尖厉凄惨的叫声自他口中发出,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我在原地站着,等了许久,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死了吗?我心里又浮上一层疑虑,一层惊骇。
      小心走到他的面前,试探了他的鼻息。
      还活着。
      我吁了一口气,他只是晕倒了。
      支撑着我的最后一丝力量似被抽走,我腿一软,缓缓溜到了地上。静静地坐着,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摇曳跳跃的红烛下,裂锦横陈的床榻上一具衣着华丽面容扭曲的女尸。地上石破玉碎的狼藉中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是陪伴皇帝夜夜安眠的骨灰。那个疯狂的男人横躺在我的身边,长发披覆,衣衫凌乱,满手鲜血,此时若死去一般,听不到一丝声响。
      蓦地,我被这满屋子诡秘的华丽和沉沉的死气压得喘不过气来,这里仿若是末日的修罗场。死亡和绝望如鬼魅一般,纠缠在燃烧的烛光里,浸沁在缭绕的熏香里,似乎在这里多待一刻,就会因笼着这光亮,吸着这空气,而逐渐变成这骇人环境的一部分。
      那烟霞色的帐幔盯得久了,似有若无的飘了几下,如女子妖娆的手,又如泼墨的发,要将我的魂儿也撩去陪她。
      定是眼花了!我陡得一颤,再也不敢多看,再也不敢多想,腾然起身,拔腿往外跑去,心里急急的喊,快些,快些,再快些,快逃,快逃,逃离这糜烂腥膻,死一般绝望惊恐的地方。。。

      拼力推开外殿的大门,已用尽了我全部心力。
      我愕然看着如水的月华洒在殿外一堆活生生的人身上,心里有着片刻空白。
      这,是另一个世界了吧?
      这,是活人的世界了吧?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愤然推开拦着他的侍卫,疾步走到我身边。他像天使一般新鲜耀眼,涤净着我心头笼罩的血色。他清澈明亮的眼神焦灼温暖,润泽绯红的嘴唇看上去柔软干净,是千里荒漠中明艳的绿色。
      我怔怔的看着他,直到他将我一把抱住,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肩上,感受着他皮肤的细腻和身体的温暖。
      他在我耳边急急的道,“姐姐!你怎么哭了?你为什么在发抖?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这么狼狈?头发怎么如此凌乱?身上怎么有血?父皇怎么了?他怎么你了?他有没有事?燕姬呢?”
      我哭了吗?我伸手触上自己的脸颊,果然冰冷一片。我抹去泪水,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努力压抑住浑身的颤抖,从澈儿身上抬起脸来。
      我沉声道,“来人,去抬软榻,将皇上移至宁远宫他自己的寝殿。宣太医去宁远宫侍诊,父皇晕倒了。燕姬突染急症,暴毙下和宫,着人安置遗体。再来几个细心的奴才把下和宫寝殿地上的粉末收拾好,一点不准遗漏,盛放在祭祀的干净器皿里,待父皇醒来后报备皇上。”
      众人听我说完,愣了片刻,方缓过神来,连忙分头去做了。
      澈儿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姐姐,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挤出一丝笑,“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一会去宁远宫看看父皇吧,此时你该在皇帝身边侍驾才对。我累了,先回去歇着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抬眼便看见杏儿急急走上来,她身后是我的软榻。我忙扶了她的手,歪在榻上,疲惫的闭上双眼。
      这血腥惊恐的一夜似真似幻。一幕幕掠过我的眼前。
      我低头掩面,默默安慰自己。
      无论如何,这些,都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末日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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