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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博浪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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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山鬼的预言简直要把人逼疯。嬴政召集众星官,商议将一年的末尾定在太阴历十月,以为这样就可以提前终结这种恐惧。
十月过去后的第二十日,秦始皇便服夜访咸阳城,在回兰池宫路上遇刺,咸阳跟着迎来了统一之后最严酷的一个寒冬。
嬴政望着大雪倾压下的三座仙山——瀛洲、方丈、蓬莱,一一被雪色模糊了山体轮廓。要不是知道它们是假的,简直即要让人怀疑它们是不是凭空消失掉了。
“游徙,吉。”月神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嬴政忽然意识到,自己将六国贵族迁到咸阳,又让百姓大规模去北方跟南方填边,可能领悟错了月神话里的含义:游徙……
“父皇!父皇!”少子胡亥一边向这边跑来一边喊,手里牵着一根长长的线,线的一端系着一个方形的竹木架子,架子上蒙着绢,上面绘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看起来十分张狂邪气。
“父皇你看天上。”胡亥将手里的线一松,又猛地往下一拽。那条龙在空中翻转沉浮,发出奇怪的声音,酷似仙鹤的啸声,仿佛真的要活过来了一般。
连嬴政都被吸引住了,“这是什么?”
胡亥献宝似的将线缠到嬴政手上,一派天真浪漫:“禀父皇,优旃老师去了邯郸,看到有人放木鹞,就带了一个回来。可儿臣笨,总是不能触发机关让它飞起来,于是让工匠做了一个绢制的,还没有名字——哎呀,父皇你快跟我跑,风一停它就要掉下来啦!”
嬴政被拉扯得一愣:跑?他有多久没有不顾仪态奔跑了?好像很久了。最后一次,还是前年秋狩时,长子扶苏扶着自己逃出危机四伏的皇家猎场。对了,扶苏……
嬴政原地没动,染白的眉梢有乌云在悄然蔓延,“你怎么来了?”
刺杀之事发生后,嬴政已经明令禁止侍从泄露自己的行踪,非有皇命不得近身。虽说是他们是亲父子,但毕竟君臣有别,不顾法纪擅闯宫禁,也是重罪。
风里传来短促的呼啸,“黑龙”从天而降。胡亥眼睁睁看着它摔得支离破碎,眼里含着一汪泪水,委委屈屈道:“儿臣只是看父最近不开心,知道父皇在为国事操心,所以做了它祈愿我大秦国祚绵长,保佑父皇身体健康。儿臣的宫殿离兰池宫近,远远看到父皇,就……”
嬴政看他哭的这么伤心,也不好再多责怪:“既然不是有意的,这次朕就不怪罪了,不过下不为例!”见胡亥哭声一滞,嬴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慈爱地伸出手:“给父皇看看。”
“父皇你能修好它?”
“嗯。”
胡亥双手碰上碎掉的“黑龙”,眼睛里亮晶晶的,“它还没有名字,请父皇赐名——”
支撑绢画的骨架是一些有孔的竹子编排,难怪一起风就发出声音。嬴政垂首想了良久,道:“一遇风就声如秦筝,叫风筝吧。”
胡亥大喜,跪下来叩首:“谢父皇!”
农历新春过后,笼罩在帝国头顶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趁着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秦始皇带领众臣属来到骊山踏青沐浴。
他们这次落脚的不是温泉宫,而是一路寻幽来到骊山神汤之源——鱼池。那是一处巨大的露天温泉,方圆两里气候宜人,青潭碧影雾气氤氲,时常有仙人出没。花重金派方士到各处寻不死药都徒劳无功,嬴政决定亲自寻一寻近在咫尺的仙人。
在侯生的引诱下,嬴政独自乘上排筏。漫无目的划了好久,忽见雾气中隐隐露出一个浮岛轮廓,细细一听,岛上还有呜呜洞箫声传来。
秦始皇没有料到自己居然真的跟仙人有缘,一边频频划动青篙,一边言明自己请求一晤的诚意。忙活很久,排筏跟仙岛的距离没有缩小反而更远了。嬴政干脆放下竹篙,将相同的话重复了三道。
不过多久,那边洞箫声一止,然后惊风破面,竹筏恍惚一荡靠了岸。岛上春和景明,不见一丝雾气。
嬴政正感觉不可思议,抬头忽见山涧下立着一个容色惊人的素衣丽人。那丽人身姿缥缈,无悲无喜望过来:“吾乃骊山女。汝是何人?因何闯我腹地?”
嬴政心情激荡无以言表,舔了舔干燥的唇,想出言请骊山女赐不死药的话又说不出来。他贵为人间至尊数十载,还要对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卑躬屈膝,实在难以办到。
骊山女却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直截了当告诉他:“不死药我这里没有。我受黄帝《阴符经》数千年,你若与我探讨治国为政之道,尚可一晤。”
秦始皇从骊山女处回来,天已近傍晚,漫山遍野都是秦兵侍卫。侯生见他回来,推开钳制的武将,跪倒嬴政脚下呜呜咽咽哭诉。
“吾皇万岁!”李斯率众臣山呼,像是要借此压制住侯生的哭声一样,嬴政见了不由得好笑,依然是带了寥寥几个近侍上山游览。
骊山西南有凌云峰,高耸入云,此时金乌西坠,炽盛的夕阳将天地涂抹成赤金色,蔚为壮观。嬴政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俯瞰整个行宫布局,疏散开的卫队已经看不到了,鲜艳的车驾旌旗却兀然映入眼帘。
本来是赏心悦目的美景,嬴政却皱了眉头,“那边停靠的是谁的仪仗队,如此铺张?”
侯生立马上前殷勤道:“是丞相李斯家的。”
嬴政脸上阴晴不定,一声不吭走掉了。
众人在行宫暂宿一宿,第二天行程依然是满满当当的。嬴政车驾路过凌云峰时,却鬼使神差般又上来一览众山小。这一望不要紧,众大臣从善如流,今日的车驾规模足足小了三四倍。然而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眼中,不啻于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来人!”身后的甲胄卫士一拥而前,嬴政没有发话,只是简单挥一挥手,诸人已经会意。他身边的伶人、寺人大骇,呼救不敢,只知叩首直至被拖走杀掉。
侯生吓傻了。
“真是好出息!”嬴政牙关咬的咯咯响,自言自语,“朕的大臣都能贿赂朕身边近侍了。一旦朕老了,这些人不还将二世操纵于鼓掌之中?”这警告意味极浓的一句话,让侯生听在了耳里,简直就是催命符。
当天夜晚,他与自己的好朋友卢生商量嬴政为人,都认为自己不堪侍奉,于是一齐逃走。这些私底下的议论被嬴政的耳目听到,又被有心人传播出去,咸阳城再一次人心惶惶。
秦始皇怒不可遏,下了一道诏书,组织所有方士与学宫里的七十二名博士参加一次大考,规定诸生必须有真才实学,方士的进方如果无效,就要以欺君论罪。
诏书夜里才发,第二日清晨,咸阳城里的一场大逃官将嬴政所有的侥幸都践踏的一干二净。
他们无心向学,他们无心向帝国效力,他们只是将自己当做傻瓜一样糊弄和利用。嬴政想着,眼前一黑,病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秦律规定,逃官有罪。参与逃官的诸生与方士被一一押解回来,听候发落。
翌日醒来,嬴政将自己收拾好,依然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只不过一道不经众议的诏令再次传遍咸阳城。诸生四百六十余人被活埋于咸阳。
相较于动荡不安的咸阳,桑海城就太平多了。
自博浪沙之后,东郡陨石刻字、高渐离刺秦、华容道献璧、兰池宫刺杀、大逃宫等大案悬案,一桩桩一件件,一环扣一环,牵连之广,对秦始皇触动之大,令反秦众人无比振奋。
“蜃楼可以启航的消息,大概五日后传到咸阳,到时就全看月神大人的了。”公输班脸上谄媚得像一朵花。
卫庄冷哼一声:“什么骊山老母,这一点小把戏都看不穿,所谓千古一帝,也不过如此。”
“骗人一时,卢生、侯生都能做到。然而要让嬴政对仙人之说深信不疑,就必须将这个人看透,一点痕迹也不留,一点端倪都不让他找到。”
墨家班大师笃定接口:“就好像优旃带进咸阳宫的风筝,谁也不会料到这竟是伏念与外部传讯的工具。”
月神点头,诡秘一笑,面容从幻镜中点点消失。
张良与盖聂都在沉默,即使暴秦无道寡助,但这样一个空前统一的辉煌帝国要在自己手中终结,这种感觉并不怎么好。
“以前还有博士淳于越等人劝嬴政早日立太子,现在敢于直言的人都逃了,他坚信自己可以出海寻到不死药,便忌讳说生死。我造出‘今年祖龙死’的谣言,其实是逼迫他多考虑一下后事,现在看来是弄巧成拙了。”
端木蓉却不太赞同,张良立即出声安慰:“盖先生已经尽力了。秦的灭亡在所难免,这是我们的使命,至于将来,就看他们的吧。”
逆光处,少羽带领龙且跟风林火山四将奔驰而来。天明、韩信身后,是参与反秦会盟的农家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