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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博浪之后 ...

  •   五
      “秦并天下,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燕人)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不觉技痒)……家丈人召使前击筑……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始皇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摘自《史记·刺客列传》
      “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高渐离如愿“见”到了秦始皇,甚至连和氏璧都不需要,牺牲的不过是区区一双眼睛和一身武功。如此轻易,倒教人吃惊了。
      “当年旷修奏一曲高山流水,获罪于朕,你不问为什么?”
      角羽铮铮一派春和景明。旷修琴风高洁,所求不过是隐居云水间,以闲云野鹤为师,高山流水为邻。曲之外的是非,高渐离并不在意。
      “寡人明知你要行刺,却还是让你进宫,你也不问为什么?”
      绵绵琴意,在指尖一咏三叹回环跌宕。水寒剑所指,一向冷峭激烈,有了决定就一往无前绝不动摇,何必管那些原委。
      “今日见到先生,倒让朕对墨家叛逆刮目相看了。”嬴政巍巍起身,踏着曲中节拍一步步走下玉阶。高渐离端坐于琴台之上,默然。
      这位帝王对法术势研读颇精,心思深不可测,常常有出人意料的举动,给人以捉摸不透的印象。他虽然熏瞎了自己的眼睛,但丝毫没有撤去防备。刺秦怕真如卫庄所说,只是自投罗网啊。
      “听说你与荆轲,是一对生死挚友?”
      琴音一顿。
      荆轲?高渐离想起那日易水河畔,大哥离开时的决绝身影。满座衣冠皆似雪,风中飘来悲凉的变徵声,苍茫寥廓的雪原中,铮羽慷慨地和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时光仿佛从未老去,他仍身在北燕都城。飞雪倾压,他携琴来赴三年前曾定下的约。郑狗屠家狗肉烧得好,十斤烈酒入喉,化作满腔肝胆热血。他解琴,大哥与友人在一旁弹剑悲歌,已而相拥着大哭大笑。
      那时世人不解你与我癫狂。因为不知,都谓我,士也罔常。可如今,如今苌弘化碧,我也处在大哥你曾处的位置,为了你,为了我,为了阿雪……
      哀一曲山河失落,恸一场岁月蹉跎。
      高渐离身在浮屠,忘了浮屠。这琴音悲凉,自风萍之末,停停转转,穿林、入户、至心间,死死咬着一个音徵不放,悲到了极致,也忘掉了前因,伤得人恨不能以身替,以涕零。
      “嚓!”
      琴已乱,已断,无以为续,高渐离怆然喀出一口腥浓的血。
      “今日,我想听筑。”回忆丝丝抽离,却是高高在上的秦始皇,挥剑断弦。
      锦瑟无端五十弦。昔日黄帝听素女鼓瑟,嫌二十五弦瑟太过悲戚,忍不住将它居中斫断。高渐离点头,微笑,知道,这场精心谋划过千百遍的戏,不仅骗了自己,也让深沉如海的帝王入了毂。
      筑音色明亮,咚咚淙淙,优美得令人沉醉。熏香在殿中蔓延,如青灰的蛇,将每一个角落都侵占得满满当当。嬴政似醒非醒,手打着节拍,无意间闻得龙涎香一荡,忽见乳白色的风扑面而来!
      “嬴政!”高渐离根据他指尖的敲击声突然发起进击。他判断得并不差,他差的不过是一点运气。
      灌满水银的筑“呼——呼——”翻涌着,呼啸而过。砸在座后屏风,立即落了一个巨大的坑。嬴政仰倒在地,惊魂未定,腰间佩剑天问嗡然出鞘,“高渐离!”
      刺秦,失败。
      荆轲如此,大铁锤如此,换了高渐离,也是如此。命运吗?高渐离认命地闭上双眼,等待那个传说有“天命”护佑的人的惩罚。
      “渐离……”雪女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撞在耳膜上,乍喜还惊,万千滋味说不清。
      “阿雪。”高渐离看不见,他站在兵戈阵中,茫然四顾。天地死寂,突然有一滴什么东西滴落——“啪嗒!”
      “这是你的妻?”嬴政剑指被秦将挟持的雪女,问高渐离。
      是吗?不是。他孤身赴秦,千里迢迢来找她,但在名义上,他们只是一对生死相许的恋人而已。
      “雪。”嬴政浅浅吐词,高渐离抬头,全身的血液陡然往上冲。“帝国还缺一位皇后,而我,也没有忘记过我的承诺。”
      往昔在脑海中惊啸:燕国最秀美清丽的歌舞伎雪女,出生于赵地,曾有一段新婚夜被人抛弃的不堪过去。
      “阿雪,那个人是他么?”高渐离失色,嘶吼,在死亡面前都如此优雅从容的人,忽然变成了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莽汉,不顾一切要求得一个真相。
      “是!”雪女昂起头,“我恨他坑杀四十万赵军,恨他攻取邯郸而后屠城,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但我做过就是做过,也不会否认。”
      “原来,那个内应……”
      雪女转向嬴政,“我虽身份卑微,但一向说到做到。你是赵国的敌人,就一辈子都是。我进不了赵氏的门,就一辈子也不!”
      嬴政手指握紧,脸上写满隐忍的不甘和讶异,但到底,到底天问剑还是缓缓离开她的咽喉。
      “是不是你,阿雪?”高渐离声线细而脆弱,仿佛喃喃的自语。
      雪女漠然越过嬴政,扶起高渐离,沉默地搀着,缓缓迎向殿门外苍青的雪空。可天空并不广阔,宫廊回环往复,一重又一重,伏满了青色的箭镞。
      “渐离,你信我么?”
      高渐离阖目,“只要你值得相信。”
      “这样啊……”风雪空灵,扑落在瓦上发出细微的鸣响。雪女拿出腰畔玉箫,低低和着这令人惆怅的声音,眼里的温柔如潮水涌出。高渐离看不见,但听到了。慢慢地,慢慢露出一个欣慰之极的笑。
      “好远啊。”雪女叹。
      “什么?”
      “我们到了天涯海角,生命的尽头。”
      “……嗯。”
      “朔风凛凛——”
      “终不离兮。”
      殿门呀呀闭合,箭离弦,飞雪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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