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衣》蔚蔚谭

2、春歌

　　【二】春歌

　　我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人。

　　“郡主难道不想再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吗？”连城涎着脸，突然福至心灵问了这么一句。

　　我闻言心中一沉，反手就是一巴掌。

　　“再不闭嘴，看我不打的你满地找牙！”我冷冷瞅他。

　　连城恍惚了一下，不过立即又嬉笑着靠近，把另半边脸也凑了过来，垂眸轻轻说：“打轻一点吧。”

　　作为昔年京城第一恶女，我从不觉得打人有什么不对。掌风未至，手腕却被连城握住，他冲我笑：“下手这么重，你会疼的，要不我自己来？”

　　这人虽生性浮滑，但说话也都算数的。看他扬起手就要自扇耳光，我没来由挥手拦下。两相撞击，手心手背都火辣辣的疼。

　　我问他：“我这么对你，你为什么还不走！”

　　连城脸上笑意尽敛，低垂的眉眼显得悲怆而深情：“郡主是我的救命恩人，说过给您做牛做马，就做牛做马。”

　　如果再年少一些，我兴许就要被他打动了。可惜……

　　我心中冷笑：“这一路上你我各取所需，我不是你的恩人，也不稀罕你来做牛做马。若再心怀不轨，下一次惩罚可绝不会这么简单！”我甩开他的手，拂袖而去。

　　从帝都来三湘的路上，这位名满天下的美玉公子便扮出一副遭人劫杀的模样，斜斜朝我的马车撞来。幸好马夫勒马及时，他并没有伤得很重。

　　我本不打算带上他，但他似乎摸准了我逃亡路上无暇他顾，便屡屡以报官相威胁，硬是跟了过来，美其名曰：要结草衔环以报。

　　三湘之地多瘴气，来封地不久，我和我的人就在这人迹罕至的水草滩涂里染上了恶疾。更糟糕的是，我派去寻访神医的四名亲卫仍一去不复返。

　　连城也消失了。

　　夜里电闪雷鸣，屋外下起了滔天的暴雨。我意识弥散之际，忽听堂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多久，有人支起我的头，给我喂了一匙苦腥难言的液体。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我没能忍住，哇的吐了那人一身。

　　“春歌！……我寻到了对症药方，你忍一忍。”求生的欲望被反反复复的冷热病症消磨殆尽，我闭上模糊一片的双眼。将要睡着时，唇上忽地一痛，我清醒了一会儿，听到那人急切的低吼：“快！煮竹沥！”

　　大概是汤药见效了，第二天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清宁。不过片刻，我就被窗外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路上搜罗的名贵花木全被夷平，赤红的裸土里栽种着数以万计的绿竹秧。连城正站在不远处指挥着种竹的农夫。我一望来，他似有所觉，回头笑澹澹跟我说：“等这片竹林开了花，结了竹实，就有凤凰过来。春歌，到时候我捉一只，给你做件凤凰衣。”

　　“凤凰衣？”我背过身去，“那是什么？”

　　“凤凰承载着所有苦难与不幸，投身檀香木自焚，重生后的它没有一根羽毛，只能于寒风中哀鸣。百鸟将自己最漂亮的那根羽毛送给凤凰鸟，织成的衣裳，就叫凤凰衣，寓意美丽、吉祥、不死、幸福。”

　　穿上了凤凰衣，就可以留住自己最心爱的爱人。其实，我知道的，因为这是齐国流传最广的神话故事。

　　有一晚连城兴冲冲来敲我房门：“春歌，我跟乡人学了迎神舞。”

　　迎神舞，是当地卜师祭天用的，说是可以祛除病邪。他必定是听当地人讲，我若一直郁郁不乐，会让邪气侵体落下病症。

　　“如果跳得好看，春歌就笑一笑好吗？”连城穿上楚地巫师的衣服，面上六道赭红颜料，眼里的光亮在月光下温柔得腻人。

　　我张张嘴，无法拒绝。

　　连城深深望了我一眼，抛开长袖，绕着我翩翩起舞。

　　架上篝火烧得正烈，一蓬蓬飞溅开的嫣红光点在眼前翩跹、流连。巫者微醺的步子热烈而放诞，我被他目光牵引，灵魂被最古老的求爱之乐击中，仿佛置身于一片落英缤纷当中，跟他相识相爱相守整整一个轮回。

　　“很好。”我点点头，离开。

　　身后他问：“可是春歌，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