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hre Puples》河蟹竖着走

18、让我们约定

　　三个月过去了，又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校园里的樱树也都笼罩在层层淡粉色的薄雾中，花瓣随风飞舞，演绎着樱吹雪的美景。

　　灵川的人像以往一样平静地生活着。上课，放课，社团活动，假日约会……一切都没有变化。明明有个人死掉了，为什么其他人还能若无其事地活着？为什么就只有我的世界变了？这种怀抱着无法抑止的悲伤继续生活的日子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其实死去也是某种幸福，至少不必再体验那种刻骨的悔恨、无尽的悲伤和无法排解的自我厌恶。人活着不是为了享乐，更大程度上是为了承受痛苦。为了达到某种目标遭受种种不幸的痛苦，不断发现丑恶的东西却又不得不去忍受的痛苦——以及不断失去喜爱的东西和人的痛苦。等到明了这一点的时候或许人生也已经过了大半了。

　　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去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竭尽所能让自己忙碌到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发呆。或许，这样就可以让那些撕裂心脏的记忆沉睡吧。

　　谨也转来了灵川，为了便于安抚每晚都在恶梦中醒来的我，他还和我住到了一间寝室。并不是之前我和上原的那个房间，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任何能引起关于上原的回忆的东西都会无法控制地浑身颤抖，所以特意选了离那个房间非常远的寝室。

　　对于上原的持续缺席，学校按自动休学处理。因为还没到招生的时间，所以那个房间也一直空闲了下来。私人物品被佐佐木整理好后送到上原家了，唯一留下来的就只有那张睡起来超级舒服的双人床而已。

　　我剪短了头发，以前每次剪完后都会以令人无法置信的速度长长的头发这次却在剪短后就完全不再成长了，甚至在三个月后也依然跟当初刚剪的时候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到这个地步，我也不会再为任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异状况感到不解，圣诞节事件就足以让我认清自己绝对不是普通人类的事实了。

　　事后康介终于决定告诉我所有的事，但我却对以前一直想要知道的东西完全失去了兴趣。看到我无所谓的态度，康介放弃了说出事件原委的想法。不过有一件事他还是说了，那就是圣诞节前夕上原约我去他家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为了让那些人找不到我的行踪，为了创造能够让我继续生存下去的机会。而那件事的主使者竟然就是康介。这样一来，之前二叔被袭击的时候上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也就说的通了，他早就被卷进了我和那些绿衣人的事件中，而我却到最后也没发觉。

　　至于佐佐木和雅臣，他们似乎和谨一样具有某种能力，当然我也可以算一个。当时看到雅臣的那个古怪的手势就是制造我翻过围墙时穿过的那层无色屏障的根源，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种手段，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不过我向来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知道了就算了。他们在事件中帮的忙也都是康介拜托的，跟我没有关系。就算他们不幸死掉了，我也没有多余的眼泪去哀悼，我开始变的冷酷……而且冷漠。

　　绿衣人大概完全被消灭了吧，康介多年来的不安也可以消除了。虽然他们已经不会再来制造事端，但对他们的恨意却深深地在心底扎了根。如果不是他们，我和谨就不会分别数年；如果不是他们，上原也不会死。

　　从最开始就最不希望被卷入到自己的事件中的人其实打从跟自己认识的那一天就完全掉入了当事人无意中编织的罗网中了。嘴里说着讨厌对方，事实上却总在依赖着对方，这种狡猾的做法……

　　明明那么自我厌恶，甚至到了想要杀死自己的地步，却还是固执地活着；明明亲眼看到了染血的尸体，却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希望。用巨大的悲伤压抑后的情感，似乎已经完全冷却了，似乎不会再有燃烧起来的一天。

　　无法相信的是，仅仅半年多的时间竟然可以在意一个人到这种程度，竟然可以为一个人的死去而痛苦到这种程度。快要窒息般挣扎着，张大口喘息着，那种痛却不会有分毫的缓解。试图忘记过去的努力反而使自己更加痛苦，于是，我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失去上原造成的打击是巨大的，我用了过久的时间来恢复身体和精神，等到可以再次面对上原的遗物时樱花已经开始凋谢了。站在316号房间门口，空荡荡的寝室感觉不到任何生气。属于我的味道、属于上原的味道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不要勉强自己。”加藤拍拍我的肩说道。谨在外面跟松野讲电话，加藤就好像换班一样暂时取代了谨平时的位置。

　　“已经没事了。”我回头给了加藤一个轻松的微笑。

　　“你看起来就像快要哭出来一样。”加藤露出痛心的表情，我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四月初，我决定去拜祭上原，然后选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到了墓地。谨曾要陪我一起，我有我的理由，坚决地说服了他让我独自去。

　　看到墓碑上上原的照片时我的心刺痛了一下，那张明朗的笑脸有多久没看到了？

　　快要四个月了呢。从来不知道没有上原的日子是这么漫长，一天似乎有48小时。如果这个人还在的话，一定又在跟我打架了吧？传说中很不善言谈的他，在我面前却聒噪地出奇。超级差劲的睡相，每晚都害我梦到鬼压床。明明都是男生，却可以毫不在乎地亲吻对方的嘴唇。看起来长了一张精明的脸，却很喜欢撒娇……

　　“凛……” 如果能够转世，我们再次邂逅吧……约定了哦。

　　我慢慢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对准左腕切了下去。红色的液体涌了出来，痛楚变得很遥远。红色滴到墓碑上，然后沿着石壁流下去，渗透到埋葬着上原的泥土里。

　　这样的话，就可以再次见面了吧。

　　颈上的银白色项圈突然慢慢热起来了，然后身体也开始发热。眼看着，左手腕的伤口不再流血，眼看着，整齐的切口自行愈合。

　　我果然是怪物啊。就连结束自己的生命都做不到。

　　风吹过，脸颊上一片冰凉。

　　“慎一……”

　　我听到什么人在遥远的地方喊道，声音是那么熟悉，我不敢置信地转过身。

　　飞散的粉红色花瓣飘舞在树林尽头，却哪里有半个人影。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