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故事》鸭呱呱

2、第2章

　　孟小桃考上了大学。
　　二本。
　　孟小桃是全村唯一的大学生，也是全镇第一个女的大学生。
　　孟小桃住的村子叫孟家沟。孟家沟三面环山，山不高，土瘦，种红苕小麦油菜和花生。收成靠天。雨多，收成就好些。天旱，红苕小麦油菜花生们就等着枯死。山上的红苕又甜又糯，紫芯白肉紫皮。一碗红苕稀饭，几颗米，几节苕，一碗米汤，呼呼吹几口，一节苕吞下去，顺着喉咙烫进肚子，不小心梗在喉咙，赶紧喝两口米汤。
　　喝红苕稀饭长大的孟小桃被录取到英语系，师范类的。孟小桃至今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英语。初中高中英语老师教的都是单词语法，听力是用随身听放磁带练习的。
　　录取孟小桃的学校所在的地方，孟小桃从来没有听说过，只在初中地理书上看到过。孟小桃填的高考志愿里没有这个学校，但是她勾选了“服从调配”的选项。班主任再三强调一定要勾选“服从调配”，至于为什么，班主任没有说。孟小桃的第一志愿落选，第二志愿还没开始录取，档案就被现在的学校调走了。孟小桃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是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录取通知书”五个红红的字，看起来不像真的。孟小桃没见过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爸爸也没见过，家里所有人都没见过，村子里其他人也没见过。孟小桃揣着录取通知书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从来没听过这个学校，以前的招生简章里也没出现过这个学校。孟小桃心跳漏了半拍。她咬了咬下嘴唇，一双大眼睛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说：
　　“刘老师，这上面有电话，你帮忙打电话问问看吧”。
　　刘老师接过录取通知书扶着眼镜看了一眼，一手拿着录取通知书，一手颤巍巍的用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拨号码。
　　“小桃，这个是长途电话，你等等，我去请黄主任开通一下长途”刘老师边说边走到隔壁办公室。
　　刘老师用自己才能听得懂的普通话在电话里打探，时不时伸手扶一下眼镜。额头上不停地冒出汗流，几根头发耷拉在额头上。办公室顶上的吊扇呼啦呼啦地吹着，一丝风才送下来，窗外的暑气就把这一丝风吞没了。孟小桃很想拿起桌上的书帮刘老师扇扇风。
　　刘老师放下电话，用袖子揩了揩额头上的汗，再扶了扶眼镜，嘴唇有点发抖，舌头有点打结，说：
　　“小桃，是，是真的。”
　　孟小桃呆呆的。
　　“小桃，录取通知书是真的。你的档案已经被调过去了。”刘老师揩了揩汗，拿起桌上一本书扇风，自己扇一下，给孟小桃扇一下。
　　“小桃，你是我们班第一个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孩子”刘老师揩了揩额头上的汗，顺道揩了揩眼角。
　　孟小桃是那一届第一个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学生，那一届总共有五个人收到录取通知书，三个男生，两个女生。孟小桃和一个男生是二本，其他三个是专科。
　　孟小桃告诉爸爸录取通知书是真的，是一个很一般的学校，她没有考上重点大学。爸爸问小桃要不要再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也不用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上学。
　　小桃说，“爸爸，我不想复读。”
　　妈妈揩着眼角，说，“桃子，那地方好远，你没出过远门......”呜呜咽咽地。
　　孟小桃一年的学费是五千块，家里存折上有2000块。爸爸把家里的亲戚列了名单，选定了孟小桃的表哥作为借钱对象。孟小桃和爸爸起了大早，走了10里山路，坐了一小时公交车，到表哥家的时候表哥表嫂才刚刚起床。表嫂穿着大红色的真丝睡裙在厨房做早饭，表哥拿出香烟招待爸爸，孟小桃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表哥是个生意人。表嫂端了一盘水果给孟小桃。表哥招呼小桃吃水果，小桃小心翼翼的拿了一片西瓜。果盘了除了西瓜，其他的孟小桃都不识，她就只吃了一片西瓜。后来孟小桃知道了，那个果盘里除了西瓜，还有菠萝和哈密瓜。
　　爸爸向表哥开口了，“小桃考上大学了”，吸了一口烟顿了顿，“学费要五千块，还差三千块......”。
　　表哥没等爸爸把话说完，使劲摁灭烟头，喝一口茶，说“大姑爷，剩下的三千块我先借给桃子。咱家终于出了一个大学生，能出力的出力，能出钱的出钱”。孟小桃抬头看了看爸爸，爸爸眼里有复杂的东西，孟小桃还读不懂。孟小桃又看了看表哥，她用心记住了，感恩的心。
　　孟小桃收到录取通知书一个月后，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广东东莞寄来的。孟小桃拆开看是周玉玉的信。玉姐姐小学毕业没有再上初中。他爸爸说，丫头子上个小学够了，学那么高文化没用。玉姐姐和村里其他丫头子一样，小学毕业就到县城去做工。孟小桃很少见到周玉玉。周玉玉也很少回村里，偶尔回来，左邻右舍都暗地里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孟小桃偷偷听到大人们说，周玉玉在县城做小姐，被派出所抓去关押了十五天，还被罚了款，三千块。周玉玉再也没在村子里出现过。孟小桃收到周玉玉的信非常诧异，悄悄藏在枕头下到了夜里才敢看。妈妈要是知道周玉玉写信给孟小桃，一定会告诉爸爸，爸爸早就说过，“小桃，你要好好读书，不要学周玉玉那样”。玉姐姐的信：
　　亲爱的桃子，
　　展信佳！
　　我是玉姐姐，我现在在广东东莞。听说你考上了大学，真是太好了。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割猪食，真的好开心。现在你是大学生了，我们差别越来越大，玉姐姐文化程度不高，也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玉姐姐只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来能够出人头地。在大学里如果有好的男孩子追你，你可以看看，现在优秀的男孩子不多，该抓住就要抓住，不然好的男孩子都被别人挑走了。玉姐姐希望你以后能嫁个好人家，毕竟女孩子最好的归宿就是要嫁得好。
　　对了，桃子，不要告诉其他人我给你写信的事，你也不要回信，玉姐姐过几天就要搬家了，回信不一定收得到。
　　我一切都好。
　　你的玉姐姐
　　2002年8月16日
　　这是孟小桃和周玉玉发生的最后的直接的联系。
　　孟小桃和爸爸坐了36小时火车，6小时汽车到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