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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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风】
“干嘛呢？”张靖大剌剌地往江归然桌上一坐，一边咕咚咕咚地喝水一边问，“又抄经书？我看你这几天抄了有百十来页了吧？抄这东西真有用，还是就图个心里安慰？”
江归然对张靖连珠炮似的问题没有一点反应，她紧握着笔，笔尖落在‘藏’字最后那一点上迟迟不收，娟秀字迹很快被墨色浸染，一段倾心书写的经文转眼失去了厚重的虔诚之意。
张靖粗枝大叶惯了，完全没发现江归然的异常，他以屁股为轴心转了个圈背对江归然，揉着腰说：“来，给哥捶捶腰。”
张靖今儿被技术部的人拖去换会议一体机，一连折腾了三个多小时，要不是他底子好，意志力坚定，这会儿早瘫半路去了。
“不行，我得趴着让你给我捶，坐着不得劲儿。”张靖站起来，想挪挪江归然桌上的东西给自己腾地儿。
不经意看到被墨色侵染的字迹时，张靖啧啧两声，惋惜道，“可惜了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字……江归然，你怎么了？”
江归然失魂一样看着前方，呼吸仿佛都静止了。
张靖收起不正经的表情，小心着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别怕，天塌下来有哥这个高个儿给你顶！”
江归然没有回应，以往，落落寡合的眸子里像有数不清的疲倦和挣扎。
张靖察觉到事态严重，急忙环顾了一圈保安部。
操！这糟老头子怎么关键时候不在！
张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怎么办，心里工作他真不擅长做。
“江归然，你说句话啊。”张靖一拍胸口，义气地说：“再大不过生死，兄弟帮你扛！”
张靖一嗓子没吼完，江归然握着笔的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眼神虚浮，脸色发白，看起来很不正常。
张靖意识到说错了话，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猪脑子！”心里却更急了。
平时总波澜不惊的人一旦绷不住，那一定是遇到了大事。
张靖焦躁不安。
好在，严涛及时出现。
张靖看到严涛和看到救星一样，大喊，“老头，快过来！”
严涛快步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拿起了江归然放在桌上的手机。
数秒后，严涛放下手机，宽厚的手掌落在了江归然肩头，“没等到死亡名单，不要妄下定论。”
江归然颤抖的身体倏地僵住，手一松，笔歪向一边倒在了纸上。
张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问，“什么死亡名单？”
严涛看了眼他一眼，目光很沉，“去监控前给我坐着，一分钟也不能离开，出现异常立刻汇报。”
张靖从没见过严涛这么严肃，当下回了句‘是’，急忙跑去监控前正襟危坐。
监控画面里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很乱，和往常放个屁十米之外都听到动静的办公氛围截然不同……
张靖身后，严涛低沉的声音隐约可辨。
“小江，不要慌，如果连我们都乱了阵脚，谁替罗晓守住中科？”
“别人一说起中科就是罗家祖辈开了个好头，可谁知道罗晓是临危受命，谁知道她在背后付出了多少？”
“她熬通宵的时候，那些人在吃喝玩乐，她低声下气地求人给中科一个项目的时候，那些人在冷嘲热讽。”
“现在中科起来了，罗家那些见风使舵的亲戚哪个不眼巴巴地盯着这块儿肥肉，这次罗晓出事，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把中科据为己有。”
“中科是罗晓一手打下来的，由着那些人趁火打劫，你甘心？”
严涛看着江归然绷紧的侧脸，语气沉重，“小江，她可是你小时候一心保护过的连晨啊。”
江归然听到‘连晨’这个名字，目光剧烈颤动。
甘心？绝不可能！
江归然在严涛的注视下慢慢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时，深色瞳孔异常平静。
“好。”江归然说，声音不重，但不知道为什么，严涛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一字定乾坤’的激动。
“严叔，您知道连晨，也知道我？”江归然不确定地问。
严涛笑笑，叹息道，“不然呢？你真当我是个只会巴结领导的狗腿子，凭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就能让你进中科？”
“那您都知道……”江归然话没问完，桌上的手机突然进了电话。
“嗡……！嗡！”明明是和往常同样的震动频率，今天听起来却格外急促。
江归然看了眼屏幕，立刻接通，“哥。”
之后很长时间，江归然只是默默听着，没有给对方任何反馈。
严涛坐在一旁表情凝重，别看他刚才和江归然说话头头是道，其实心里乱得很。
罗晓是他亲自带回罗家的，她回家之前过得什么日子，回罗家之后的处境如何，没人逼严涛更清楚，越是这样严涛越是心疼，越是担心。
如果罗晓真的出事……
“啪！”严涛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状态稍微稳点了，严涛重重呼出一口气站起来，做好了面对一切攻击的准备。
严涛刚离座，对面的江归然也跟着站了起来，面对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她的笑里有睥睨万物高傲，有志在必得的坚定，有一点温柔，一点安慰，还有一点……好像久违的怀念。
严涛其实不能完全看懂江归然笑里的含义，但莫名的，他觉得胸腔沉寂的热血慢慢沸腾起来，曾经被刻进骨血里的那句‘一颗赤子心，万里山河梦’以绝对强势的姿态闯入，在他的胸腔里嚣张地横冲直撞。
只问信仰的归处，不惧生死的孤寂。
严涛被琐碎生活冲淡的少年热情忽然活了过来。
那些年少，恍然如梦。
严涛以手握拳，砸向胸前，给江归然最好的回应。
江归然嘴角的弧度加深，在一片寂静中慢慢开口，“有路的地方我们不去，没路的地方我们硬闯，往左，有人帮我们书写丰碑，往右，有人为我们立下墓碑，谁怕，呵，谁是孙子。”
话落，江归然挂了电话。
她面前，严涛因为她那句话激动得说不出话。
江归然收起笑，诚恳的语气如同起誓，“今晚，我们出发去灾区，二十一个人。严叔，无论生死，我一定把罗晓完整带回来，一定。”
“谢谢。”
三个谢异口同声。
江归然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蔚蓝和松果正朝她走过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蔚蓝直接朝江归然鞠了个躬，“江归然，如果你能把晓带回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江归然抬手，虚扶着蔚蓝的肩膀。
等蔚蓝直起身体，江归然看着她，郑重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她。”
蔚蓝一笑，所有疑虑化为乌有，“好，如果，她也认定你。”
……
离开中科，江归然第一件事是给江母打了电话。
江归然没有做任何隐瞒，其中危险也都一一和江母列举清楚，除了罗晓。
江母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回了她七个字，“给我好好地回来。”
江归然感激母亲的理解，被压在心底的着急变成了沉重的责任，“好。”
之后江归然回了住处，走之前她要带一样东西，一样可以给她带来力量的东西。
江归然打开门，匆忙走到桌边拿起相框，将里面的照片拿了出来。
谁都不知道江归然的单人照后面藏着一张小小的钱包照，照片里是十二岁的江归然和十一岁的罗晓。
江归然站在领奖台上，罗晓藏在幕布之后。
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合照’，在分别后的第13年，被江归然无意间从俞老师的手札里找了出来。
它陪她走过了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旅程。
江归然小心翼翼地将照片装进胸前的口袋，锁上门离开。
走出悠长小巷，一辆车在江归然面前停下，坐在驾驶位的阮奚城降下车窗，扔下两个有力的字，“上车。”
江归然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拉开车门坐上去。
下一秒，车子冲了出去。
阮奚城送江归然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拳击俱乐部，俱乐部的老板叫李龙飞，也是江归然口中的‘哥’。
经济拮据的时候，江归然偶尔会来这里做陪练，最近，她几乎天天都来。
江归然到的时候，俱乐部里已经忙开了，李龙飞正靠在桌边打电话，大嗓门老远就能听到。
“少废话，你就说咱们是不是哥们，是的话，晚上10点老地方见。”
“老梁，大头，猴子，归然……都在往过赶，就差你一个。”
“老胳膊老腿怎么了？孤家寡人怎么了？学雷锋什么时候还限制年龄和婚否了？”
“滚蛋！老子以前的思想觉悟比你高，现在照样甩你几条街！”
“带个人就行，装备哥们给你整，好不好不能保证，但一定用得顺手！”
“得嘞！晚上碰头！”
搞定最后一个人，李龙飞将电话往桌上一扔，加入后勤大军。
他们正在准备去灾区要带的东西，水，食物，衣服，帐篷，医疗用品一样都不能少。
李龙飞年过35，已经不是什么热血青年了，但爱国情怀人人都有，困境面前人人都会伸出援手，这是一个国家强大的根基，他，也不例外。
所以，事发之后，李龙飞第一时间着手准备，一方面联系人，一方面准备物资，忙得不可开交，刚才就是他给江归然打的电话。
“老大，预算超了，咋办？卖房不？”俱乐部的小财务苦着一张脸问。
李龙飞抬手就是一巴掌，“房卖了，我回来睡天桥要饭啊！”
“那你说咋办么？就你这张老脸，我想给你找个富婆包养也没门路啊！”
“操！老子这叫男人味！”
“你可别给自己脸上镶钻了。”
“……”
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原本紧张的气氛愣是给吵得鸡飞狗跳。
李龙飞一个没控制住，把小财务按倒在地时，一声清凉女声从头顶传来，“这里面有七十万，够不够补预算？”
李龙飞和财务对视一眼，默契地放开彼此装斯文人。
“阮小姐，你怎么来了？”李龙飞红着老脸问。
“来给你送钱。”阮奚城假意不悦地问，“这种事你怎么从来不惦记着我，看不起我？”
“冤枉。”李龙飞笑得爽朗，“你们这些人靠脑子赚钱，说难听了那是手无缚鸡之力，去了还不得帮倒忙，有这份儿心就行了。”
阮奚城知道李龙飞说的是事实，没反驳，再次将卡递了过去，“理财里的一时半会取不出来，只能凑这么多，不要嫌弃。”
李龙飞急忙挡回去，严肃道，“你的钱我可不能收。”
阮奚城蹙眉，“为什么？”
李龙飞欲言又止。
已经忙碌起来的江归然从面前走过时，阮奚城心里有了答案，“因为然然？”
李龙飞抓抓短发，干巴巴地说：“你这些年的付出大伙都看在眼里，也就归然心事重，心思不在感情上才注意不到你。”
阮奚城垂眸，笑容苦涩，“我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看破了。”
“旁观者清，感情要是能掩饰住就不叫感情了。”
“……可能吧。”
“这些钱是你攒给归然应急的，我绝对不能拿，你收回去吧。”李龙飞说：“不够的我再想办法，凡事尽力而为，哪儿能真为了支援别人把自己搞得揭不开锅。”
阮奚城摇头，“不需要了。”
李龙飞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归然家里……”
“家里没事，是她，她不需要我了。”
“这……归然有对象了？”
“嗯。”阮奚城抬手，将垂在脸侧的头发夹到耳后，“她被困在了灾区。”
李龙飞哑然，事情怎么都这么赶巧。
不远处，江归然搭完手，往这边走。
“李哥，如果然然不提，还请您不要多问。”阮奚城小声提醒，“另外，不要告诉她这些钱是我的。”
李龙飞接过卡，手上沉甸甸的，心里也不轻松，“我明白。”只是……心有杂念，江归然此去怕是也危险重重。
怕江归然看出异样，李龙飞没等她走过来，主动迎上前勾着她的肩膀说：“慢了啊。”
江归然偏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口袋，“回家拿了个东西。”
“嗯，时间紧，我们得赶快准备东西。”李龙飞放开江归然，正色，“你和公司打招呼了没有？别去一趟，回来把工作丢了。”
江归然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说了。”
“行，那我不管你了，自己找活干。”
“好。”
同李龙飞预计的一样，他们紧赶慢赶还是赶在十点才装好了车。
彼时，大家都已经满身疲惫，但一想到即将踏上的那条路有人在等，所有困难都能被轻易克服。
领头的车子，李龙飞扛着国旗，站在车顶做出发前的动员，“我们此行有两个目的，第一，开路，论救援，有人比咱们专业，咱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开路，节省一切能节省的时间；第二，后勤补给，哥这些年没混出什么名堂，但亏了兄弟们都争气，从出事到现在不过6个小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对于你们的慷慨大义，我没什么好说的，以后谁有需要尽管开口，只要我李龙飞做得到，一定全力以赴。”
“我们带去的这些东西，对灾区的同胞来说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人多力量大，此行，我们不是只有这十五辆车，更不是孤身一人，我们身后有14亿人的支持和祝福！”
“出发！”
晚上10点30分钟，月色正浓，十五辆载救灾满物资的卡车踏上了去往灾区的路。
他们无法完全想象被困在里面的人此刻有多无助，但他们坚信，只要不放弃，生的希望就不会熄灭。
江归然侧身靠在车窗玻璃上，望着天边皎洁的圆月，低声说：“小晨儿，等我。”
车窗外，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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