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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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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山腰,苏酒从后车镜里看到周毅的奔驰车,他稍微松开点油门,让后面的车能跟上自己。
他摁下喇叭示意,后车则闪了下大灯当做回礼,两辆同款的黑色奔驰一前一后往相同的方向开,中雨有转大雨的迹象,雨刷不得不辛苦的劳作着。
苏酒现在的心情处在两极分化状态。离家十年的老同学,她妈唠叨了十年的小烟儿回来了,从此他的耳根清净了,是个值得可乐的事。
然而他并没有那么高兴,相反他很郁闷。具体原因说不上来,可能是啤酒喝多了胃不舒服,也可能是沈猛那句“被缠上了”让他很不爽。
呵,居然有男朋友。
呵,男朋友居然不是老头。
呵,老头居然成了过去式。
呵,新男朋友居然挺帅的。
呵,他/娘的有我帅吗?
呵,十年前我没拒绝你,十年后你居然拒绝我。你利用过我。
这无穷尽的闭合游戏整整折磨了他一晚上,此刻开着车,他的头还在发晕。
到达停车场时,周毅踩油门加速与他并驾齐驱,他瞄见后直接把车停在路口,落下半截窗户,礼貌叫人,“周叔好”。
驾驶位的玻璃还没落下,后车窗到先开了,周礼行露出半截脸,笑吟吟道,“酒哥好。”
有样学样的,很不可爱。
此时,周毅慢慢降下车窗,板起脸,略带阴沉的看着苏酒,“小烟儿回来了是吗?你怎么不告诉她?”
“爸,她都不要妈妈,告诉她干嘛,还指望她来守孝呀?”赶在苏酒说话前周礼行出言讥讽。
苏酒手肘支着车窗,闻言,突然没了聊天的心情,直接油门轰到底,挂前进档,嗖的车子冲进停车场,后猛的刹车,快速转成倒挡,一鼓作气倒车入库。
哗啦的雨声盖不过这刺耳的车轮磨地声。
周礼行嘴巴张成喔喔,瞪着眼看他的骚操作。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厉害,若是晴天他会忍不住吹一声口哨,可是大雨天就显得傻/缺,谁招你惹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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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酒拿起放在副驾驶的鲜花,扭头从后座摸到伞,随之撑开,抬脚下车迈入雨幕中。
后面的周毅和周礼行也相继下车。
苏酒还没从刚才突如其来的情绪中缓过神,此时真不想与这对父子有过多交谈。他怕他会控制不住的揍周礼行。
为什么呢?大概是周礼行欠揍。
三人摆成金字塔状往山上走,北城的十月很少有狂风四作的天气,今天是个例外,苏酒的伞被风吹的翻起,雨水斜着打在他身上,他拿手拽着伞沿。
与此同时,沈猛和卓烟正沿着泥泞的山路往下走,两个人身后是雾气蒙蒙的青山,脚下是奔涌而起的雨花。远远看着像一幅水墨画。
苏酒低头走在最前面,迎面撞上的时候,他就看到这一幕。
卓烟撑着黑色雨伞,额头以上部分隐藏在阴影里。她垂着眼,苏酒微扬头,两个人的视线有短暂交汇。
卓烟先移开眼,后面的周氏父子跟着停下,她的眼神有一瞬的失真。
脑中忽然摸索到,还有这么两号人的存在。
她十岁那年她妈妈卓素颜有一次改嫁的经历,当时闹的轰轰烈烈。
周毅就是男主人公,周家在北城是有头有脸的大户,怎么会容忍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踏入家门。周毅跟家人摊牌后,遭到家里极力反对。
也不枉两人虚情假意一场,周毅为了卓素颜公然与家里对抗,年仅二十二岁的周毅竟闹到与家里断绝关系的底部。
最后,两人还是结了婚,共同生活了一个月,之后周毅大学毕业去乡下支教再没回来。两个人应该是离了,这事卓烟可不敢问。
她只记得那时的卓素颜烟瘾很重,家里被她弄的乌烟瘴气,臭气熏天的。整整一年没上班,在家里生下周礼行,可是晚上来了一伙人把周礼行抢走了。
算起来,周礼行还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后续的故事更精彩,过了五六年周毅回来了,摇身一变成了金苑一中的政教处主任。这都是她进了金苑一中才知道的。怪不得她能进金苑,原来是走了后门。
她在班里被差别对待,一半原因是苏妲己的名号,一半原因是周毅和周礼行。
确切的说,她不喜欢这对人面狗心的父子。
她垂着眼,面无表情,伞沿擦着苏酒的交错过去。苏酒在她迈下台阶的一刻,伸手抓紧她的胳膊,声音在雨水的映衬下低沉暗哑,“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卓阿姨。”
卓烟同他站在一块石阶上,听到他的话后,她把额前那撮绿发拨开,露出一双冷清的眼眸。
她的眼睛极具狐媚子的特点,内眼角下垂,外眼角上挑,最有味的是那双略微靠上的黑色眼珠,平视别人时,说不出的冷艳傲气。偏偏眼珠下面有一条很细的留白,怎么看怎么忧郁,怎么看怎么楚楚可怜。
加上那小V脸。
简单点形容,高级厌世脸。
她侧过头很久的凝视苏酒,似乎在揣测他的用意。
苏酒加重手上的力道,把她往自己身边扯扯,难涩的再次开口,“卓阿姨…”
“在甜水井胡同呢。”卓烟把伞压低些,笑着打断。
沈猛在卓烟的侧身后,他眼神来来回回在这些人身上瞟,苏酒手里捧着鲜花,表述的挺清楚,这意思他都能听懂,何况是卓烟。
这种事他没话语权,只好默默地站在卓烟身后。
周礼行只在照片里见过卓烟,听到苏酒的话他仰起头,看向与自己有五分相像的脸,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等反过劲,心中的恼火猛的窜上来,他越过周毅,连着跨了两阶石凳到了卓烟面前,毫不怜惜的一把揪起她的衣领。
怒火中烧喊道,“人不在了,你他/妈的到是回来了。安的什么心,看我妈笑话?”
卓烟也不恼,垂着眼看他,喃道,“你妈?”
苏酒皱着眉扔了手里的伞,拎小鸡仔一样拽起周礼行的后衣领,力气大到令周礼行有窒息的恐怖感。
周毅脚步沉重,低着头没抬眼,厉声道,“周礼行,放手。”
其实不用他老爸发话,他都想放手了,因为他眼冒金星,连气都喘不上来,哪还能有心思教训人。
他边松手边讨饶,“酒哥…咳…要死了…咳…要死了”
苏酒见他老实了才松开手。他全身被淋的湿透,弯腰捡起地上的伞,耷拉着眼角看卓烟,“走吧,别让她等太久。”
她才回来他不想她这么快的承受这份打击,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计划着要瞒住她。他把这种难以言喻的好心称之为,同学情谊。
卓烟在朦胧的雨里,不为所动。
周毅越过去,步履维艰,“小烟,去看看你妈妈。”
卓烟垂眸敛眉,这个时候她分得清孰轻孰重,脑中酝酿了一会儿情绪,扭过头对沈猛说,“你在下面等我。”
沈猛点点头。
在他往下走时,苏酒递给他一串车钥匙,“在车里等吧。”
他接过车钥匙不做多留的匆匆下了山。
四个人继续往山上走。
周礼行在最后面小声嘟囔,“她这么坏,你们还向着她。”
苏酒回头,朝他后脑勺一拍,他立马老实,只是撅着的嘴没放下来过。
几乎要到山顶时,他们拐了个弯,停在第二座墓前。
周毅蹲下身子,把一束白玫瑰摆在墓碑前,苏酒后之。而周礼行直接跪在地上。
墓碑上的女子卷发披肩,有一双与卓烟如出一辙的眼睛,这张照片卓烟记得,是她娘为数不多的一次带她去游乐场玩时拍的。
女子脸上明明没有笑,可卓烟眼睛花了,竟看到她在冲她笑,是从来没有过的明媚的笑。
她的视线停在碑文上。
夫:周毅
子:周礼行
女:卓烟
泣立。
一家人多么整齐,唯独那个卓显得格格不入,她的胸口难以言喻的悲怆,闷疼。
蹲下身子,视线滑落。
碑上刻着,死亡日期:十月一号,她回来的那天。心忽然像被钝器击中,尖锐的痛感袭来,让她平静的思绪全乱了。
如果她早回来两天,如果她早点遇见苏酒,是不是在她娘生命的最后时刻能与她见上一面。心里的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她恨她,就算见了面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雨水砸地声、呼啸的风声消失,耳边是卓素颜或谩骂或嘲讽或叮咛的声音。
“臭丫头,告诉过你多少次,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去同学家住。难道你连个朋友都没有?”
“他/妈的你内裤又没收,是不是。”
“早知道你这么像你爹,我宁肯没生过你。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活着。”
“死丫头,看见你就烦,跟你那死鬼老爹一个样,臭着脸给谁看。以为会作几首诗就高人一等呀,在古代就是个穷酸书生。你以后给我上北师范,出来去个当老师,有双休日有寒暑假,美死你。”
这是卓素颜对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她陷在连绵的回忆里回不了神,虽然这个人有一堆的毛病,她亦恨的她咬牙切齿,可她养了她十八年。
她其实并不伤心,但同样没法控制自己。
泪水无声的由眼眶里涌出汇入雨里,不仔细看没人发现她在哭。
苏酒喉头涩涩的滚动两下,单手握住卓烟那把形同虚设的伞,高高举起,连着自己那把,统统罩在她头上。
他身上湿,不敢靠她太近,隔着一拳距离,哑声道,“走的时候一切都好,今天来复山。”
卓烟别过头,用侧脸示人。
周毅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怎么也移不开眼,在周礼行第五声“爸”喊出口时,他终于站起身,周礼行替他撑着伞。
他的背影伟岸,说话带着政教主任独有的严厉,对卓烟说,“甜水井胡同拆迁了,素颜分了六套房子,两套三室,四套两室,你们姐弟俩平均分配。她生前的财产不多,我在银行做了资产托管,你既然回来了这些就交给你。找个时间,去办下手续。”
尸骨未寒,就想着分财产了。卓烟心里冷笑。
周礼行反应更大,“谁跟她是姐弟。”
周毅横了他一眼。
在卓烟以为谈话就此结束时,却见周毅继续道,“我要出趟远门,你帮着照顾周礼行一段时间,他明年要高考,学习不能松懈,有个人看着我还放心些。”
“爸。”周礼行惊呼。
“…”卓烟。
开尼/玛国际玩笑呢,卓烟稍微从刚刚情绪中回过劲。
卓烟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个弟弟。
“周老师我怕你误会了,我姓卓,周礼行姓周,我们没关系。”
周毅转过身,眼神凌厉的扫她一眼。
这眼神太熟悉,和当年卓烟忘穿校服进校门被抓时一样。尽管已经毕业这么多年,可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打寒颤。周毅是金苑一中出了名的黑脸包公,常年站在校门口查校风校纪,她那次被罚跑了五圈。
童年的阴影延续至今。
苏酒显然也被镇住,打趣道,“周叔,这儿不是学校。”
周毅微眯起眼,再次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心里一闪而过的刺疼,时间虽短但几乎令人窒息。
他转过身,拿过周礼行手里的伞,匆匆往山下走去。
周礼行噎了一口,跟上。
走两步回过头,怒瞪了卓烟一眼,才离开。
等周氏父子离开,苏酒与卓烟比肩而立道,“你挺怕政教处主任呀,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事。”
“你不怕?”卓烟冷声反问。
“…”苏酒耸耸肩,送她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两个人在雨里静默的又站了一会儿。
临走时,卓烟认认真真叩了三个响头,一谢生育之恩,二谢养育之恩。
至于亲情,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她不会谢。
她依然恨她。
她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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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苏酒话很多,“卓烟,记得咱班宋小小半?和沐柠结婚了。还有,你猜李文博现在做什么工作?”
“…”卓烟没兴趣。
苏酒笑了,“文/胸生意,没想到吧。我听说后笑了一宿,真尼/玛行,他老子做品牌男装,他偏要唱反调弄个文胸。啧啧…”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卓烟,眼神不自觉的下移,定在领口处,懵懵然问,“他这玩意在商场里卖的价格挺高。你什么尺码?回头我让他给你寄两件。”
…
卓烟终于有了反应,她扯扯嘴角,“你在逗我吗?”
苏酒摇摇头,“是真的,叫双文内衣服饰——”
卓烟顶着一张高级厌世脸,一脸不耐,“我是说,你是不是在逗我开心。”
“...”有吗?
苏酒错愕,等卓烟走远了,他才找回魂儿来,跟上去。
急忙解释,“你走了这么久不了解咱班情况,我只是无聊才跟你说道。”
“哦”,卓烟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