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圆影浮香

29、回忆 多年后的今

　　回到酒店后，躺在床上，许贺久久不能入睡。一闭上眼一会闪现眼前的是刚才那张无望、恐慌、朴素的脸；一会又全是过去的自己，那个在精神病院里无望挣扎的自己。没有人比他更理解那种无助又绝望的痛苦。

　　看了眼时间已过12点。龚叔叔应该早已入睡。但一想到那双恐慌无望的眼，透露出来的对死和解脱的渴求，心里就无比难受。又一个走入绝境的可怜人。
　　他并不是心软的人，但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女人可能正经受着他曾经受的一切，还是鬼使神差的给龚叔叔发了条信息。

　　他并不是热心的人，但刚才的相遇掀起了他内心太多的风浪，以至回忆排山而来，挤满他的脑海，令他久久不能平静……

　　下床，打开迷你小冰箱，拿出一瓶冰啤，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内心的烦闷浇熄了大半。站在落地窗前，烟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看着入夜后的维多利亚港，虽然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但对岸依然灯火通明，如此的鲜明对比就像是曾经困扰纠缠着他的那几个不同人格。他们互相利用、扯皮、却又分工合作，将原本的他挤在一角。

　　忘记那是哪一年了，那是徐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疗养院里过年，羊城的冬天不算太冷，但依然寒风刺骨，老乔带着托人从内蒙捎来的整只已杀好的绵羊来看他。

　　两个人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对桌而坐，徐贺默默喝着老乔从外面特地带进来的，那段时间他最爱喝的可乐。许久都不曾言语，静静的听老乔讲述着外面的世界。药物的控制让他没有太多情绪，更是少了基本的喜怒哀乐。但是很多年后的今天他依然记得，当时的老乔忽闪着他那双湿红的大眼，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兄弟，感情很伤人，咱以后不碰就是，但是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那段疯狂的炼狱时期，朋友们都把他当成瘟疫，一个个渐渐散去。发小也就剩下磊子、雷子、三儿。其它的都对他避恐不及。社会上的那些狐朋狗友更是一个个都跑的不见了踪影。也就只有有过过命交情的老乔和贾岩，在他最倒霉的时候还出手相助，不离不弃。

　　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奶奶和妈妈整日以泪洗面，就连一向坚韧的父亲也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喝了一年多的闷酒，数次偷偷落泪。

　　多年后的今天已经想不太起发病期间干过的很多事了，但依稀还能记起那段荒唐的岁月里，疯狂的打过许多人，包括老乔、雷子、贾岩等等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的好兄弟。更不用提那些后来渐行渐远的。家人里面除了奶奶、妈妈和妹妹就连父亲都未能幸免。并且把大家的生活都搅得鸡飞狗跳。到今天他都无法解释当时的行为，只知道在那段地狱最深处的时光里，董珺慧的名字时时刻在脑海，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碰不得，去不掉。无法纾解痛苦的他唯有靠打人和喝酒才能勉强度日。

　　很久以后，他感谢过那个荒唐的自己，让他在大起大落中看清朋友，也在大悲大喜中看清自己。
　　和董珺慧这段痛不欲生的初恋，徐贺一直都是被公认为罪恶过错的那一方，可他自己却很清楚，无论做错过多少，也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方说抽身就抽身了，他却在精神病院住了半年。出来后又陆陆续续看了2年多的医生，无数个深夜都是靠着药物才能浅浅入眠。

　　某一段时期，常常被梦中婴儿的哭声惊醒。随着年纪越长，越发为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感到罪恶。那四个孩子若生下来现在都可以跟他打篮球了。前面三个是他们年轻不懂事对生命做的恶。最后一个，他一心想要生下来，不满21岁的他第一次想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想要做父亲，想要成家。可天不遂人愿，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多年后的今天，已经不太记得当时是怎么跑到医院的，看着心爱的女孩从手术室出来，脑袋嗡嗡作响过后瞬间空白。在女孩死去活来的哭声里，他只想杀了那个刽子手。要不是医生拦的快，那一拳真的就挥到了董母的脸上。他从没那么的讨厌过一个人，以至于时隔多年仍对中年妇女敬而远之。

　　在此之前，他忍受了太多董母的恶言恶语。手术前一个星期，董珺慧都被董母锁在房间。选择只有一个，人流、分手。犹记得董珺慧被锁之前的那天下午，在董家楼下，董母决绝的逼着女儿做选择，要么断绝母女关系，要么上楼和这个人永不来往。徐贺把董珺慧护在身后，对着董母破口大骂，死活不同意分手。

　　董母拿起一旁的棍棒，对着女儿就是一顿打，徐贺赶紧把人护在怀里，两个人抱头痛哭。董母一边打一边骂：

　　“你还要不要脸，小小年纪学人家谈恋爱就算了。我们理解你，纵着你，但也不看看跟的是个什么东西。三个孩子呀！你现在才多大。你的身体还要不要了，书也不读了，我让你辍学，让你辍学。”

　　说着打的更狠了，徐贺咬着牙，忍着一棍一棍敲在身上，随后释放出好似皮开肉绽一般的火辣辣的疼。但比起这种身体的疼，分手的痛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是坏，因伤退役回来才半年多，就让董珺慧打掉了三个孩子，每日正事不干，天天和社会上的一些人混在一起，飙车、打架，睡女人，醉生梦死。

　　但20岁的他爱董珺慧也胜过自己的生命。他只是在那个不懂责任的年纪里，用自以为的方式爱着一个女孩的同时，也肆意挥霍着青春的张扬。

　　正如米兰.昆德拉说的那句话，和女人z~爱跟和女人睡觉，是两种截然不同，几乎对立的感情。爱情是通过和她共眠的欲望体现出来的。

　　徐贺很讨厌与人共眠，但那时的他却极其喜欢和董珺慧相拥而眠，也极其喜欢每天早晨一睁眼就看到对方，哪怕是董珺慧的呼噜声，睡醒后的蓬头垢面，甚至偶尔放声而出，熏满屋子的臭屁，都让他觉得是可爱的。

　　这些都是无法通过□□去表现的爱情。哪怕日日相对，会腻也会审美疲劳，甚至新鲜感褪去后对对方不再那么着迷，但刻入骨血的爱依然没有减少半分。他们只是相遇太早，在他还不会爱也不懂责任的年纪。

　　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徐贺恨不得对方眼里只有他，也只能看见他。在任何需要或是想要的时候，他希望一转身爱人就在身边。在他贪玩，快活不需要的时候，对方又能给他足够的空间。不去窥探，更不去挑战他作恶的一面。那一面他一直小心翼翼的只给外人，但纸包不住火，何况还是身边人，又怎能毫无知觉，正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样的他又怎能给到爱人安全感，并让人信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