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命妇二三事》星云点墨

62、第 61 章

　　战鼓声声，接连几日外面都有哨兵飞驰而过的动静，愣是惊动了街坊四邻。
　　这几日，曹允的伤将养地还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路。
　　又是晨曦微露，外面一阵乱蹄而过，民宅门前的养着的犬听见动静，便又是一场狂吠。
　　曹允站在厢房门口，听着沿途此起彼伏的犬马动静，蹙起眉头，脸色几变。
　　“窦离带了多少兵马？”
　　惜儿将药碗搁在小几上，抬眼望着那挺直的背影，道：“虎贲营五万兵马，听说都拨给管将军了。大人身边，恐怕只亲率的拱卫营。”
　　“拱卫营抵挡得住东宫的暗箭么，”他回头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女子，苦笑道：“他倒真豁得出去，倒是我忘了他的秉性了。”
　　惜儿只微微叹了口气，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
　　那背影挺拔的男子扶着窗柩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古树，便转过身往小几那里走去，俯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接过惜儿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顺势扔在案上。
　　“余宁这几日可好？”
　　“夫人很好，大人怕夫人休息不好，对外都是称病不见。”
　　曹允听了，不可置否：“妹夫有心了。这些日子，倒是难为你们几个。”
　　惜儿浅浅一笑，垂眸看着自己的裙角，今日，她穿了一双新鞋，鞋面上是自己亲手绣上的藕荷色并蒂莲。
　　酷暑灼夏，却也应景。
　　“都尉折煞奴婢了，本就是分内事。”
　　主仆二人正说话，忽听到门外女使来寻人。因着大公子素日不苟言笑，这些女使仆从见他连一丝笑意也不敢外露，只恭敬地站在廊下，垂眸说：“夫人身边的小素姐姐遣奴婢来寻人，问惜姐姐若是得空，往西厢房那儿去一趟，说是齐家少奶奶带着两位小姐来看夫人，小素姐姐怕一个人忙不过来。”
　　曹允听见齐家二字，不免皱起眉头，提起齐家不免想到继任太夫人，当初郡主看中齐家长女，想要替他说亲，却因太夫人看不上他这义子的身份，故而作罢。
　　说起来也是一桩小事，他倒也没什么，毕竟当初郡主也只是提了一回，他连齐家女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再者心里住了一位神女，自然世间女子都黯然失色了。
　　彼时年轻气盛，不肯被人看轻，如今他也看开了。
　　可自打郡主过世后，齐家便不大来走动。如今这般殷勤走动，倒显得亲厚起来，由不得他往坏处想，于是问惜儿：“这齐家几时与她走得这般近了？”
　　”
　　惜儿苦笑，谁能想到，这齐家的儿女倒是个个力争上游的，因说：“都尉远在边关，不大知道里头的缘故。齐家一位小姐远嫁去了汴京，听说还成了金阳公主的座上宾，上次的事，也与她有关。”
　　“什么？”曹允心中腾起怒意，
　　“都尉莫要忧心，借齐家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夫人不敬。这位三小姐叛经离道，齐家人只会比我们更恨她。”
　　曹允冷笑，讥讽道：“子不教父之过，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日问罪，他们会以为族人能全身而退吗。”
　　“所以，齐家才想方设法跟夫人攀上关系。倘若他日东窗事发，也能有个倚靠。”
　　利益使然，亲情就显得淡薄了。虽说他只是余将军的义子，但余宁自幼敬他如兄长，他心里也是真心疼爱她的。
　　他远在边关也不知道余宁过得如何，写信去问，得到都是甚好两个字。直至上回亲眼见到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围攻府邸，他才知道，这些年她恐怕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好。
　　期盼独坐幽篁里的如雪少女，却偏偏在一波波的暗流汹涌中艰难行走。也许这就宿命吧，容不得她懈怠，也容不得她与世无争。
　　曹允叹了口气，吩咐道：“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去余宁那儿吧。”
　　“是，奴婢告退。”惜儿躬身退了出去，吩咐了几个仆妇几句，就往西厢房而去。
　　那边，小素正忙得脚不沾地，见到惜儿从月洞门那儿走出来，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上前拽着她说：“你可来了，快来看看这几样见面礼如何？”
　　惜儿上前看了一眼，侍女端着的案上摆着一只璎珞项圈，一见便知是孩童佩戴的尺寸，另一套孩子的衣裳，纹理精致，绣工粗糙了些，并不是府内人的手艺。
　　她笑着说：“你准备这些做什么，有小客人登门么？”
　　“不是，”小素为难道：“才刚听婆子们递消息来，齐家的二奶奶膝下有位小姐，去岁腊月里出生的。况且这位二奶奶也是头一回见，听她们说，从前大奶奶得了位小少爷，将军也打发人送了贺礼。夫人的意思，今次齐家添了一位姑娘，自然也该全了礼数。”
　　她说：“不过，当初跟着将军料理家事的嬷嬷走的走，去的去，也不知当初随了什么礼，如今只好比着汴京常大人家的姑娘来置办了。”
　　常杰与窦离素来有交情，女眷也有往来。那常大人惧内的名声由来已久，早年他家得了一位公子，今年又添了一位千金，可谓儿女双全。便是看着窦离的情面，余宁准备的贺礼也是重在心意，更显体面了。
　　惜儿拨了拨璎珞项圈和衣裳，与汴京府库房里的是不能比了，恐怕是附近能采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她蹙眉颠了下红封银子，问：“这些东西都给夫人过目了吗？”
　　“项圈和衣裳是夫人亲自挑的，银两是我准备的。”
　　“红包再添三十两，淮安不比汴京，东西次了，就在红包里补回来吧。”惜儿又问：“今日夫人出门了吗？”
　　“没有，是托了林姑娘去采买的，跑遍了附近最好的首饰铺子和成衣铺子，便是这两样也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短中取长了。”
　　不远处，一个仆妇忙不迭跑过来，念叨着：“我的姑奶奶，怎么还在这儿，齐家的马车已经到了外面了。”
　　小素连忙用红布把案盘兜住，命人放去一旁备着。
　　惜儿忽而一把拉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匆匆步伐。小素只觉得不明所以，忙问：“阿姐怎么了？”
　　她却一笑：“齐府二少奶奶是什么要紧人物，你这个大丫鬟不陪着主子，去迎别人做什么，仔细大人知道了罚你。”
　　小素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瞧我，都忙昏头了。”
　　“日后可别说你是我妹妹，”惜儿故作嫌弃地说。
　　一时齐家二奶奶卫氏进了后院，第一次见余宁，却不是在郡王府，而是在这个朴素的医馆里，多少有些遗憾。从前她婆婆打从郡王府回来，都能描绘半天里面的景色，水光潋滟，接天莲叶，处处都是好风光。
　　可转眼一想郡王府如今牵连了战火，恐怕也多是断壁残垣，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这一路走进来，虽这医馆朴素，倒也整洁。
　　余宁见惜儿带了卫氏和齐含齐欢一块儿进来，便起身相迎，笑着说：“听说齐二奶奶是难得的佳人，今日一见，传言不然不假。”
　　“不过都是虚名，夫人过誉了。”卫氏笑着见了礼。
　　两人寒暄了一阵，便各自说起话来了。余宁是见过齐含的，而这齐欢她却是头一次见，听说家中行四，之前沈贡生求娶的就是这位四小姐。
　　若论美貌，姿色却不及齐含，性子也拘谨，有些唯唯诺诺的样子。刘氏虽不是刻薄庶子庶女的人，但有齐欢这个前车之鉴，也难怪她对这些庶女严苛了。
　　她不动声色将视线转回到卫氏身上，只见卫氏喝了一口茶，含笑说：“婆婆今日本是要来，可是祖母要从庄子上回来了，夫人是知道的，我祖母年岁大了，这次回来，身边离不了婆婆伺候的。”
　　“我听说齐太夫人是高寿之人，必然有福，”余宁笑着说：“婶婶是难得至孝之人，自然是该在跟前伺候的，替我问太夫人好。另，难得你婆婆还惦记我，请她宽心。”
　　“是，妾身记下了。”
　　余宁命人将礼物端上来，给齐欢齐含的都是些珠翠之类小玩意，一人一对红玉海棠簪子，给卫氏的却要重一些。
　　她看着眼前的璎珞项圈和小衣服，有些动容，她娘家表姐生产时，她曾借着上香去首饰铺子看过一回，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八宝璎珞项圈。因说是镇店之宝，她不免询问了几句，奈何价高，她便作罢了。
　　没想到这位窦夫人今日却赠给了自己，叫她有些受宠若惊，忙说：“这样贵重的礼……夫人真是……也不知叫妾身说什么好了。”
　　齐含瞥了一眼卫氏，到底没见过大阵仗，这就不知所措了。其实这些东西在余宁眼里已经不算什么了，偏她还一副叹为观止的模样，连话也说不端正。
　　“表姐这般客气，倒让二嫂有些不知所措了。”
　　余宁看着齐含的神色，心中叹了口气，这礼在她眼里没什么，就怕卫氏回去之后会觉得是自己在显摆了。这位二奶奶和她一般的年纪，确是偏安一隅，从未出过淮安这块小地方。
　　倒是她忽略了这个细节，也不知这次做的对不对。
　　她笑着说：“先父病了大半年，偏我又远在汴京，本就错了礼数，这次准备得匆忙，还望二嫂莫要怪罪才好。”
　　卫氏平息了一下情绪，笑着说：“劳夫人破费，熙儿能得夫人这般重视，是她的福气。”
　　惜儿挥了挥手，命人退了下去。
　　“听说，二表哥从红叶书院回来了，怕是念想熙姐了吧。”
　　卫氏脸上一红，笑着说：“熙儿出生时，他正准备乡贡，因而没见上一面。这一回贡生试已过，他便赶着回来看一眼。”
　　说到儿女，卫氏就打开了话匣子，各样趣事都能说上好一会儿。这边齐含和齐欢却无从插嘴，她们看着余宁，只见她并没有丝毫不耐烦，依旧含笑听着。
　　得亏着素日的了解，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就有炫耀的嫌疑。毕竟余宁成婚三载无所出，后院更是没有庶子庶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