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为医》小楼晚风

3、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总而言之，手术是顺利的，两位实习生也受到了实战的滋味。虽然就是些类似于打杂的事情，但总归和拿小白兔或泡过福尔马林的尸块是不一样的。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想想就激动好吗？然而激动之余，他们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个变态，居然因为这种事情而兴奋的喋喋不休。
　　忙完了手术脱下一身隔离服的医生回到了办公室，习惯性的抬眼看了看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已经离了相当大的距离，三点四十。她轻轻叹一口气，从办公室中走出来，迎面又看见厉医生直直的走过来。哎，怎么又是他。医生心里吐槽着，却明白想溜回去已经来不及，因为她确定他已经看到她了。
　　“好巧呀，厉医生。”于是她只好厚着脸皮和厉医生打招呼。厉医生把刚才那套行头脱了，口罩也挂在了耳上，终于少了几分严肃的意味，只是仍然有一定的压迫感。医生感叹着，啊，这就是当副院长的男人啊!
　　“你怎么又出来了？不在办公室好好坐着往外跑什么跑？”厉医生眉头一皱，好吧，那几分严肃又回来了，甚至还多了点。
　　你管得着吗？谁想看你那副臭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医生想着，嘴上却道：“这不是刚忙完闲着嘛，我去瞅瞅下午带来那个孩子。”
　　厉医生凝神仔细想了下，是有这么回事儿。当时他刚签过到，就见她火急火燎的和几个护士推着个男孩去了。“那他怎么样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高烧给烧晕了。”医生头一偏，无奈的耸耸肩，“我在路边上捡到的，怕出个什么事情就亲自上阵了，救人心切嘛，你懂得咯。”她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得意，毕竟要不是他那小子早挂了。然而厉医生却没理会她这点沾沾自喜，似乎根本不感兴趣，反而是问道：“手术的时候就想着他？”
　　“哎呀，我下次不会了。”医生苦笑着一张脸，她当然听出了厉医生话里的意思，厉医生见她这样，也就没再兴师问罪下去，“别耽搁太久，我回办公室了。”
　　“好，您慢走!”医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手肘抵着墙壁，学着他的语气来了句“别跌着哪”，事后吐了吐舌头，顿觉神清气爽舒畅无比。
　　医生穿过走廊，来到了他所在的病房门口，高跟鞋的声音戛然而止。赵嘉旻好奇的朝门望去，估计是那个医生来了吧，也许是来催他缴费的，他这样想着，门已经开了。医生渡过身来，又把门关上。
　　她迈着不大的步子缓缓走近。
　　“没睡？”医生摘下眼睛，开始揉起太阳穴。赵嘉旻对她这不见外的行为已然见怪不怪，回了句睡不着，就坐起来，然后拢了枕头靠着。起初他盯着医生看，然而这个女人只顾闭着眼睛揉她的太阳穴，对此丝毫不觉。
　　这导致少年人窘迫无比。
　　在少年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战争之后，赵嘉旻别过脸侧对着她，扭扭捏捏的说：“……那个，你，能借我几百块钱吗？我身上……没有带……”他这话说的是极难为情的，是以红了脸。然而神经大条偏爱于干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蠢事的医生睁开眼戴上眼镜，看见他绯红的耳垂，便起身，一手按在床上身子前倾，另一只仿若无骨的柔荑玉手向赵嘉旻额上探去，嘴里还念叨着：“你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烧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嘉旻觉得他不想见人，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面又想着这女人难道情商为零吗!
　　他打掉她的手，可脸却越来越烫，“我给你打欠条，放心，我很守信用的。”
　　医生看着被打下来的手背兀自发愣，心里却想着这家伙居然嫌弃我？是以听了他这番话自然有些不悦，她冲赵嘉旻翻了个白眼，而后颇为居高临下的睨着他：“你当我钱多啊，我和你熟吗？”
　　少年人闻言，这可不成啊，忙哭丧着一张脸瘪嘴道“我错了”。
　　可面前这位小孩子气的医生不是个好敷衍了事的主，赵嘉旻清楚的听到她用鼻音哼了一声，浸透着那么点胜利的意味。于是他看到她勾着嘴角，神采飞扬，眉眼都似沾了春风，像澄亮的湖面荡起涟漪一齐漾开了。
　　“好啊，那你说说，你错哪了？”
　　赵嘉旻一怔，仿佛可以听见石化裂开的声音。还不依不饶了？他错哪了？他还搞不清楚这女人怎么突然跟吃了枪药一样就生气了呢!
　　赵嘉旻说服自己收回一板砖拍死她的冲动。
　　压着十七岁岁少年的年轻气焰，赵嘉旻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哪儿都错了。”——这是他亲眼见证了无数次他那好哥们宁帆和对象认错时惯用的话。
　　“嗯，我大人有大量。就知道你肯定没钱。”她以手作扇，扇了扇空气，“你这孩子真是粗心大意。”赵嘉旻不喜欢她这种老成的腔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长辈训话晚辈。他不免哼出声来，心想“孩子？您芳龄多少啊？您比我大几岁？”
　　然而他这么想着，嘴上居然就问出来了，还是带了点不屑的语气。医生应该是被震惊到了，不过很快，脾气算不得好的高个子医生蓄了力的一巴掌就落在了赵嘉旻肩头。动静是挺大，但对于赵嘉旻来说不算疼。
　　“这种事情当然要保密了！你不知道问女孩子年龄是很不礼貌的吗？”医生幽怨的望着他，似乎没给他狗头打掉都是便宜了他。赵嘉旻也无可奈何，他还真想讽刺一句，您还是女孩子吗？而且怎么着也得有二十多岁了吧？
　　他承认，关于这点他确实多想了。
　　他在学校里天天能见到十六七岁如花似玉可爱爆炸的女孩子好嘛？比她要青春年少n多好嘛？虽然只能看着，他还是个女孩子手都没拉过的单身狗哩。
　　当然，荏苡不算。
　　想到这里赵嘉旻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医生。
　　医生那张没有刻意打扮的脸不算惊艳，不会让人觉得惊为天人，但绝对不能算丑。也许是偏向清秀，也许是冷艳那样的，尽管医生的性格不可能如此。如果把医生放在学校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堆里，绝对会让人为之眼前一亮……他想起宁帆的前女友，平日里像漂亮的仙女下凡，直到有一次他们看见她卸妆后的模样，吓得他俩魂不附体。荏苡和他一致认为前女友小姐依然是仙女下凡，只不过脸先着地。
　　医生就看着他发呆，心里好奇他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终于推了他一把：“病傻啦？想什么呢？”
　　“没、没有啊……”赵嘉旻猛地一下从自己不礼貌的臆想里回过神来，结巴的语气让医生没法不在意。她没有说话，只是仍皱着眉毛。少年人被审视的目光盯得低下眼帘，眼珠子四处乱瞟。末了还是叹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又正对上医生那双清明的眸子。
　　“我在想你……”这会儿换做医生愣了。可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会借我钱吗？”
　　很好。医生的嘴角不可控的进行了几次神经性抽搐。那厢又道：“你是个好人，你们医生都是白衣天使，我相信你!”
　　医生的眼轮匝肌跳了跳。
　　“那还真是辜负你了啊。”医生想到那位身居高职却还是一脸别人欠他八百万似的脸色臭的能吃人的副院长厉医生，情不能自已的翻了个白眼。“不过我还是很善良的，说吧，要借多少？”
　　“三四百吧？”赵嘉旻掰着指头算账，医生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拍手，习惯性摸起了下巴。赵嘉旻随着声响望过去，就看见医生微微抬起的几近完美的下颔线以及那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挺好看的。
　　“借我倒是可以借，只不过你知道回去的路吗？也没办法联系你父母，要不，等我下班了咱俩再一起去缴费吧。”医生想了想，对他说。
　　“嗯。”赵嘉旻慌忙移开目光，应声好。心里也为这位目前来说可以算是富有跳跃性思维的医生对他的关心默默的表示了感谢。
　　“成。”医生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一刻。说着又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作势要递给他：“我就快下班了，到时候过来接你。手机丢给你，没密码，别乱翻里面东西就行。”这女人自说自话着，赵嘉旻没得到哪怕是一点儿插嘴的机会。这女人噼里啪啦说完了，就顺势将手机一丢，也不怕摔坏了心疼的留给了赵嘉旻，而后踩着步子已告别他推门而去了。
　　直到反应过来那是门开了又合上的声音，也再听不见清脆的脚步声，他看着手中方正的黑色手机明知不妥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好奇心也来赴宴，于是少年带着几分惴惴不安划拉起了这还带着点淡淡清香的手机。
　　可是实际上医生的手机里并没有什么好玩的。所幸赵嘉旻也不打游戏，他多数的时间都用在打零工和画画上。食指贴合在发光的屏幕上翻来覆去滑过，他倍感无聊。
　　好在最后，赵嘉旻还是点进了一个阅读软件，书架上陈列着的只有寥寥几本书。却都是一些中外名著。其中不乏莫泊桑现实主义的《羊脂球》，也不缺雨果浪漫主义的《巴黎圣母院》。原来这女人还有这样高雅的偏好，赵嘉旻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最后他选了《悲惨世界》读了个泪眼婆娑，一边感叹着冉阿让的悲哀可怜，一边又赞叹这个苦刑犯高大而伟岸的形象和他跌宕起伏的一生，最后竟然累的侧着身子睡着了。
　　表盘上三根指针依旧不停的转动着，医生回到办公室之后也没有事要忙，搞得她有些后悔把手机丢给那家伙了 。啊，当时自己怎么脑子一热就给他了？怎么会！她坐在办公椅上，十指交叉抵在唇间，板着脸神色阴郁，突然一拍桌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笔记本，登上小游戏网站，刷游戏刷的忘乎所以，先前的不愉快都抛之于九霄云外去了。
　　隔壁办公室的厉医生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意味不明的从一堆病历、协议书什么的文件中抬头，挑挑眉毛，眼中划过精明。

　　“滴~~滴~~”手机震动着发出声音，大约是闹钟？赵嘉旻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是很快声音又降下去，赵嘉旻舒展了眉头，没醒，继续沉沉的睡了。
　　太阳像吃饱水分的赤红色大饼，一点一点的坠在西山，光线暗淡许多，办公室里的格调异常柔和。医生从小游戏界面退出来，抬头看向窗外。医生的办公室在五楼，是这层楼南边的第二个房间，坐东朝西。落地窗偏偏开在西边，南边也照不到阳光，实际上不如走廊对门一排儿病房呢。还有啊，隔壁副院长办公室足足有她两个办公室大，落地窗却是在南边的，光线充足还比她这个漂亮，真是令人嫉妒啊。要不是配有空调以保证夏天不至热死冬天不至冻死，她一定是第一个站起来抗议的。可是话虽如此，医生还是有点小遗憾的，她起身走到窗前，抚摸着反射出自己倒影的玻璃，不禁感慨这里只能看见夕阳西下，却始终见不着红日冉冉东升的景象。而她每次上班到这儿的时候，都已是将近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