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为医》小楼晚风

2、马路边上的熊孩子

　　赵嘉旻醒来的时候，发现这方狭小的天地里入目全是素白色，唯一的色彩要属天花板上那些黑色的圆点。日光灯管亮着刺眼的白光，窗帘拉的严实。
　　这……是哪儿呢？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唔……说起来，他不应该正在去学校的路上吗？糟了糟了，这下肯定迟到了!下午可是有班主任那位女魔头的连堂啊!他不禁胃里酸楚。心中警铃大作，少年猛地掀开被子，刚一坐起，便紧接着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右手撑在床板上，眼前所有景象都模糊起来，像是有人给他眼睛刷了一层浆糊。他身子不稳，仿佛世界都在旋转。
　　门是虚掩着的，此时被推开，是有人推门而入了。
　　“哎呀，我说你这家伙啊，不好好躺着起来干嘛？”
　　赵嘉旻循声望去，眼中红红绿绿慢慢清晰起来，于是入眼便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高挑女人。
　　她全部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成马尾高高悬在脑后，有一双湿润的漆黑的眸子，秀挺的鼻梁上驾着一副细金属银丝掐边儿的圆框眼镜，胸前挂着的听诊器越过衣襟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憋着一只精致的钢笔，钢笔上方是一枚四方四正的胸牌。
　　叶欣？赵嘉旻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而后又不可思议的开口：“医生？你是医生，那这里是医院？”
　　赵嘉旻很震惊，看着医生点头，他还是脑子脱轨，转不过弯来，他怎么会在医院呢？
　　他应该正在和孟倩洁一起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才对啊……
　　啊，对了，孟倩洁说以后不要一起走了……他猛然想起来，瞳孔骤缩，心里一阵揪痛。
　　“还有哪儿不舒服吗？”双手插在白大褂两侧的医生走上前小小的踢了他一脚，“滚去躺着，我让你下床了吗？”
　　“啊？”赵嘉旻抬头看着医生，一脸不知所措。这天下午他似乎脑子里灌满了水，让他做什么他都反应不过来。
　　“你是输液输傻了吗？”医生把右手从兜里伸出来毫不吝啬的赏了赵嘉旻一记脑镚儿，又说道：“快点，被盖上躺那儿!”
　　我说，医生都像你这样的吗？可以说是很自来熟了。
　　出于无奈只好听医生的话乖乖躺下的赵嘉旻盯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还没撕下来的医用胶带和酒精棉，心中明了。自孟倩洁走后到他醒来确实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一点印象也没了。
　　“医生啊……”他开口叫住了拧着门把手正准备出去的医生，“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赵嘉旻晃了晃他的头，然后用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这儿……有点懵!”
　　说完以后他笑，不亏他每天勤奋刷牙，那整齐又洁白的牙齿排成排露出来，医生表示，那绝对是她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既好看又标准的笑容。透过半透明的窗纱灌满狭小房间的春风扬起翻飞的窗帘，光影绰约。医生也听不见从开了一小半的门缝里钻进来的嘈杂声，她想，反正也不忙，就陪着这家伙聊聊天好了。
　　于是她回身，将门关上，踱着步子走过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咔咔响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赵嘉旻床边落座。她伸手拎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随后双手环胸向后一靠，自然而然的翘起了二郎腿，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无比，似乎是已做过多次形成了肌肉记忆了。那架势，就差来个日光浴，即可达成完美了。
　　等坐定了，她开口道：“院里刚换成薄被。”
　　赵嘉旻自己坐起来摞了枕头靠着，闻言摸了摸被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回答说不冷，又单刀直入的问她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医生听着他的语气有些不爽，心想当时就不该管你小子，让你在马路牙子上自生自灭算了！叫太阳给你晒成猪肉干，被雨淋成落汤鸡，最好被雷给劈了！不过怨归怨，医生暗地里腹诽一番后，还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赵嘉旻听了。
　　“我呢，是在马路边上捡着你的。”医生放下二郎腿，改用手肘撑在大腿上双手托腮的姿势对他说，“你没听错，我也不知道你是造的什么孽，就一个人躺在那。整条街上什么也没有，要不是我要上班正巧经过，你也不知道要躺到什么时候，说不定连小命也丢了。”
　　说到这里，生气的医生皱着眉毛，硬生生将眉头拧成几道纹，颇有些像个“川”字。银边眼镜后那双剪水的眸子也攀上了愠色。
　　“我说你啊，好歹有个十七八岁了吧？啊？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你拿命开玩笑呢？”
　　医生这么一说，赵嘉旻更加茫然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乱七八糟的，什么他拿命开玩笑？再说了她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呦，他开始怀疑这个女人在胡言乱语了。他还想着，医生再度开口：“就是你们这些蠢成猪的人，我才会有加班这东西，看这个管那个的，累成狗了知不知道？你知道当时情况多危险吗？如果再晚些，你真的就要驾鹤西去了！”
　　看着越说越咬牙切齿的医生来了情绪在那里说个不停，赵嘉旻仍然一头雾水，甚至越来越晕，这话说的怎么这么玄乎呢？根本没说到重点上好吗？而且这个女人她是个话唠吗!
　　正当赵嘉旻费力梳理他的话的时候，医生突然站起来，气势汹汹的俯身戳了几下他的脑门儿。赵嘉旻无疑震惊了。整个下午，从出门开始他就迷迷糊糊的，搞成现在这个情况到底因为什么？这个女人好像和他很熟？你知不知道男孩子很讨厌被碰头的哇？第二次了吧？
　　思及此，他也恼了，可是还没等到他发作，那女人又坐了回去，继续说着：
　　“我当时还在想谁家孩子跑路上躺着。”
　　孩子？赵嘉旻额上仿佛出现了几道黑线，他是孩子吗？他很大一只好不好!再说了，谁家孩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跑马路上趴着？
　　“你得感谢我的职业操守让我过去看了下。那时候你脸红的就像猴……呃，红苹果一样，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有四十度。四十度啊，能把人烧傻了!这还得了，我就连拖带拽给你弄到车上去了。”她话锋一转，神情带着点幽怨，看向赵嘉旻，“你是真重，一百二三十斤有了吧？”
　　赵嘉旻默默听着，原来他发烧了？还四十度多？难怪下午总感觉脑袋揣了浆糊似的迷迷糊糊。但是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晕了，晕在路边上？难道他没继续向前走了吗在孟倩洁说出那些之后？
　　真丢人啊。
　　仅仅只是那样而已。
　　他拽了拽被子，泛白的骨节映射着不甘。
　　“你说你怎么一点自觉性都没有？晕也就算了你还晕在路边？不知道休息？不知道来医院？你们这些少年意气的家伙可得劲糟蹋自己吧!”
　　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其中满满斥责却一分不少，赵嘉旻听的肾上腺素激增，换做是谁也不愿被这样数落吧。更何况他也没办法啊，要是生不生病都能自己控制了，还要医生干什么？然而毕竟是人家救了自己，否则真的一命呜呼拜见阎王爷去了。赵嘉旻只好忍着不悦，医生也没辜负众人期望，忽略了少年人的一脸菜色继续滔滔不绝。
　　时至今日，赵嘉旻忽然觉得，女魔头要是来和这位叶医生吵架，骂出口的字眼兴许还真就没她多。
　　“唔，大概是，我低血糖？”赵嘉旻叹了婉长一口气，似是求饶般皱着眉毛，像毛毛虫一样蹭着床单侧过身躺下蜷着身子，只露出头来，看着医生。
　　有些略长的黑发散乱在额间，高烧退后还有些余热使面前这位少年人两颊微微发烫发红，赫然呈现在表情丰富的医生面前。
　　再无其他。
　　嘴唇微张的医生止住了口中原本或许是一波更加繁杂的奚落，眉下那双明亮的眸子似乎更加闪烁了。不可否认她看的有些呆了。不过也就那么一瞬间，她很快回过神来干咳了两声。
　　不自觉间温和了许多的言语从那两片张合的唇瓣流出：“那个，说到休息，我看了你的学生证。呃，我就是方便给你请假，周三嘛，你们这些孩子都是要上课的嘛。”
　　赵嘉旻顿了顿，没想到这女人做事也挺周全的？
　　“谢谢，不过学生证上只有编号和名字。”
　　医生知道他的疑问，“我表妹和你同校，我有她班主任电话。都是一个学校的老师，互相传下应该没问题。”
　　医生耸耸肩膀，表示我已经尽力了。
　　“那个老师还怀疑我帮着你撒谎，明天把单子带去给你们老师过个目吧，免得被说。”
　　“嗯。”赵嘉旻乖乖的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走廊传来了一声声呼唤，透过门下的缝隙钻进房间里，隐约还能看见因为走动而发生改变的不断交织的光影。
　　“叶医生！” 终于，这样的呼喊飘进了医生的耳朵。
　　“有人叫我，” 医生正色，“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能出院了我来叫你。”
　　于是医生匆忙起身，挪椅子的时候膝盖还撞到了椅子上，疼的她哎呦了一声，脸上那副正经的表情一下子就崩坏了。赵嘉旻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却还是让医生听见了。医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挺直了背脊摔门而去 。门被关上了，走廊里乱哄哄的声音像是被倒进面筛里，过滤去八九分。
　　“呀，是厉医生，找我有什么啊？”她笑嘻嘻的同面前这位身量高大，面色臭的像坨牛屎的同行打趣儿，然而内里却是打心底不怎么爽这人。
　　“我刚去你办公室找你，你不在。” 男医生扯下口罩，用平静的声音说着。与那张脸完全成正比的好听嗓音带着成熟男人的稳重和名门世家的优雅，又是那样礼貌绅士的发言。若不是此刻脸色确实吓人，估计哪位以颜值为正义小姑娘已经捂着胸口昏在医院洁白的地板上了，而昏迷的原因呢，就是鼻血流的太多了。
　　医生暗自想，白瞎了这幅好嗓子好皮囊。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下午有实习生过来？”
　　“啊，坏了！” 被厉医生这么一提醒，医生这才想起来下午应该有两个岳明来的小鬼头过来学习，“确实有这么回事哈，哈哈哈，多谢提醒，多谢提醒。”
　　担心自己迟到给俩小鬼头留下坏印象而毁了自己一世英名的医生拍了拍脑袋，匆匆忙忙就要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只是还没走上两步，就被不动声色偷偷叹了口气的厉医生一只大手给拽了回来。
　　“别跑了，我另有安排。” 厉医生放开手里那仿佛一捏就能断了的小臂，即使隔着衣服，那柔软的温热也准确无误的直达掌心。“去手术室。”
　　没给医生问东问西的机会，厉医生就转身走了，而医生也正了色跟上。厉医生的腿要比她长上很多，每一步迈的距离极远，又走的十分快，因此医生需要带小跑着才能跟上。走在前面仿佛根笔直木头似的厉医生听着高跟鞋与锃亮瓷砖亲密接触而发出的局促的嗒嗒声，突然伸手把口罩又戴上了。

　　像只猫一样蜷在被窝里的赵嘉旻伸出四肢伸了个懒腰。不禁舒服的哼唧两声，然后他呆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正方形的小方块，中央有一颗小黑点。赵嘉旻闲着没事，就在心里数起点儿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应该是在孟倩洁说完那些话之后，他便愣在了原地，春日的太阳不算毒辣，但中午的气温却不可谓不热。他想他一定站了很久，导致他低血糖都犯了，又加上发了高烧，于是他一米八七的大个子就这么丢人的倒下去了。
　　赵嘉旻张开嘴笑了笑，却是哑然。
　　他不知道他发烧了，起初只是有些头疼，虽然越来越难受吧，但是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他能忍住，于是他就以为那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疼痛罢了 。是以他就咬牙坚持着，看着闹钟里分针慢慢的指向那个数字，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便匆匆出门。现在想一想他也是能作死，居然还敢用凉水洗脸。可是现在他还是不争气的想着要不要现在赶去学校，第三节课是体育课吧，这样的话就可以……
　　他又想掀开被子起来，可转念一想，别了吧，人家都那样说了他还热脸贴冷屁股干什么呢？他又笑，却是自嘲的笑了。
　　赵嘉旻翻了个身，习惯性的夹了被子抱着。要说睡是再睡不着的，可是现在出院也不行，何况他身上没带钱，一分钱都没有。
　　真是……要命了。
　　他不想打电话叫那个男人来结账，也不想让妈妈赶过来，当然更多的是不想让妈妈担心。可是不给钱的话谁让你走啊，这里可是医院。他又指不上能遇到个熟人什么的，就是遇到也不一定有钱借他，要不问那个医生借吧？她应该懂他的难处。想到那位自来熟又无厘头毛毛躁躁的医生，仿佛是有些后怕地生硬地扯了扯嘴角。
　　事实令人很无奈，这样一来又要花掉他努力好久所得来的钱吧，哎，人生真是可悲。祸不单行这句话是谁说的？太特么有道理了吧！
　　赵嘉旻真的有些要哭了，眼睛微微发红，也没心思去数小黑点，事实上他早没在数了，也忘了数到哪了 。
　　然而医生这边却忙的热火朝天，甚至可以说有些手忙脚乱。A城附属医院算是这城市里的中心建筑，而这宏伟的建筑里只有她一个姓叶的医生。也是声名在外且算是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在医院里呆了没多长时间就混了个外科主任的职位。虽然同行们一致认为她可以坐在更高的阶层上，可不知怎的她就是心甘情愿在这个小小的主任位子上坐着。
　　虽然说像赵嘉旻这种情况招呼下别的医生就行了，但是毕竟是她带过来的，是以也没说什么二话直接亲自上阵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小护士有些不明所以，只是看她走神，忙出口提醒道：“主任，主任该缝合了，再不缝合又要出血了 。”这一番话成功让身边几个护士医生将目光移到了她身上。离他不远的厉医生开口道：“怎么了，叶医生？”
　　“嗯，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个患者的情况……” 她有些心虚，于是转头对刚才的小护士严厉道：“把钳子给我，还有针，准备缝合。”
　　“别有下次，手术的时候不能马虎，即使只是创伤缝合。”男医生再度开口：“你让旁边那两个实习生怎么看你？出了差错怎么办？”
　　“是是是，我一定注意，还不是你安排他们来观摩的嘛。” 医生小声嘀咕着，额头上有仿佛汗珠滴下。她让小护士擦了擦，心想这家伙真烦。又想起旁边还有两个实习生，可不能让自己高大的形象受损，遂开口：“我明白，厉医生您也忙吧！旁边那两只啊，我跟你们说手术过程中随时擦汗还是很有必要的，还要记住，千万不能自己擦……”
　　一旁的医生口中的那两只互相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的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这些基础的知识他们早在医学院里就学过了好吗？不过这传言中这名医生看起来也不是个难相处的？实际上，他俩以为她肯定是一个臭脾气的跋扈“老太婆”来着 。
　　手术台上躺着的病人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只是腿部受伤了，所以做的局部麻醉。这也就意味着，他头脑清醒的见证这手术进行现在。于是他有些怀疑人生，他感觉自己好像解剖台上的小白兔，一动不动似王八……
　　“哎，你过来，试着缝一两针看看。” 果不其然，恶魔医生开口了！她果然让那个实习生做临床实验了！而且是拿自己开刀……天哪，他点真背……怎么就赶上了这一场？
　　“医生呀，能不能甭让那小伙子来缝呀……” 他哭丧着一张脸虚弱开口，“他要是，给我缝坏了怎么办？”
　　刚把缝合针拿到手的小实习生有些受挫，他还没缝呢，就让人家嫌弃了。他受到了伤害，受到了别人对自己能力的怀疑，他感觉他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暴击 ，啊，他有些想哭！
　　“没事啊，你继续缝。”医生对小实习生道，又转过头对病人说：“你也放心，他要是缝的不够标准不够好看，我亲自给你拆了再重新缝一遍！”那双眸子里含着不像说谎的神色，也许可以想象她口罩下扯起的嘴角是怎样的弧度。
　　于是小实习生就放心大胆的上手了。至于这位病人也觉得天命如此，不再哔哔了。另一位实习生看在眼里，心里默念着感谢同胞为医学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