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新坟 ...
-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十年前由蜀中下江南,然后便是悄无声息数载。
塞克里还记得那时在杭州城外,杨左使眯着眼睛笑的得意,对他说也许不久就会新得一位左使夫人。
然而随后,他,连同他身边的那位纪姑娘却都没了音信,等杨逍重新回到坐忘峰时,身边也并没有什么如花美眷,倒是带了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叫他们左使什么?
“爹,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塞克里不由得对杨左使肃然起敬,原来三四年不露面,竟然是连孩子都有了。
然而他却隐隐感觉出杨左使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的杨逍锋芒毕露,邪肆张狂,目下无尘的少年郎说什么便要做什么,以杀止杀也好,随心所欲也好,只要他开心便从来不会顾及其他,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他武功盖世,明教中许多人,包括塞克里在内却不愿意顺服他的原因。
然而现在的杨逍不是那样的。
他沉稳内敛了许多,像是一把绝世的宝刀被人用最柔软的绸缎裹住了刀锋,虽然时不时还能隐约看到那柔软中透出的摄人寒芒,但是总归是不一样了。
是因为做了爹爹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塞克里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如今这样其实是不错的,杨左使收敛了性子,不再四处游荡,他常年待在坐忘峰,偶尔出门也是去光明顶处理事情,遇事也会斟酌考量,不再任性妄为。
他成为了他们所有人希望的那个样子。
可是有时他看着左使坐在那里弹琴,他弹平沙,弹广陵,琴声悠长深沉,不知怎么了,竟然觉得有些怀念从前那个会漫不经心地弹流水的杨逍。
那个傲慢,不可一世,却神采飞扬的杨逍。
但别的不说,左使如今一副超脱世外的模样,却唯独对他那个女儿宠爱至极,吃穿用度样样都要亲自挑选,样样都要是最好的,只要是他女儿想要的,恐怕就连天上的星星杨逍也会琢磨着如何搭个梯子摘下来。
当然那叫做不悔的丫头也不想要星星,小姑娘古灵精怪的,不爱梳妆打扮,专喜欢研究那些个稀奇古怪的奇门遁甲,哦对了,因为这个,杨左使还专门在坐忘峰给她辟了个院子种桃花,说是让她练习排阵。
坐忘峰上高处不胜寒,天知道他们为了养活那些桃花树花了多少心思。
偏偏只要杨不悔拿着枝花儿,冲着杨逍弯起月牙儿般的眼儿一笑,再加上一句甜蜜蜜的“爹爹”,向来恩怨分明的杨左使便只能叹口气,什么都由着她了。
也真是因为这个,塞克里此时站在远处,看着那亭子里正一起弹琴的一大一小,觉得左右为难。
那琴音一颤,突地停了。
塞克里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过去,躬身道:“左使,属下有事禀告。”
杨逍将心思从指尖的那滴血上收回来,先对着杨不悔道:“不悔,你先回屋里去,待会儿爹爹再教你方才那一拍。”
杨不悔点点头,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塞克里这才接着说:“左使,蝴蝶谷人去楼空,胡先生和胡夫人已经离开了。”
“嗯?人呢?死了?”
“那倒不是,他们传来了书信,说是避世隐居去了,以后若有疑难可以按老办法再寻他们。”
明教内部自有一套传讯系统,杨逍便点点头:“嗯,也好,他们两个吵吵闹闹斗了大半辈子,也该去享享清福。”
杨逍的手已经又抚上了琴弦,却见塞克里面露难色,并不退下,他奇怪道:“还有事?”
“是有一件事……”高大的汉子垂下头,声音都压的很低:“属下们前去查看时,见到了一处新坟……”
“那上头……写的,写的是纪姑娘。”
纪姑娘。
杨逍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不然怎么会听见她的名字,重复问:“你说什么?什么纪姑娘?”
塞克里便低声解释:“峨嵋派的线人传来消息,弟子间流传的说法是,那日灭绝师太以掌门之位做赏,要纪姑娘行刺于您,纪姑娘宁死不肯,便……”
他的话语淹没在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中,原来是杨逍手中的琴弦被他猛地一拉,应声而断。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白衣男人的声音轻的好像要消失在风中。
细细的琴弦毫不留情地划过他的掌心,杨逍低头去看,一条鲜血淋漓的伤,生生切断了那条姻缘线。
他和她的姻缘。
“属下说峨嵋派的线人……”
“不是这个,再上一句,你们在蝴蝶谷见到纪姑娘怎么了?”
塞克里不敢再说了,只能沉默。
左使应当是他见过所有人中最不像江湖人的江湖人,更像个博古通今的风雅书生,寻常读书人会做的他会,他们不会的他也会。
丹青,诗书,琴棋,无一不精。
可是自从他从江南回来之后,便再也没让除了杨不悔以外的任何女子近过身。
从前他画山画水,却不画人,说是没人能配得上画在他笔下,如今却一遍遍地悉心描摹同一个女子。
画卷散落,那个女子侧身微笑,眉眼清秀,好像一朵亭亭净植的芙蓉花。
杨逍便抱着女儿,告诉她:“不悔,这是你的娘亲,为你取名字的娘亲。”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眷恋。
虽然他不知道左使和纪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二人同心而离居,可是他亲眼见到左使数年如一日的等待,也亲耳听见纪姑娘对左使的情谊。
世有深情,名为不悔。
风渐渐起,那根断了的琴弦还在发出嗡嗡的悲鸣,杨逍只觉得好像是一场梦。
一场噩梦。
他的属下犹犹豫豫地对他说,纪姑娘死了。
他是不信的。
明明说好了,他不去寻她,她便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怎么,会死了呢?
明明说好了,他和不悔在这里一直等她回家,怎么,会死了呢?
杨逍一生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事情,他总以为思而后行,既然行了,那有什么后果担着便是,他师傅教他男儿生来顶天立地,没什么是受不住的。
可是当他听见她的死讯,他竟然开始觉得追悔莫及。
如果……如果那年,他没有掳走她,没有强留下她,没有与她在一起,那么今天她是不是依旧能好好地活着?
她会按照原本应该的那样,嫁给殷梨亭,与他举案齐眉,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家庭,然后她会成为峨眉的下一任接班人,从此满身荣光,万人敬仰。
而不是孤零零地死在荒僻的山谷,随随便便地葬了,连一处牌位也无。
她是那么怕黑怕脏的姑娘,连睡觉都要抱着他的手臂才能安心,如今却要自己一个人躺在阴冷的黄土之下。
因为她爱上了一个魔头,从此举世不容。
不知道你会不会哭,是不是会想着要我陪着你?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纪晓芙,你信不信,我其实没有你勇敢,我后悔了。
若我早知今天会让你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一定离你远远的,哪怕在你的生命中杨逍从来都只是一个天诛地罚的大魔头,哪怕是那是我从未参与过的人生,哪怕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只想你好好地活着。
杨逍的喉咙滚了滚,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得说点儿什么,一张嘴却喷出了一口血,猩红衬着雪衣,触目惊心。
他听不太清塞克里说的什么节哀,也看不清不悔惊慌失措的脸。
他只是就觉得,天,突然就大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