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满》懒白鼠

2、第 2 章

　　书斋的伙计把一个小孩儿粗暴的丢出了门，嘴里骂骂咧咧地：“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兔崽子，你再来这里，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滚！”说完还朝趴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小孩儿啐了口吐沫。
　　周围的人像是见怪不怪似的，丝毫没有理会眼前发生的事情。过了一会儿，趴在地上的小孩儿才慢慢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拐进了有些阴暗的巷道里。
　　他七扭八拐地穿过各条小道，来到了一个略显破败的小门前面，推了推，见没推开，便拐到了另一道墙那里，扒开地上的杂草，从露出的狗洞里钻了进去。绕过后院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小孩儿把自己怀里的东西放到柴房里藏好，这才到了后院干起了活。今天回来的有点儿晚，要快点儿把院子里的活干完，不然又要没有饭吃了。弄得差不多了，这才打了盆水洗了洗自己。看了看水里的那张脸，像往常一样，抓了把炉灰抹在了自己脸上。

　　院子里逐渐响起其他人的声音，小孩儿把早就准备好的热水端进了每个屋子里。以前他人小，端一盆热水走不稳还会被烫到，现在倒是很少被烫到了。就算是今天他走路不稳当，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儿不见摇晃。
　　“哟，小兔崽子，今个这是被谁给撵了啊？”正穿衣服的小桃红看着小孩儿一瘸一拐的样子，见怪不怪地调侃道，“一会儿你过来我这收趟衣服，可别忘了啊。”
　　小孩儿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另外一间屋子，像是听不见床帐后面的喘息声似的，把盆放在了架子上。看着掉在地上的簪子，他想了想，还是捡起来放在了桌子上，他记得柳儿说过，这是一个秀才送给她的，秀才还说等他做了官一定会来娶她的。小孩儿从小就在这里待着，打从记事起，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可以高高兴兴离开这个门的。
　　小孩儿没忘记小桃红的叮嘱，送完东西便去了她那里收脏衣服。小桃红算是这里对他最好的人了，她说她和自己的娘是好姐妹。他娘一辈子想离开这个院子，最后却死在了这里，也把他留在了这里。他娘什么都没留给他，为了让他能活下来，她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给了这的妈妈。小孩儿没有爹，在这里，哪里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呢？他娘还活着的时候，小孩儿还想过自己的爹会不会有一天来接自己，甚至还问过他娘，他爹什么时候来接自己。他只记得他娘说过，你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娘是病死的，大冬天的，被人打的全身是伤，就是为了多赚几两银子，却没成想，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小桃红把一瓶药酒塞给了小孩儿，多的却是也做不了了。
　　“我说你还是少往外跑，小心什么时候死在外面也没人知道。”
　　小孩儿接过药酒，也不吭声，只是把药酒瓶子上带的点脏东西擦掉了。

　　小镇上这样的小院子不算多，比不上光明正大开门迎客的盈香楼，做得也都是些最末流的生意。小孩儿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倒也不是没有打他主意的，幸得院子里本就泡在苦水里的这些女人照拂才算是躲过了那些糟心事，长到了现在。小孩儿很少有休息时间，老鸨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会讨好人，除了干活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她对自己白养着一个人很是不顺意，有什么活计都往他身上推，反正这个院子里本就没有几个能干活的。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孩儿便可以睡在柴房里休息了，而这个时候，他总是拿出自己藏好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去看。好些字都是他帮老鸨出去跑腿的时候，用各种方式从其他人那里学来的。他经常会跑去书肆，溜进去把那些书生抄书抄废的纸偷偷捡起来，有时候被发现了，免不了就会挨顿打。
　　这日是镇上难得的花灯节，总是稍显落魄的小院子也添了些节日的喜庆，迎来送往的客人也比往日要多上不少。小孩儿免不了被老鸨叫去跑腿。
　　王老爷家是镇上的大富户，每年的花灯节都要宴请宾客，为了添趣还会叫上镇子上那些花娘们作陪。小桃红前日里刚刚搭上王老爷家的一个管事，央了他把自己带出去见见世面，管事醉在美人乡里，虽是为难却还是答应了下来，只是嘱咐小桃红不要生事。小桃红难得在这日子里寻了个好差事，老鸨虽然知道她这是讨懒，却看在管事和到手的银钱的面子上，只得允了她的这趟差事。小桃红借机也把小孩儿带了出来。
　　“小兔崽子，你可要跟紧了我，姐姐我这带你出来见见世面，让你看看什么才是气派。”小桃红坐着管事派来接她的小轿子里，探出头来对着走在一旁的小孩儿说道。
　　小孩儿抬眼看她，路边灯笼里的光隐隐映在她的脸上，小桃红的眼睛里闪烁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喜。后来，小孩儿有时会想起这个画面，只是记忆里那人的脸越发看不清了，只余下越发明亮温暖的灯光和路边人的喧嚣叫嚷声，还有那个像个孩子般的笑容。那时的他不懂，不知道出来见世面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那时的他不知道，当一个人一直泡在泥地里，偶尔冒出头来透口气会有多高兴。
　　小桃红的高兴没有持续多久，她以为自己出来这一趟，便能回去好好炫耀一番了，却不曾想过，自己不是被一席草席扔到了乱葬岗，而是死在了这次的花灯节里。小孩儿看着小桃红死去的，刚刚还塞了点心给他的人就那么睁着眼睛死去了，脖子上喷出的鲜血溅了小孩儿一脸，小桃红向下倒下来的时候压住了他，他就这样被压在在小桃红的身下，看着那些人们口中的外族人像是收割庄稼似的收割着人们的性命，抢走惊惶失措瑟瑟发抖的女人。他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但那副胜利者的姿态却像是一把刀插在了他的心上。他渡过了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晚上，他看着一双又一双的脚从自己跟前跑过，总觉得自己下一刻也就要死了。但是，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