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难同当》昼星夜行

17、你怎么戴着手套敲键盘啊

　　一个人的两居室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清晨，林毅从附近早市买回菜来，做了食材丰富的清汤挂面。
　　“小心手，我来。”他把红烧虾和排骨剥好了送到夏禾嘴边。
　　夏禾乖乖地小口咬，细细嚼，想想昨晚一碗泡面被他吃得洒了一地汤水，就沮丧得要命，不过，他默默嚼着，突然摇了摇头，叹道：“什么黑神，这味道，这口感，绝对只有厨神才做得出来！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毅默默笑了笑：“我十二岁从家里搬出去，自己做饭，难吃得要死。”
　　夏禾一听激动了：“巧了！我也十二开始自己过了。那年我爸妈车祸走了，这个家，不，这个世界，一下就剩我自己了。”
　　“哦，对不起。”林毅一边礼貌地道歉，一边把抽去骨头的排骨肉送到夏禾嘴边。
　　“啊呜，”夏禾一口咬住，一边咀嚼着摇头，一边含含糊糊地笑道，“哎呀，没事儿，都过去了。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坏。我老爹还挺不舍得我的。”
　　“哦？”林毅慢慢吃着碗里的面，想起了自己十二岁那年的经历，渐渐失去了胃口，不过对夏禾的事情他倒是很有兴趣。
　　“他们可能怕我一个人寂寞，留了点东西给我。嘿嘿。”夏禾神秘地笑了笑，“你绝猜不到。猜到算我输！”
　　林毅放下筷子，想了想，“是玩偶吗？”
　　夏禾叹了口气，“唉！兄台，我又不是女的！要什么玩偶啊？”
　　“那，”林毅笑了笑，“猜不出来。”
　　“就知道你猜不到！”夏禾抬头对着天花板，“他们给我留了三百多万！”
　　听到这个数字，林毅有点吃惊，想不到夏禾还挺有钱的。
　　“哈哈，”夏禾大笑起来，“负债啊兄台，惊了吧？”
　　林毅心一沉，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想到十二岁的夏禾背负三百多万的债务，不由地感到头皮发麻。
　　“那你，那么小，”想到那种濒死一样的困境，林毅一时语塞。
　　“哈哈哈，”夏禾大笑几声，精神抖擞，学着说书艺人手拿扇子的样子一比划“天无绝人之路！小爷打劫良民不成，便去了那废品回收站，站主见我是个人才，便将我举荐给了他在快递公司的老熟人。”
　　林毅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但心里还是不是滋味，“你那个年纪，吃了不少苦吧。”
　　听出了林毅语气里浓浓的感慨，夏禾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没那么夸张。唉，一开始，一大帮大人到我家来，给我看什么借据，合同，完了叽哩哇啦讲一通，那时候小学毕业暑假么，我特么胳膊上刚挂上黑箍，吓得连哭都不会了。院儿里张大爷觉得事儿不对，跟那些人理论了一番，完了给我慢慢讲，我才明白我爸欠了一屁股债。哦，对了，就那时候，窈窈她家搬走了，她本来就住隔壁，他爸妈觉得我家这些事儿太晦气。后来，反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跟着初中里的混混们一块打劫同学。但是发现那些被我打劫的人也都挺可怜，没办法，张大爷就带着我捡废品。后来学费也交不起了，我就不上了，去废品回收站打杂。干了三年，废品回收站站长，就把我介绍给快递公司了。之后我就一直送快递，一直到现在。唉，一晃都十五年了。还真特么快啊！”
　　听夏禾说完，林毅不知怎的很想摸摸他的头，但看见自己手上的乳胶手套，便作罢了。
　　“你呢？怎么也那么小就独居了？”夏禾问道。
　　林毅想了想，说道，“我家人的关系比较特殊。我外祖母不同意母亲跟父亲在一起，母亲最终离家出走嫁给了父亲。后来母亲生病了，临终才告诉我我外祖母还活着，给了我她的联系方式。后来母亲去世了，我跟父亲发生了一些矛盾，就从家里搬出去，搬到外祖母那里去了。外祖母对我是有条件的收留。她要求我必须什么都要做，自己撑起一个家。然后我就开始一个人生活，同时照顾外祖母，直到她去世。”
　　“哦，你外祖母是个狠角色！”夏禾一脸钦佩，“你也很不容易啊。”
　　林毅笑了笑，“还好，她从来没嫌弃过我做饭难吃。”
　　“哈哈哈，”夏禾大笑起来，“我也太有口福啦！”
　　“你的债款还剩多少？”林毅问。
　　“一百三十几万吧。”夏禾伸了个懒腰，“这都多久没开工了，郁闷！”
　　“别担心，总会还完。”林毅一边想着一百三十几万这个数字，一边起身收拾碗筷。
　　“唉！”要是一辈子都看不见，这债要怎么还，夏禾其实满心愁绪，但他又不想说出来，毕竟这种事情谁听到谁难受，“哎，对了，有空你帮我去看看张大爷。我好久没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需要。”
　　“好。”　林毅收拾好餐桌，在上面敲起键盘。夏禾睁着大眼目视前方呆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噼里啪啦。
　　“想听音乐吗？”林毅问。
　　提起音乐夏禾就想起了阵亡的iPod，心里就难过的很，“不用，别打扰你工作。”
　　“没事。做作业，不是工作。”林毅说着打开了舒缓的脑波音乐，把音量开得很小。
　　每隔半小时，林毅会拉着夏禾在屋子里走一走。
　　“我说，你怎么带着手套敲键盘啊？”夏禾抓起林毅的手就往下撸上面的乳胶手套。
　　“别碰！”林毅就像烫到手了似的，反应格外强烈。
　　夏禾就纳闷儿了，“啧，你这从昨天一进门就戴着吧，到现在就没摘过，我这儿有这么脏吗？”
　　“不是！”林毅连忙否认，“你别乱想，是我，是我的问题。”
　　“你好端端能有什么问题？”夏禾再次去抓林毅的手，“手拿过来，赶紧给我摘了！天这么热也不怕捂出蛆来？”
　　林毅浑身汗如雨下，已经减轻的耳鸣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起来。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冲进了厕所。
　　“喂，你怎么了？”夏禾听到响动和用力关门的声音，感觉不对，一边往厕所的方向跟过去，一边喊起来，“林毅！你怎么了？”
　　林毅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呕吐起来，根本不能说话。
　　夏禾走得太快一头撞在厕所门框上，顾不得疼，使劲用手拍门，“林毅你说话啊，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怎么吐了？你开门让我进去！”
　　半个多小时之后，林毅总算从厕所里出来了。
　　“没事儿吧，你这，怎么回事儿啊？我扶你。”夏禾一伸手，抓住了林毅的胳膊。
　　林毅抹了把眼泪，哑着嗓子说道，“我没事。你等等，我去换副手套。”
　　“我跟你一块，”夏禾心一直揪着放不下，“放心吧，我不碰你手！走走，换手套，换手套。”
　　换了手套，林毅回到房间床上躺下休息，夏禾坐在床边。
　　“现在怎么样？”夏禾因为看不见，又不敢碰林毅，越发的担心，“哎呀，你这，怎么回事儿啊？”
　　“可能是水土不服。”林毅慢慢平静了下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别，是我不好，戴个手套而已，能有啥，你喜欢尽管戴。身体最重要！”
　　“谢谢。”林毅想报以微笑，但笑不出来，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林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替夏禾去看望了邻居张大爷，回来，就接到了周子扬的电话。
　　“今晚有空？”周子扬听上去挺严肃的，“吃个饭？”
　　林毅猜测，也许他刚开完会，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案件，问道，“我可以，不会打扰你忙吗？”
　　“再不找你，都把我忘了，还哪儿来的打扰？”周子扬自嘲地笑了笑。
　　林毅知道，因为自己没有让周子扬接机，他生气了，“那晚上七点吧，地点发给我。”
　　“你要出去？”夏禾听到了电话是周子扬打来的，感到心里疙疙瘩瘩的。
　　“约了扬哥一起吃饭。”林毅揉了揉夏禾的脑袋，“先喂饱你我再走。”
　　乳胶手套扯疼了几根头发，夏禾的眉头皱了皱，还没等到林毅出门，心里就感觉空落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