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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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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来打电话给管嘉柏,确认了一下广告的细节。晚饭前就能结束,回去应该不会太晚。
又有电话打进来。
是晏雪。
这家天台餐厅,是当年他们回国后,吃第一顿晚餐的地方。
过了这么些年,再从天台俯瞰,底下的风光已全然不同。一派陌生。
魏来望着远处。连日不绝的阴雨将整个城市泡得浮肿。铺满路面的枯叶被污脏的泥水浸透,被车轮无数次倾轧而过,碾印在了地面。尸山骨海,惨烈异常。
行路匆匆的人是那么微小,卑如蝼蚁,佝偻的脊梁也许比叶脉还要脆弱。
人,真的经不起倾轧。
手边咖啡余温尚存。他却让服务员换了一杯热茶。
晏雪看着那热汽从杯口蒸腾而起,蒙住了魏来的眸光,幽幽道:“你以前,从不喝茶的。”
魏来放下茶杯:“你以前,也从不会让我这么失望。”
他自嘲地笑了笑:“就在前几天,我还信誓旦旦地跟周之末夸口,说就算全世界都背叛我,晏雪,也会站在我这边的。”
晏雪垂着眼,睫毛颤了又颤。背叛这个词,真的太沉重了。太重了。
她看着魏来手边的茶杯:“周之末呢?怎么样了?”
“挺好。”魏来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你就别管了。”
晏雪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从齿缝间漏出了一句:“对不起。”
“我想听的不是对不起。昨晚你就在那儿,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明明看见出了事却不告诉我?我要是没及时赶到会是什么后果?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都在做些什么?”魏来终于把积压胸中的怒火和困惑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晏雪紧紧抿着嘴。
“别不说话,告诉我!”魏来反手叩着桌子。
“对不起。”晏雪咬了咬嘴唇,似下了笃大的决心,“可就算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到底是为什么!?”魏来简直难以置信。
“魏来。”晏雪盯着他,“别去招周之末。惹急了秦厉,你以为你能讨得了什么好?”
“姐,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周之末跟秦厉没关系。那些都是谣言。”魏来不明白为什么就这点上跟晏雪怎么也说不通,他不由有些烦躁,“你能不能别老对他有偏见?”
“偏见!?”晏雪冷笑,“那我问你,到哪儿都跟着周之末寸步不离的樊若湄,怎么偏就昨天晚上不见人影?没有秦厉的授意和默许,他翟启平有几个胆子敢做到这种地步?”
哼。翟启平。
魏来一想到那畜生就气不打一处来,顿时口不择言:“那你和费祎铭在那儿算什么?拉皮条的?”
“魏来!”晏雪气得声音都变得尖利,“你混蛋!”
“我看,你是被那个姓费的给灌了迷汤了吧。”魏来冷声道。
“是你被周之末灌了迷汤吧?”晏雪怒从中来,“我早就觉着不对了,你为什么要去拍那戏给他抬轿啊?又是挡酒又是微博声援的,被捆绑拉踩还上赶着倒贴招骂。我就不明白了,看着清汤寡水无欲无求的样儿,多大魅力呀?还是你们这些男人就吃柔弱无害绿茶婊这一套啊?”
“够了晏雪!你话别说这么难听行吗?”魏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一下刺痛了晏雪的眼,魏来可从来没跟她发过脾气。她当即也把桌子一拍:“我还就这么说了!整个千宜也就大堂那盆招财树还干净些。谁招的谁谁撩的骚还真说不准呢。怎么翟启平别人不惦记就光惦记他周之末啊?你不承认事实也明摆着。就算之前周之末跟秦厉真没什么,但这次秦厉把他给卖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要么是玩腻了扔给下家愿意接盘的,要么是养了几年的扬州瘦马到了时候卖个好价钱。你倒是还能给我说出第三种可能吗!?”
本来明明是想提醒魏来远离是非,不知为什么一出口就全成了这样恶毒刻薄的言语,晏雪只觉心里有股子邪火在烧。对面魏来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
“你就这么讨厌他。”
魏来心里凉了大半截。这是头一次,他清楚地听见晏雪对周之末的真实想法,随着怒火发泄出来而未加任何修饰的心里话,像是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心上,字字见血。
“我不是讨厌他,我是关心你啊!”晏雪哑着嗓子嘶声吼道。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每谈及周之末这个人,她和魏来的距离就会被拉得很远,她只能独自费力地往回追赶。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今天敢为了周之末打翟启平,明天是不是还要为了他去找秦厉算帐啊?我是害怕!怕你耽误自己的事业和前途,怕你惹上一堆本不该有的麻烦,怕你这些年的努力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付诸东流!”
魏来看着她,突然想到之前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得到的就是含含糊糊的应付。一丝寒意从心底钻出:“晏雪,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他们给他下了药了?”
晏雪沉默。沉默即是回答。
“你疯了!”魏来噌地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晏雪抬眼,眸中似有泪光闪动:“是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魏来只觉一阵心乏,再也不想多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晏雪道。
魏来顿住步子。
一只手机塞进他手里。
是周之末的。
魏来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我昨天捡的。”晏雪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不知道是周之末给你打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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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车回的家。
车窗猛烈灌进来的风,吹不散乱如麻的心绪。
“你回来啦?”
周之末下了跑步机,冲魏来展颜一笑。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晕红的脸上细细的绒毛逆光可见,魏来忽然觉得心里一下子明朗起来。
周之末从光影里走过来,魏来才发现他整个人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尖还在滴着汗。
地上倒着七八个矿泉水瓶。
“干嘛呢这是?”魏来走过去,在他汗涔涔的脸上抹了把。
“跑步啊。排毒。”周之末推了他一把,“哎呀你不懂。”
说着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仰头就灌。随后指了指饮水机。“没水了。”
“等下打电话叫人送。” 魏来看见他额角随意贴了个创口贴,数落道,“头上还有伤呢就跑成这样。”
“这不贴着呢嘛,没事儿。” 周之末拿下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
“你带的什么吃的啊?” 说着就拿过魏来提着的一袋子打包盒,走过去放在桌上打开。
“呀,云吞面啊。” 他站桌边端起来喝了口汤。
魏来去厨房拿了筷子和汤勺。
“先换了衣服再吃啊,汗不汗。”
“哎呀饿死了都。” 周之末拿过他手里的东西坐了下来。
魏来笑着摇摇头,把其他几盒也都打开给他摆好。白灼菜心。虾饺皇。马蹄糕。还有一份切好的水果沙拉。
“你怎么就买了一碗面?”周之末竖起筷子一戳,叉起一个虾饺皇送到魏来嘴边,“嗯。”
魏来低身张嘴咬下,边嚼边坐下。“我吃过了,你多吃点吧。”
周之末说是饿死了,吃着吃着却一筷子接一筷子往他嘴里塞,这些东西一半倒都进了他肚子。扫完了菜和点心,开始进攻水果,还是先叉给他一块芒果。
然后拎起一个樱桃仰头丢进嘴里,鬓角的汗就顺着抬起的下颚流下了颈子滴到锁骨上。
“吃完去冲一把,看你这汗,还没消停。”魏来拿过毛巾给他擦掉。
周之末吐了樱桃核:“一会儿还要接着跑呢,冲了也白搭,跑完一起洗了。”
“你干什么呢?锻炼身体也不是这么个不要命的节奏吧?”
“我就跑个步你也要管,住太平洋的?还是心疼你那跑步机啊。”周之末咬了一口西瓜,“我说魏大咖,你不用上通告赶活动拍东西去吗,这么闲啊。”
“下午有个广告要去拍一下,晚上就回…”魏来的语声突然一滞。
周之末的嘴上沾了奶白色的沙拉酱,随着方才说话时的开阖从上唇晕到了下唇,他眼睁睁看着那飞快探出的一小点粉色的舌尖灵巧地一扫,却有零星的白色被卷到嘴角,仿佛是在发出邀请,邀请别人替它的主人来完成这未完成的事…
魏来吸了口气:“那什么…回来一起吃饭。”
“行啊,那你收拾收拾赶紧去吧。这个,要买的东西我都写上面了。”周之末递过他一页便签纸。
“哦对了,你的手机。”魏来这才想起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
“谢啦。”周之末接过来摁了摁,屏幕亮了亮就自动关机了。
“没电了。”魏来拿过来,“我去给你充上。”
周之末抢回去:“我一会儿自己去充就行了,你快去工作吧。”
“好。” 魏来拿了东西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又看,才开了门走出去。
他本来怕周之末因为昨晚的事心情不好,现在看他胃口很好,能开玩笑,还跑步健身,精神状态还不错的样子,也就稍微定了心。
可自己这头却分明乱了神。
怎么他看着看着周之末,思维就老是鬼使神差地歪到某些微妙的方向,心底老是莫名其妙溢出一些他自己都吓一跳的想法和欲念。
就像,方才费了大力才驱走的,想要上前舔去残留在那鲜艳唇角的一点雪白的强烈冲动。
是因为在天亮之前如窃贼一般偷食了花瓣上积夜的露水,知晓那味道是怎样的甜蜜,于是在太阳升起之后依然要躲入暗影之下回味思念,设法攫取……
混帐。
他骂自己。
摄影棚的灯光啪地打亮。
面光。侧光。轮廓光。
藏匿于暗影的幻境无处遁形。
被他强行掐灭。
他的心乱得很。
他的状态不对。
导演又喊了cut。
已不知是第几遍了。
他甩了甩头,却怎么也调整不出一个深情凝望广告女主角的准确眼神。
“魏来,别光直愣愣盯着人家眼睛啊。”
“太僵了,视线侧一点,往下。”
“下巴抬一点,好,看眼睛……”
“再往下,看她的嘴…欸怎么回事?”
导演懊恼地拍了一下椅子,这个镜头又功亏一篑。
“魏来。”导演走过来,“友情看眼,爱情看嘴,偷情看颈,这拍感情戏最简易讨巧的法门,你不会连这都忘了吧?”
拍摄中,人物对话交流时看着彼此眼睛的一般是普通熟人关系,比如朋友。
而恋人或情侣表现亲密,视线通常会徘徊在三角区,寻找彼此的嘴唇。
当视线落在脖子,锁骨,人物关系就变得暧昧。若是再往下,就十有八九和性挂钩了。
因此,演员只需将视点放在不同的位置,就能表现出明显不同的人物关系。
“不好意思啊导演,那个我们再来一条吧。”魏来感到一丝惭愧。
不错。
他是在偷。
他偷的是香窃的是玉。
他是个贪欢的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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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
一方印泥被猛地挥落在地,鲜红如血,污了大片地毯。
“谁给那姓翟的胆子!敢动我的人!”秦厉兜手将碾满红泥的印章掷了出去,正中樊若湄面门。
樊若湄额前一缕头发应声散落,吓得她两腿一软跌在了地上。脸上沾了印泥,一片污红。
“秦…秦总,”她何曾见秦厉发过这么大的火,骇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也没想到那个翟启平居然这么大胆敢给他下那种东西。不过还好!他没事!魏来正巧撞见,把他给救走了。”
“蠢货!”秦厉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开椅子,走到樊若湄面前,反手捏住她下巴,“就是魏来才会坏事!这件事周之末暂时还想不通,可魏来不是好糊弄的。”
“他…他……”樊若湄突然眸光一亮抓住秦厉的手,“不会!翟启平掺了这一脚,魏来肯定以为是我们把周之末卖给他的,一时半会儿肯定想不通!”
“周之末太刚强,我让你多带他去应酬,只是要磨软他的性子。可昨天的饭局,你为什么没去?到底是那姓翟的会错意,还是,”秦厉手下猛地用力,“根本就是你授意?”
樊若湄下巴简直快被卸下来,慌得眼珠乱转:“不不不!翟启平早就看上周之末了,一直就想搞他,我已经拦下好几次了。昨天…昨天是我儿子发高烧我赶着上医院,才让周之末自己先去的。”
秦厉放开她,退了一步,目光自上睥临而下:“是么?”
他向樊若湄身后踱去:“可有人看见,你去医院陪儿子挂水之前,先领着戴恩去了豪都饭店。”
樊若湄大惊,刚要转头辩解,后脑发髻却被秦厉一把抓住,随即腰眼抵上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枪!
她顿时骇得人都要瘫了。秦厉声音森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什么脑筋。周之末向来不听你的,所以你一直想捧别人。你这边撇下他授意翟启平,那边带戴恩去饭局。你想捧戴恩,也不看看那是什么货色!”
“我…我只是……”
“我跟你说过。周之末,是要留给邵成非的。”秦厉拽住樊若湄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这两年风声越收越紧,货一批批地落水,帐也越来越不好洗。弄不到邵成非的注资和文创的通行证,这条船迟早要沉!千宜垮了,你这副总第一个倒霉!”
“秦总!我知道错了!”樊若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现下她已全然透知了事情的严重性,连连认错求饶。
“收起你那女人家的小肚鸡肠,给我把眼光放长,把事办好。”秦厉反手拍了拍她的脸,指腹掼下一团印泥,“否则,我就把你跟你儿子一起扔去公海喂鲨鱼。”
说罢,抬手在她眉心一按,印下一个朱红的指印。
也是在她头顶悬了一把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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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广告拍摄很不顺利,一直到晚上九点才总算结束。
一收工,魏来就赶紧让管嘉柏把对照周之末购物单买的东西全装他车上,载着大包小包开车赶回了家。
周之末该等急了吧。魏来匆匆打开门,客厅里漆黑一片。
“我回来了!” 他开了灯,没人回应。
“小末?” 他推开卧室的门,也没人。
“周之末?”阳台书房各个房间都找了一遍,还是没人。
出去吃东西了?
他掏出手机打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回到卧室,充电器放在原位,明显动都没动。
魏来有点急了。
周之末身上没钱,没卡,手机又没开也支付不了,不可能是出去买吃的。
那是……走了?
魏来突然觉得心里一空。颓然坐在了床上。
默然半晌,扭头看见床头叠好的裤子,是昨天从周之末身上脱下来的。这料子不能机洗,就先放着打算手洗,还没顾得上。
魏来伸手拿过来,起身去卫生间。
这个空间很大很豪华。因他尤其喜欢泡澡,就索性安了个小型浴池,打了半面弧形墙,连上一道玻璃门,和外面的洗漱区淋浴间都隔开。
就是太大了。此刻一个人戚戚然,他更觉得这地方空荡荡的,就只打开了盥洗台那一片的灯,打开水龙头,把裤子按进池里。
忽然,他好像听见些微喘息的声音。不来自于他,不来自于水和衣物的摩擦。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声音好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循着声源慢慢地往里走。
喘息声好像渐渐近了。
他一路走到洗浴间门口,打开门。
那声音一下子变大了。
浴池边的角落里缩着一团黑色的人影。
“小末?”他试探着叫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