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名昭著[娱乐圈]》小李飞貂

64、【64】惺惺相惜

　　魏来坐下来，挨着他的肩坐下来：“好。你说，我听。”

　　周之末两只手捧着杯子，放在膝盖上。

　　故事从他离开西塘十二中开始。

　　彼时他在家里一连待了十几天，不怎么吃，也不怎么睡。

　　表叔问他：“你想不想去申城，找你妈？”

　　他“蹭”地站了起来。

　　想。他连做梦都想。

　　在开往申城的火车上，他一晚上没睡着。

　　他想象了一千一万种和妈妈重逢的画面。他想象着妈妈会露出欣喜的笑容一把抱住他拥进怀里，慈爱地摸摸他的头。他想象着妈妈会亲手做一桌子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给他吃。他打算故意忘记洗手，然后妈妈会拿筷子敲他的脑门教育他。——自生自灭长大的孩子，连被母亲呵斥都是奢侈的。

　　可是这一切一切美好的想象在他真的见到妈妈的时候，全部化作泡影。

　　他远远看见他的妈妈——其实他已不记得她的面容，可一看到，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还有一个小女孩，围着一张桌子坐在那。

　　看着那幅画面，他突然觉得，他们才是一家人，而他，是多余的那个。

　　终于鼓足了勇气，他走上前去，怯怯地喊了一声：“妈…”

　　这一声“妈”叫得生硬又干涩。这个音节，他已太久太久没有发了，几乎都有点忘了。

　　这一声“妈”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热情的回应。没有温柔的手摸他的头，也没有温柔的声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他只听到一句：“你有没有钱？”

　　有。有有有有！他当即翻遍背包和身上所有的兜，把自己全部的钱掏了出来，捧到妈妈眼前。

　　其实孩子要的很少，为了得到母亲一句关怀的声音一个赞赏的眼神，可以付出一切。

　　可他还是没等到他日夜期盼的母亲的温柔疼爱。他的妈妈只是一把抓走了他所有的钱，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对他加入这个家庭的默许。

　　晚饭的时候，妈妈和继父抱着小妹妹从房间走出来，周之末摆好碗筷，叫了一声：“妈，吃饭吧。”

　　谁知妈妈竟然恶狠狠踢了他一脚，骂他：“谁让你这么叫的，你以后不许叫我妈。”

　　被踢的地方很痛。能忍。可心整个被绞起来的痛，真的忍不住。他跑了出去，独自坐在门槛上，圈起膝盖把脸深深埋下。

　　他没哭出声，只是把流到嘴里的眼泪水全部生生咽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他没有妈妈了。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叫过一声“妈”。

　　“哥哥。”

　　小妹妹飞飞走过来，扯了扯他的胳膊。

　　“哥哥，这是上次奶奶给我买的。我分你一半。你别哭了好不好？”

　　小手摊开，掌心是半条泡泡糖。却刺痛了他的眼。

　　他不要跟人分糖，他不要跟人分妈妈。

　　“谁是你哥哥！”他一扬手打掉了她手心里的糖。

　　力气使得太大，把飞飞推倒在地上。

　　飞飞却没哭，自己拍拍屁股爬起来，还走过来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他心软了，拉过飞飞拍了拍她身上的土：“摔疼了吗？”

　　飞飞摇摇头，仰起小脸巴巴儿瞧着他：“哥哥，我饿了。”

　　刚刚他跑出去之后，继父跟他妈又大吵了一架，把饭桌给掀了。

　　他牵起飞飞的小手，带她去灶台那，又做了一碗蛋炒饭给她。

　　飞飞捧着碗狼吞虎咽吃得一粒米都不剩：“哥哥，你做的饭好好吃。你以后可以天天做给我吃吗？”

　　“好。”他摸摸她的头。

　　之后的日子，他做饭，飞飞就会提着装满的水桶踉踉跄跄走到灶边，踩上一张小板凳，舀起一瓢水，听他的指挥往锅里倒。

　　两个孩子就这么互相拉扯着跌跌撞撞地过生活。他再也没叫过一声“妈”，虽然他心里有很多的疑问，为什么她每次开口从来不是关心自己而一定是问他要钱，为什么家里都这么穷了他们两个大人还都不出去工作，为什么她和那个男人总是吵架可吵来吵去又总分不开，为什么他们动不动就歇斯底里打架有时还要拿菜刀砍桌子，为什么妹妹扬青一直在生病一直躺在床上……

　　很快就要到秋天了，飞飞应该上小学了。可她爷爷奶奶的退休工资微薄，还要供日常开销。于是他决定，用课余时间去打工。

　　他身份证上登记的出生年份比实际早两年，这时他身份证年龄已经满17周岁了，能找一些长期的实习了。

　　他就趁寒暑假在汉堡店做收银，开学后就每天放学去饭店洗盘子。有一天，他听见一个客人哈着啤酒侃大山，说昨儿在旁边那家法餐厅相了个亲，消费高得吓死人，还说看见隔壁桌一土豪给服务员结小费，居然甩了一沓红票子。

　　当晚，他在这家法餐厅门口踌躇了很久，直到快打烊了，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老板，你们这儿招服务生吗？”

　　经理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17了。”他赶紧站直挺了挺胸，显得自己个头高一点。

　　“我们这儿只招年满18周岁的，你走吧。”经理摆摆手，不再理他了。

　　“服务员！”旁边有桌客人打了个响指，冲这边招了招手。

　　他心一横，不等经理拦他，就蹿去了那桌边。

　　客人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是新来的吧，长挺帅的，给我结帐吧。”

　　他有点慌：“我…我还不会……”

　　“小样儿，有你这么留客的吗？”客人笑了起来，一个劲儿盯着他瞧，“哟！还脸红了？真可爱！行啦，再给我们一人来杯干邑白兰地吧。”

　　他逃也似的跑回经理那：“他们要那个…什么白兰地。”

　　经理仔细看了看他的模样：“行吧，你先做一个月试试。”

　　就这样，他开始在法餐厅端盘子。他手脚勤快，生得又好看，很讨客人喜欢，尤其是女客人，很多都爱开他几句玩笑，小小调戏一下，就为了看他那手足无措害羞脸红的样儿。小费给得自然也多。

　　初三一年，他就这么把自己和飞飞的学费和生活费给挣了出来。

　　中考过后的暑假，他全天都在那家法餐厅工作，工资也翻了一番。

　　有一天，餐厅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连着三个晚上，点了同样的酒，坐在窗边，一直坐到打烊。

　　确切地说，是一直坐到他下班，然后点名叫他来结账，给他的小费，是他在这里打工以来拿到过的最大的数目。

　　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还是这样。到了第三天，他刚打算拒绝小费，可这次递来的却不是钱了，而是一张餐巾，上面画着的，竟是他的小像。

　　他愣住。那位客人自我介绍道：“我姓景。是个摄影师，也是个画家。最近在筹备一个旧申海滩主题的艺术展。我觉得你的气质跟我想做的感觉很契合。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吗？”

　　“……模特？”这个职业在他概念里特别高端，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很简单，我给你拍照，算时薪，一小时这个价。”景先生报了个数字，他顿时以为自己耳朵瘸了，这拍一天就比他一个月打工的工资还高啊！

　　“你愿意来吗？”

　　“愿意！当然愿意！”他拼命点头，又突然感觉不对劲，很紧张地问：“那个…不…不是要脱光那种吧？”

　　景先生笑了：“我拍的是申海滩，有人脱光了往外滩跑吗？”

　　“哦哦，那我愿意，我愿意拍。”他赶紧答应，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了，满脸担忧，“可是，可是我不会摆模特那些pose。”

　　“要的就是你不会。你不需要凹造型，我要抓的是你自然的状态。”景先生凝注着他，“你身上有一种引人入胜的故事感。”

　　说到这儿周之末甩了甩脑袋，笑道：“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身上哪有什么故事感嘛。”

　　“你有的。”魏来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所以景先明会为你画画，涂骊山会挑中你去演他的电影，而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生来就是要做演员的，而且，一定会是个很好的演员。”

　　“真的？”

　　“你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不向命运妥协而后尝到的甜，你全部的经历，才造就了现在的你。你体会过的悲喜，哀乐，一切一切的情绪，就是生活赠予你最大的宝藏。你每次只需要提取一点点，就足够诠释那些电影里头最打动人的故事。”魏来的手按在周之末肩上，“没有人可以替代你。没有人比得上你。”

　　周之末怔怔地看着他，随后浅浅一笑：“我还不是很懂。不过你说得对，哪怕日子再苦，我也不会妥协。”

　　苦尽，总是会甘来。

　　认识了景先明之后，他接触到了平面模特这个行业。景先明知道他家里的情况，给他介绍了不少拍摄工作。他学得快，悟性高，不娇气，又生就一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模样，摄影师都喜欢用他，客户和朋友之间互相推荐，他的活越接越多，每两三天就能有几千块入账。

　　两个月下来，他简直成了个小大款。

　　他带着青青和飞飞去了游乐场，把心心念念的过山车海盗船旋转木马全玩了个遍，然后吃了一顿大餐，又去商场买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

　　“喜欢什么，哥都给你们买！”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财大气粗”的感觉。

　　“哥哥万岁！”两个妹妹围着他蹦蹦跳跳欢天喜地，把他当成最厉害最厉害的大英雄。

　　现在想起这些周之末还是会流露出孩子式的骄傲：“你看，我靠着自己一个人，不也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啊，我从来就不信命。我相信，只要我努力，什么都可以改变。”

　　“是啊。我也不相信命。”魏来的眸光变得有些悠远，“所以十几岁就一个人跑去德国学音乐。为了不被我爸抓回去，又跑去英国，学爵士乐，学跳舞。还不够，又去了LA，组乐队，到处去演出，都是免费的，贴钱上。”

　　“难怪你那部《叛逃者》演得特别好。”周之末长长哦了一声，笑吟吟看向他，“你不就是上流社会的叛逃者吗？”

　　魏来笑了：“什么上流下流的。说穿了，都是父辈积累下来的资本。从前叛逆的时候，我也以为可以完全脱离自己的背景去打拼，可后来渐渐发现，这些是不可能彻底剥离的。我从小受的教育，接触的人情文化，已经根植在我身体里。我一边享受着这些资源带来的优势，一边追求着薛定谔的独立，岂不是太幼稚太可笑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周之末脸上：“所以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至少你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一脚拼出来的。”

　　周之末捕捉到他眸底一分无奈的自嘲，柔声道：“其实真的没有必要为了证明了什么，就放弃你生来拥有的东西。”

　　魏来道：“没错。只是在接受这一切的同时，我依然希望，可以凭我自己的能力，挣出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一片土地。所以我把我们在澳洲的生产线拓展到法国和意大利，虽然那里的酒庄比起澳洲规模小得多，但那是我的，我说了算。”

　　“不止啊。你还在这里有了德方传媒，有了树生艺廊，有了自己的品牌。”周之末歪过头笑着问他，“我真的很好奇，你怎么有这么多精力做这么事情呢？”

　　“因为我有很多能干的朋友啊。”魏来笑道，“就像德方，内容制作有晏雪，艺人经纪有管嘉柏，媒体公关有丁卯。”

　　“丁卯？”周之末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偷拍我，我把他揪上车，你还要打他的那个记者。”魏来见周之末有点茫然，补充道，“后来我拿了他的相机骗你说要爆料，你还追了我好几天。”

　　“哦！是他呀？”周之末惊讶道，“他可是偷拍你的，你还真给他了工作啊。”

　　魏来道：“其实他是个很厉害的公关人才，做狗仔太屈才了。”

　　周之末奇道：“可你不怕他出卖你吗，你就这么相信他？”

　　“在完全信任他之前，我当然也是考验过他的啊。”魏来道，“现在他们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尤其是晏雪，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就算所有人都背叛我，她也绝对会站在我这边的。”

　　周之末明白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吗？”

　　“没错。”魏来接着道，“制作、经纪和公关，都已经有可靠的人把控了，我现在的重点就是开拓渠道。这需要庞大的资金流，所以我跟远洲集团合作，让何立逍先投资直播平台和视频网站试试水，赚点小钱，积累经验，未来就可以尝试投入院线，做成内容和渠道上下游闭环。”

　　周之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真的很会看人，也很会用人耶。”

　　魏来笑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说什么凭自己的能力特别虚伪，实际上都是靠别人帮我？”

　　“不会啊。我反而觉得，你这是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周之末摇头晃脑地比划了一圈，“是大将之风！”

　　魏来揉了揉他的脑袋：“为什么只有你总是这么无条件地相信我？”

　　周之末扁了扁嘴：“怎么是无条件呢？我知道，一个人要成大事，不可能事必躬亲的。那个雍正皇帝，设军机处，把所有权力抓在自己手里，大事小事都要亲自决策，结果呢，劳累过度驾崩了。明朝那些皇帝，十几年不上朝，国家照样正常运转，因为他们有成熟的官僚机构和完整的管理体系，对不对？”

　　魏来瞧着他那背高考历史论答题的模样，忍俊不禁：“你懂得还真不少。陪你妹做功课学的这些吧？”

　　周之末小脸一扬：“我说过的啊，我学东西可快了！”

　　魏来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那，你还学了些什么啊？”

　　周之末掰着指头数给他听：“时尚品牌。香水。红酒。还有，赛车。我经常看F1比赛。”

　　魏来愣住：“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周之末屈起两条腿，用手臂圈住，下巴搁在膝盖上。

　　“因为，想懂的多一点。想让自己高大上一点，配做你的朋友。想追上你的脚步。”

　　他顿了顿，旋即抬起目光凝在魏来脸上：“想跟你有话可聊啊。”

　　魏来心头猛地一凛。好似一面年久失声的哑琴，突然绷断了一根弦，发出“锵”一声脆亮的铮鸣，撕开了琴上久积的尘土。

　　他哑着嗓子幽幽说道：“以前，我认为交朋友是志同道合，各得其所。不同的朋友可以区分得很清楚。所以我跟做生意的朋友谈生意，跟喜欢艺术的朋友聊艺术，跟赛车的玩车，跟打游戏的打游戏，跟爱喝酒的喝酒。”

　　周之末歪着头问：“以前？那现在呢？”

　　魏来转向他：“现在，我想跟你喝酒，跟你打游戏，跟你聊艺术，带你游车河。”

　　周之末好生消化了一下这番话里庞大的信息量，心中思绪百转千回之后，却找了个最偏门的角度发问。

　　“你不想跟我谈生意？”

　　“不想。”魏来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是嫌我笨还是太天真？”

　　“你不笨。”魏来凝注着他那清澄如水的眸子，“我喜欢你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