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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128】取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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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镊子脚碰在白瓷盒上,发出“叮”的一响。
陆召然放下镊子,有些惊愕。
他还没有在魏来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魏来抱着怀里的人,就像是抱着从火场里抢出的自家的最后一瓶葡萄酒。
那人身上盖着衣服,腿自魏来臂弯垂下。两截光着的脚踝,很细。
陆召然推过病床。
魏来把人放在床上,极小心。
一张苍白的脸。最近频繁出现在娱乐和社会版面,连他浏览网页时都常常会在弹窗的热门新闻中看到。
这张脸很好看,配的字眼却极尽难看,甚至可以说是不堪入目。
陆召然微微动容:“你……”
“什么都别问。”魏来截住他的话,“你快看看他。”
陆召然只能沉默,俯下身检查。
高烧。呕血。虚弱已极。
陆召然动作麻利地进行处理,好在出血量不算太大,静脉注射止血药物即可,不需要动手术,他一个人可以应付,还得空转头看一眼魏来。
“听说你最近胆色渐长,都敢一拖二跟姓秦那哥俩杠了?”
魏来没心情接他的揶揄话,盯着周之末:“他怎么样了?”
“一点东西不吃就喝成这样能不胃出血么。”陆召然没好气数落了一句,“好了。去顶楼的病房吧。那层没人。”
陆召然对周之末没什么好感。他的丑闻太多太不堪,还把何立逍拖下了水。
另外,他从没见过魏来这般紧张患得患失的样子。他是学医的,还管一帮拿枪的,是以他最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发生在他自己身上还是他好兄弟身上,他都不喜欢。
“行了,你还是趁这会儿回去拿点换洗衣服什么的,一会儿人醒了你肯定走不开。”
“哦,对对对。那我先去了。”陆召然的提醒总算让魏来找回了点方寸,匆匆站起来。
“小心点我的大明星,别把记者给我招来。”陆召然在背后说。
魏来走到门口,正好进来一个端着托盘的小护士,年纪挺轻的样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两颊还有点婴儿肥。
两个人擦肩过去。
陆召然转过头,视线落在病床上的人。
“陆院。”小护士放好东西,就弯下腰把压脉带系在周之末的臂弯上,准备采血。
陆召然在边上看着小护士熟练的动作,略一沉吟:“这个尽快把输血前八项做出来。”
“全套?”小护士手不由一顿,抬起头看向陆召然的眼睛。
“对,都要做。”陆召然话音刚落,小护士就一个激灵,下意识往旁边退。
“他…他……”小护士明显有些慌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简直要滴出水来。
最近铺天盖地的新闻她是知道的,医护人员的职业规范督使她把周之末当作普通的病人,何况这是陆院亲自照看的病人,想来那些八卦都是假的。可输血前全套八项主要是测HIV抗体,梅毒抗体和乙型肝炎丙型肝炎抗体,陆院这是什么意思???
“干什么,针还没拿呢,自己吓自己。”陆召然压低了声音,从床那头绕到这一边,拿过针筒,手下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稳当。
小护士又慌又急,又有些羞,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陆…陆院,要不要再给你拿副手套啊?”
“不用,哪儿那么多事。”
小护士着急忙慌的这档口,陆召然已用最快的速度抽好了血。
采血管中的血液沿着管壁缓缓浆下一层鲜红。
病床上,周之末的脸是失了血色的苍白。
魏来回到医院的时候,周之末还没有醒。身上盖着白纸似的被单,露出张白纸似的脸。惟一看上去有些生气的,大概就是那曳在眼睑的长睫,一如寒冬凤尾蝶的翅,将凋未凋。
魏来坐在病床边,天白了又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阖着的眼帘打开一道缝。
光亮透进去,蝶翅颤了几颤,凤蛾展了翼,久违的两颗琥珀蒙了层雾气,成了黯淡的颜色。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周之末就先开了口。
“我没事。”
其实几乎没什么声音,只是魏来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恩,没事了,你好好歇会儿吧。”
周之末却没心思歇息,忧心忡忡地问:“魏来,你还演悬石录吗?”
“你想要我演吗?你希望我怎么做?”魏来反问。
周之末感觉眼睛又酸起来了,把脸埋进被单:“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想魏来跟他同进退,又不想别人演沈夷。沈狐狸只能是魏来。
魏来隔着被单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要相信我,好吗?”
周之末听不懂,但还是点点头。
魏来舒了口气。其实他本来是打算辞演的。他问过丁卯的意见,丁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句话提醒他了。对周之末的抹黑之所以这么坚如磐石难以推翻,连业内很多人都在以讹传讹,不只是因为千宜势力大,追溯到最早,那些黑料是段琪峰散播出去的。周之末为了帮甄九九出头打了段琪峰一顿,段琪峰在众人心中早早埋下了种子,而林慧茹的控诉成为一根不倒的标杆,让谣言的藤蔓有了支柱,缠绕疯长。
要将这株恶毒的藤蔓连根铲除,甄九九无疑成了关键。
周之末从被子里钻出来,伸手往魏来脸上摸去。本就深的轮廓因骨骼上肉脂的消减显得更棱角分明了。
“你瘦了。”周之末有点想哭。
魏来却瞥到他臂弯多了一个针眼。周之末的皮肤白,那一小片淤红就特别扎眼。
“怎么回事,抽血了?”魏来抓住他的手臂多看了看。
周之末有些茫然:“不知道啊,我才醒。”
“哦没事,你再睡会儿吧。”魏来没太在意,帮周之末把被子掖好。
他感觉到不对劲是那个小护士进来,有一剂药需要静脉入壶,再平常不过的给药操作,小护士却有些紧绷。打完药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药品推车,周之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却颇为紧张地闪到一边。她推着车走出去的时候,魏来注意到,她带了两层手套。
魏来觉得奇怪多看了两眼,回头看见周之末懊丧地垂下手,睫毛颤了颤:“我有那么可怕吗。”
周之末把手躲进被子里,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什么毒蛇猛兽SARS病毒,被全世界嫌弃憎恶,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只有魏来相信他,只有魏来站在他这边……
他深刻认识到这一点,是在看见魏来跟陆召然吵架的时候。
他只见过陆召然两次,陆召然话很少整个人冷冰冰的让他有点怕,但他看得出陆召然跟魏来关系很铁,是那种话不必多说就可以两肋插刀的铁哥们。
他没想到他们会吵到拍桌子。
当听明白他们吵架的原因时,他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陆召然抽了他的血偷偷去做了hiv抗体检测,被魏来发现了。
魏来把化验单拍在桌子上,说陆召然你真的过分了。
陆召然说,我也是为了你好,测了没事大家都定心。
周之末感到莫大的侮辱。那股无法抑制的耻辱感促使他猛地推开了那扇门。门里魏来转过来的脸上布满惊愕。
“陆医生,谢谢你费心。不过医生在检查开方前,是不是应该先问诊?我没献血没注射毒品没接触过艾滋病患没有高危性行为!你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满腔羞愤将尖酸刻薄的话语逼出喉咙口,周之末觉得那一刻自己的表情一定难看又狰狞。
陆召然还是那张冷冰冰波澜不惊的脸,像手术室冰凉的医疗器械,生死他说了算,对错他说了算,专.制又无所谓。
周之末待不下去了,扭头冲了出去。魏来追上来拉他,他狠命把魏来推开。
他们的拉扯终止于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的中年女人通身珠光宝气,身后跟了一班子人,阵仗大得简直像太后出巡。
周之末几乎被那强大的气场逼退了两步。女人踩着高跟鞋朝他们走过来,脖子上一串翡翠项链绿得晃眼。
“何姑姑。”魏来叫了声。
周之末立马想起来了,他见过,J基金慈善晚宴上拍下那幅画的“何女士”,远洲集团二把手何慕华,何立逍的姑姑。那次在片场,何立逍看到她就像老鼠看到猫。
何慕华盯着周之末一步一步逼近,周之末下意识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砰”地撞到了身后病房的门。
魏来拉住他胳膊。
“何姑姑,他是我朋友。”魏来侧过一步挡在周之末前面。
何慕华无疑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何立逍跟周之末的绯闻传得满天飞,他名下投资公司被扒得乱七八糟,还有造谣称他是被周之末带得染上了毒瘾才被家里送出国,甚至还传出了周之末其实是被何家父子共同包养的说法。这些爆炸性丑闻不仅影响了何立逍名下公司,连带着远洲集团的股价都跌了好几个点。
如果不是给魏来面子,何慕华怕是当场就能把周之末扒皮拆骨。
何慕华盯着周之末:“去里面谈。”
病房门关上。周之末惶惶然坐在床沿,魏来护在旁边,陆召然也跟进来站一边看着,毕竟他不想让这位脾气火爆没男人能降住以至至今未婚的何小姐把他的医院给拆了。
何慕华坐到周之末对面,把他从头打量到脚。
“就是你,让逍逍花600万拍一幅画,2000万投部烂戏,一个亿把你从翟启平手里赎出来?你可真有能耐啊。”
周之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魏来赶紧道:“姑姑,你误会了,那画其实是我要的,只是让逍逍请您出面拍下来,还有那两部戏的投资也是——”
“你少替他打掩护。”何慕华没好气地打断魏来,“上回他们两个在剧组卿卿我我的还被我逮了个正着!周之末,你跟逍逍到底什么关系你自己说!”
陆召然古井无波的眼底蓦地流露出一丝惊讶。
周之末慌忙看向魏来,那次在片场何立逍勾着他脖子只是在调侃他拍吻戏什么的,何姑姑刚好撞见,大概以为何立逍要亲他,当场就黑脸把何立逍拎走了。这误会真是大了去了。
“您真的误会了,我跟立逍只是朋友,我从来没问他要过钱,我……”周之末说不下去了,那些钱的确花在了他身上,他简直百口莫辩。他更怕魏来误会。
所幸魏来一点都没有怀疑他,还帮他说话:“姑姑,你真搞错了,那些钱都是我出的,只是走了逍逍的账,是我——”
“臭小子你们真当我没查过账?”何慕华凤眼一瞪,“你俩户头里那钱倒过来倒过去不就是你在帮他做账么!他就是知道每次出事都有你帮他擦屁股才越来越无法无天!”
魏来也没辙了。那的确是他借用了何立逍的名义,但其中也有一部分是何立逍自己仗义也出了钱想帮周之末,两个人的账混在一起,他想着解释不清楚索性全盘揽到自己身上,可何姑姑的理解却完全相反。
“周之末,你要钱就要钱,行,就当我们逍逍叫了回鸭。可你别太贪啊,还在网上炒什么豪门公子为你痴狂什么海洲少奶奶乱七八糟的?你不是很会钓凯子金主多得能养鱼塘么,薅羊毛别净逮着逍逍一个人薅啊。”何慕华出了名的暴脾气又毒舌,此刻正在气头上更是字字句句不饶人,“别怪我一做长辈的说话难听,是你自己把事做绝了。敢拿远洲集团当冤大头,我能让你在娱乐圈混不下去你信么?”
“不劳您大驾!”周之末前脚受了陆召然的气后脚又被何慕华指着鼻子这么羞辱,火一下子窜到了头顶,噌地站了起来,连带着对这些天被秦厉打压的火一并发泄了出来,“谁tm稀罕你们的钱?你们这些人都这么自以为是吗?一个看不顺眼就可以随随便便剥夺别人的辛苦和努力,谁不顺你们的意就要喊打喊杀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你们是□□吗?当自己是封建地主还是土皇帝呢?暴发户!”
“……你!”何慕华气得嗓音都尖了。
周之末的话最戳她痛点的就是最后三个字。何家虽不能说是暴发户,但的确是近三代才发迹的,是名副其实的资本新富。足够有钱,比大多数旧贵族阶层都有钱,但阶级地位却不如,所以何家会跟魏来家这种old money老贵氏族合作,为他们转型新兴产业提供土壤,而通过他们得到所谓上流社会贵族阶层的入场券。
当然,这是何慕华的一套思想,让陆召然吃惊的是,周之末居然有胆气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么烈的性子,的确不像是能做得出委身金主乞巧讨好的事。
“好。嘴硬是吧。”何慕华气极冷笑,“那就试试。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再来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一样硬。”
“何姑姑!”魏来一直耐着性子,可何慕华那番极尽羞辱的话让他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发觉自己看不得周之末受一丁点委屈,“一亿两千六百万是吧,我出。”
“什么意思?”何慕华眸中窜出火来,“你要保他?!你也昏头了是吗!”
“圣加纳岛那个项目,我再让利一成,应该够补上远洲集团这段时间的损失了。”魏来把周之末拉到身后,“何姑姑,给我个面子,别为难他了。”
“给你面子?我就是太给你面子太放心把逍逍交给你才搞出今天这堆破事!”何慕华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魏来一起骂,“我让他跟着你是学做事学投资,你倒好,把他往娱乐圈里带?成天跟一帮什么臭鱼烂虾混在一起,混出事了吧!早该替你爸说说你,好好的公子不当非要当个戏子,掉价!”
“你!”周之末听不下去了直冲着何慕华上去,手腕却被魏来死死扣住。
他看见魏来铁青的脸色,心就整个揪起来了。魏来是多么耀眼的骄傲的高高在上的一颗星辰啊,怎么可以被贬得连尘埃污泥都不如,怎么可以这样!
他咬着牙把要冲出来的眼泪强行忍回去,坚决不示弱,不服软。
可魏来却在为他示弱,为他服软:“我再多让一成,圣加纳岛的项目落了地,我们三七分。”
“你现在是在跟我谈生意吗?”何慕华瞥了一眼周之末,“好,我告诉你,如果你要保他,那我们之间就没有生意可谈。圣加纳岛,不是非做度假酒庄不可。”
魏来明显怔了一怔,他一再让利,却没想到何慕华要直接把他从这项目踢出局。
“什么意思?这个项目我们已经做了三年,葡萄园、度假山庄、地下葡萄酒博物馆都在建了,难道要全部推翻重来吗?”魏来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多花点钱的事,我不在乎。”资本新贵果真是财大气粗。
魏来倒吸了一口气:“那也不现实。当初选择这座岛就是因为岛上的火山土能培植特别的黑塔加诺葡萄。不以酒庄体验为特色,这个岛还有什么竞争力可言?”
“这你不用管。”何慕华抬起下巴指了指周之末,“总之一句话,他,跟远洲集团,你只能选一个。”
魏来气笑了。真不该跟女人做生意。一个两个都没理智可言。
周之末却哭了。他低着头死命忍,眼泪却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咬着牙,拼命把魏来往后拽,他不懂生意,但他听到何慕华说:“你可以选择帮他,那我们就一拍两散。三年的投入全打水漂,三年的心血,你舍得吗?”
“我舍不得。”魏来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向周之末。下一句没说出来:可为了他,我有什么不能舍。
周之末赶紧抓住这机会拼命拼命摇头,示意魏来不要冲动不要乱来不要做错误的选择。
可魏来还是说出了那个他最不希望听到的答案:
“我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