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距离》葛思霭

1、第 1 章

　　这是一个普通的休息日。
　　周先生跟妻子道别，出门。新买的宝来很趁手，虽然马力不强劲但是省油，上下班跑跑很舒服。开去郊外钓鱼也不错。
　　宝来一路出了城区，周先生按下车窗，凉风习习。
　　这时天空忽然劈下一道惊雷。正落在道路前方。强烈的光团在雷劈下的地方一明一灭，活像巨大的焊枪口，伴随着滋滋的燃烧声和哔哔啵啵的细微爆炸声。
　　周先生赶快打方向盘，还好打回即时，不然就撞上了路沿上的护栏。他惊魂甫定，擦了把汗，看着那簇光团。
　　光团忽然熄灭了。原地有一个蹲着的人，男人。
　　男人很耍酷地用短跑起跑姿势蹲在那里，平头，穿了身菲尔普斯游泳衣般的东西。
　　这这这难道是施瓦辛格？周先生有些害怕，可是施瓦辛格不是去当州长了吗。
　　男人似乎蹲累了，站起身，像周先生走来。周先生想发动车子离开，钥匙握在汗津津的手里滑得转不动。
　　“今天几号？”男人问。
　　周先生簌簌发抖，“12月10号。”
　　“几几年？”男人又问。
　　“啊？”
　　“我问你几几年。”
　　“2008年。”
　　男人点点头，“是不是奥运会在北京召开的那年？”
　　“是，是的。”周先生回答。
　　“还来得及……”男人自言自语地走远了。
　　周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幻觉，这一切都似乎幻觉。他对自己说。
　　是的，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休息日。主妇们打扮停当准备带小孩去游乐园，先生们去钓鱼和应酬，情侣手挽手在商场里徜徉。当然，也有人选择继续在家里睡觉。
　　大二学生吴哲，此时就蒙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他的窗帘很厚，放下来屋子里昏暗得不知今夕何夕。房间里漂浮着奶油制品甜腻的气味。他的床单和被子带着奶牛花纹。一切都是那么的适宜睡眠。
　　他还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梦。时间回到了某游戏发售的那天，他梦见自己抽中了大奖。脸孔温柔身材火爆的show girl给他颁发限量版的手办和主机。
　　吴哲正准备搂住show girl合影，一阵急促有力的敲门声直接插入了他的梦境。
　　吴哲翻了个身，努力对相机笑出八颗牙齿。
　　咚咚咚！
　　他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说，“是送桶装水吗？”
　　咚咚咚！
　　吴哲打开了房门。
　　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全身都穿着很恶俗的银灰色紧身衣，平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鉴定完毕。”
　　没错，这就是周先生差点撞到的那个男人。
　　“你是谁？干嘛？”吴哲说。
　　男人说，“你是吴哲吗？”
　　“我问你是谁？”
　　“我叫齐桓。”男人回答，“我是来拯救你于万劫不复深渊的男人。我们能进房间里谈吗？”
　　这是2008年的冬天，枫叶红了一树，休息日的城市依然繁华，天空少见的干净。
　　吴哲遇见了齐桓，就像约翰遇见了终结者。

　　“什，什么？”吴哲被他惊得口吃了。
　　齐桓一把抓住他的手，“事不宜迟，让我们立刻进屋促膝谈心吧。”然后把吴哲拖进了室内，随手砰地合上门。
　　“你干嘛……”吴哲努力推拒着。
　　齐桓环视一下吴哲的房间，似乎很满意，他走到窗边，对吴哲笑了笑。
　　下一秒他双眼像碳素灯一样亮了起来，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出现了一个老人。
　　吴哲先被他的眼睛晃了一下，然后被这个老人吓到。老人看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吴哲试着去碰了碰，手从身体中对穿而过。是全息影像。
　　“你好，吴哲。我是60年后的你。”老人说。
　　“啊？”
　　“我现在说话很累、”老人笑了笑，“长话短说好吗？这个人叫齐桓，他是我做出来的仿真机器人，也是我给你的礼物。他通过时间旅行找到你，跟随他，你必得救。”
　　“啊？”
　　“祝你开心，想见我的时候可以看这段视频。”老人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
　　过了半天，吴哲才把头转向齐桓，“你，是机器人？”
　　齐桓羞涩一笑，“我的中文名叫齐桓，英文名是Star。”
　　吴哲扶额，说，“还是叫齐桓吧。你是未来的我派来的？”
　　“是。”齐桓严肃地点头，“这是未来的你赋予我的使命。”
　　“你说要拯救我于深渊？什么深渊？”
　　齐桓抬手一指桌面上罗列的ps3、xbox和wii，“我要帮助你摆脱御宅族的深渊。”
　　吴哲再次扶额，“你有四次元空间袋吗？”
　　“这个零部件不用于装备人类形态机器人。”齐桓好脾气地解释，“未来的你回忆二十岁时的偏好，认为你更喜欢人形机器人一点。”
　　“是啊，可我喜欢的是波霸御姐或者白嫩萝莉，反正是机娘，不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啊。”吴哲绝望地说。
　　齐桓又羞涩一笑，“未来的你很节省，因为女体机型很贵，他就造了我。”
　　“你有什么技能？”吴哲说。
　　“我技能很多，你可以拭目以待。”
　　“你吃什么？会不会很贵？”
　　齐桓面露赞许，“原来你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很节省了。我只需要晒太阳就可以补充能量。啊，光明的太阳，能晒去我内心的虚无吗？大洋里的水，能洗去我手上的血迹吗？”
　　“……你说话好莎士比亚腔。”
　　“未来的你造我的时候正在看麦克白。”齐桓还是笑得很羞涩，“我被植入了记忆芯片，可以通过交流来学习。”
　　“你什么都能学习？能帮我做作业吗？”
　　齐桓点头又摇头，“我能够学习所有事情，语言，思维，感情。但是道德是被未来的你锁定的，我不能帮你做作业，这是不道德的。”
　　吴哲好奇，“还有哪些是不道德的呢？”
　　“偷看女生露底是不道德的，买萝莉手办是不道德的，连续下载三部以上的AV是不道德的……”
　　“行了行了。”吴哲赶紧打断他。
　　“早上十点还没起床是不道德的。”齐桓说。

　　齐桓为吴哲做的第一件事是帮他打扫房间。
　　他从桌下扫出了几个月前的牛奶瓶，做模型剩下的框架，又仔细地拿百洁布把吴哲心爱的次世代主机们擦得一干二净，连手柄都拆开用刷子扫了扫灰。
　　吴哲穿着睡衣坐在牛奶花纹的床上，看着齐桓穿着自己的劳动服忙里忙外，笑得合不拢嘴。
　　齐桓最后把吴哲堆积了一个礼拜的内裤和袜子洗了，去盥洗室洗了手，回来说，“我示范完了。”
　　“什么？”吴哲问。
　　“未来的你要我为你做大扫除示范，我示范完了。”齐桓重复，“以后都由你来做。”看吴哲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示范，shìfàn，set an example ，做出榜样或典范,供人们学……”
　　“我知道示范是什么意思！”吴哲打断他，“你是说你只帮我做这一次大扫除？”
　　齐桓点点头，“以后每个礼拜由你自己来。”
　　“我不做～”吴哲嬉皮笑脸。
　　齐桓说，“未来的你已经设想到了这个情况，他给我预设了惩罚程序。”
　　吴哲满不在乎，“我就是那一粒杵不烂煮不熟铜豌豆……”
　　齐桓正色，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始中气十足地唱，“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
　　吴哲的脸扭曲了。
　　一曲方罢，齐桓又唱，“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you are my super star……”
　　吴哲的脸绿了。
　　“低头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
　　“我更惨！”吴哲脸白了，“好好好，我以后每个礼拜都会打扫……你唱得太销魂了，魔音穿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我各种曲风都会。”齐桓明显很自豪，“这就是为什么未来的你叫我star，本来他想叫super star的，可是道德预设里有一条低调。”
　　“我老了这么没品位吗？”吴哲绝望地说。
　　齐桓说，“未来的你是个很细心的人，从古老的资料库里找来了这个时代的歌曲教会我，避免你产生距离感。”
　　“你们那个时代流行什么歌？”吴哲好奇。
　　“未来的你已经不爱听流行歌曲，他只爱听一些经典的曲目。”齐桓又开始唱，“睡吧，睡吧，我的小宝贝……”
　　“停停……”吴哲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齐桓又是羞涩一笑，“预设程序里要是你十二点半还没有就寝我就唱这首歌。早上八点还没有起来我会唱随机歌曲。”
　　“神啊，救救我吧……”吴哲倒在床上。
　　“这首歌我也会唱的。”齐桓来了精神，“神啊救救我吧～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孤独是可怜的～如果没爱过……”他摆了一个pose，“人生是黑白的！”
　　吴哲捂脸，“我要哭了。”
　　“对不起！”齐桓惶恐，“未来的你叮嘱我，当你还是死死团成员的时候不要唱失恋类和思春类的歌曲。看来你还是死死团成员。”
　　“我不是为这个哭——你还知道死死团？”
　　“单身，有领到过好人卡、朋友卡、亲人卡经历，有强烈怨念……”
　　吴哲忽然觉得60年后的自己肯定得了阿尔茨海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