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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顽童 万事小心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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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托着脸颊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由漆黑逐渐放亮,转向一种让万物都笼在一层半明半暗的微光中的靛蓝色。后厨烧起了热水,一层薄薄的白色水雾从目力可及处的屋檐上散出,星点人声打破了漫长的寂静,几个下人推走昨夜烧焦的木料。如月歪头在一旁看着,终于意识到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喂,傻子,我娘说你被鬼附身了?”如月抬头,一个腰有桶粗,皮肤白皙,手臂肉嘟嘟如藕节的小男孩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在他身边的少年比他整高出一头,肤色黝黑,瘦长脸,八字形的眉眼,与他伙食过于丰富的朋友不同,这少年全身上下无不给人感觉过于细长了些,所幸有双抓人眼球的厚唇,略微拉回了一点平衡。这时正趴在小胖子耳边窃窃私语,音量刚好卡在一个如月能听到的程度。
“我爹说她会吃人的,你肉这么多,小心一点……”
一个白胖,一个黑瘦,正是如月依稀记得的童年时代,最爱欺负她的熊孩子小分队。白胖的是厨娘的儿子,叫阿福,黑瘦的是马夫的儿子,叫阿顺。名字凑作堆,坏也很坏的到一处去,如月原先对什么都懵懂,想找这些小孩子一起玩,常被耍得团团转。偶尔有几次被赵征知道了,最后挨罚挨最惨的还是这个小将军,于是后来如月见到他们便会跑开,偷偷看他们玩耍,以免牵扯进去又害赵征吃苦头。
除了眼前这俩,还有一个是——
“哎呀!谁打我呀,阮阮你干什么……我没说你哥胖!哎呀错了错了,别打了!”阿顺几乎扭成一根灵活的竹竿,躲身后一只闷不吭声怼过来的小手,因而让出了位置漏出躲在他俩身后的人。
一个衣着朴素,抿着嘴巴,一看便寡言少语的小姑娘——熊孩子小分队最后一个成员,护院的小女儿常阮。这个小姑娘倒从未戏耍过如月,只是也未帮她过什么,从早到晚只知跟在阿福身后当跟屁虫,对旁的事情鲜有关心的意思。
如月依稀听过下人闲聊,说常阮小时候生过重病,烧坏了嗓子,只是那时她有听没懂,此时才能明白过去那些经历的具体含义。
“喂,傻子,叫你呢,”阿福皱着眉,不耐烦道,“怎么又发呆了。”
“……”如月摸摸下巴,朝他一招手道,“小福子,我问你个事儿。”
一句话出口,三人组一齐震惊了,阿顺手肘怼了一下阿福,结巴道,“她、她她刚刚说话了?”
如月:?
阿福猛的往后蹦了一下,惊得小脸上肥肉直抖,“妈呀——有鬼啊!!!”
“鬼你妹!……不不我没说你,”朝委屈到了的阮阮摆摆手,如月轻咳一声道,“好了差不多行了,说正事。”
见阿福阿顺还是一脸犹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脚底抹油立刻跑掉,如月沉下脸,“过来,不然我吃人了哦。”
扑通。这是阿福阿顺乖巧跪下的声音。
“小小小姐我们错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就是偷过你两块桂花糕而已你不要吃我们啊呜呜呜呜——”
“对啊呜呜呜呜我们不是故意推你进河里让你爬树还抽梯子偷偷往你被子上倒井水的呜呜呜呜——”
两道声线不同的哭嚎同时在如月耳边嗡嗡响,小胖子明显比阿顺更实诚,嚎出起承转合韵律感的同时还一口气不带喘的把原来作过的妖报菜名一样给如月汇报了一遍。如月刚刚清醒,记忆本来模糊得很,生生被这一嗓子带得重温了一遍,新仇旧恨十分热乎的呈在一只盘子里出锅,只觉额角青筋勃勃的跳。
“你们真是够了,闭嘴,”如月咬牙切齿的喝止住他俩,捏捏拳头,“我不问你们不许说话,听到没?”
阿福阿顺满脸鼻涕眼泪,发现这鬼似乎没有寻仇的意思,而且天色逐渐大亮,因而壮起胆子,点头点头。
“嗯……就是,你们有没有见过个男人,这么高……”如月按照记忆里赵征的模样比划着,如何描述一个存在在你生活中每一天,但你却不知道名字的人?如月感觉到无比沮丧,很对不起赵征,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喃喃道,“我竟然连这都不记得了。”
她想起曾经一个梅雨时节难得的晴天。她把一只挠着她裤脚讨食的黑猫抱进怀里,她注意到猫儿的后腿在流血,想把它抱回去,请鸳歌给它上药包扎。这举动显然吓到了那只可怜的小东西,它把如月的衣服抓挠得一团乱,不住挣扎,就在这时她听到一声低低的笑声,赵征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如月头顶的光,她抬头时发现日光给赵征镀了一层绒绒的金边,神仙下凡一样。
赵征是她不用许愿的神,会自觉自发的替她赶跑所有能欺负她的坏家伙。而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从没记住赵征叫什么。
山蕖夫人深居简出,如月分不清他是爹还是师父,而下人们叫他——喂。
和阿福当她是傻子时叫她的称呼一样。
“傻……唔,”阿福猛的捂住嘴巴,顿了顿试探道,“小姐你是在想小赵将军吗?”
如月茫然看他,意识到什么,“他姓赵吗?”
“姓……吧?”阿福窥着她神色,自己也毫无立场的跟着犹豫起来,“小姐你放心吧,赵将军很厉害的,不管有什么事情,一定很快就能解决的。”
“那个赵将军,现在在哪儿呢?”
阿福挠挠下巴,答不上来了。阿顺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嘀嘀咕咕,如月一瞪眼睛,阿福连忙哆嗦了一下一推阿顺,“你、你大点声。”
阿顺说小话养成习惯了,颇不自在的道,“我爹说,赵将军回江北大营复命去了。”
“江北?你爹怎么知道的?”阿福疑惑道。
阿顺撇嘴,“我爹那日去接小姐,守在赵将军的院子外面,听见有人说话就在外面等着,结果等了半晌,天都黑了也不见人出来,扒着墙头上去一看,嘿,整个院子都空了,赵将军,还有与他一道那个成日抱着酒坛子的醉鬼……全都不见了。回去一瞧,小姐早就回来了。”
阿福一脸惊讶,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窥着如月脸色,犹豫道,“江北离这里也不算远,兴许这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如月想起那日蒙着赵征的外袍,鼻尖嗅到的酒气,只觉阿顺口中这人多半就是她要找的了。眼中刚是一亮,就听阿顺道,“那可不一定,据说赵将军和那醉鬼都是得罪了人,才被排挤到这儿的。”
“我爹说,他日日都在外面跑,听到不少风声,说快要打仗了。一旦战事出现,没个三年五载,赵将军就回不来了。”
徒儿,师父不可能一直陪着你。赵征那日曾对她说。
如月从未经历过战争,可也知道,一旦沙场对敌,就是生死相搏。她有可能三五年见不到赵征,也可能,猝不及防时已经与赵征见过此生最后一面了。
怎么会这样。我才刚刚可以看清这个地方,刚刚可以说清楚你是谁,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和你说,你知道我的变化了吗……
猛然睁大双眼,如月只觉心里倏忽间空了一块,那块残缺处正在呼啦啦往里灌冷风,吹得她手脚冰凉。平地间陡然出现剧烈的灵力扰动,无数小小的气旋在如月身后的虚空中出现,若人视线扫到,会发现一点细微的模糊与扭曲。
阿顺嘶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怪了,怎么这么冷呀?”
“喂,你也别难过了,”如月听到阿福的声音别扭响起,道,“多大点事,这离江北也没有多远,我们带你过去找他呗。”
柴房。
熊孩子三人组回去做出行准备,如月在府中乱晃一圈,最后在客房后一间不起眼的小黑屋里嗅到一丝墨无逸的气息。进去后也不多说,将她怀里满满的一堆零碎物件放在地上,摊开包袱皮往里放东西。
墨无逸在她来后就显现了行迹,冷着俊脸坐在一处柴堆上,威武霸气的坐姿和周遭破败显出格格不入的滑稽,如月忍不住了,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墨无逸看她手上的东西,不答。
“不是让你找间空房先住下吗,我家房子多,不怕……”
“有形之物,不过是凡人碌碌追求的累赘之物,到头来皆为一场虚妄。住处好坏,于本座来说无甚差别。”墨无逸漠然道。
“哦……”如月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你要去何处?”墨无逸问。
“找我师父,他叫赵征。”如月试图将个瓷瓶塞进去,与那鼓囊囊的包袱较劲。
“找人用带这些?”墨无逸听到那句师父,眉头稍皱,然而另一个疑问更让他记挂。
撕拉一声,装得东西太多,瓷瓶塞进去了,但是包袱皮扯开一条大缝,七零八碎的小玩意撒了一地。
一支玉镯子,两块核桃酥,蝈蝈笼子,红木柄的不求人,一块一看就分量不轻的青石镇纸……
如月挠挠后脑勺,悻悻道,“我又没出去过,听人家说出远门都要带足行李,不然出门要吃亏的。”
墨无逸莞尔,信手一点,那瓷瓶直直飞到他手中,被其信手把玩着,嘲道,“旁人带行李带的是衣食药草和水囊,你带这些吃不当吃,用不当用,只会压分量,有什么用?”
如月恍然大悟,一敲手,又要往外跑,墨无逸只一个眼神过来,她便觉自己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了。只见墨无逸随手一撂手中瓷瓶,似笑非笑,“小东西,你不是答应了和本座学法术吗,想往哪里去?”
如月理亏,一抿唇道,“我,那个,我一定要去寻那个人,寻到了马上就回来跟你学法术,好不好?”
墨无逸并不关心她想去寻谁,而是道,“本座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
“真的,”如月眼巴巴看着他,一双杏眼自下而上看着人时显得很有些可怜,像是讨肉骨头的小狗,“听说他要好久都不回来了,我还没和他好好道别,让我去和师父说句话好吗,我保证回来会好好学的。”
见墨无逸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她一咬牙补充道,“我一定头悬梁锥刺股,玩命学法术,不出十年、不、五年,就能陪你打架了!”
如月耳边传来一声低笑,身体一晃,她发现自己又能行动了。
“狂妄的小东西,你知道有的人修了千年万年都难以升仙吗,你还什么都不懂,就妄图五年追上本座?”
“没想到轩井也有说大话的时候,有趣。”墨无逸走到她面前蹲下,抬手时光华一闪,现出只瘪瘪的小荷包来。
黑缎红纹,绣着某种充满戾气的兽形。如月伸出手,那小荷包就如有灵性自发飞入她手中,墨无逸指尖轻轻抵在如月额头,某种奇妙的上古文字源源不断输入如月脑海,随心念出法诀,荷包光华一闪打开口,如月一眼窥见,里面竟是方奇异的小天地。
来不及看墨无逸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如月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出去见见世面本没有什么,不过本座来时见郊外有处野河,妖气浓郁,想必不会太好相与。”
“本座虽没来得及教你什么,你也算本座半个徒弟,须弥芥子袋收好,出去后万事小心,有危险就躲进去,可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