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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起 你让本座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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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静谧得落针可闻,如月的耳畔却还萦绕着下人们包围着她交头接耳时那些杂乱喧嚷。
“怎的突然就好了?”
“天下还有这种怪事!”
“小姐会不会是,被鬼怪附体了?”
“啊——你别、别乱说啊,这么晚了,怪瘆人的。”
“没准是真的呢……在我家乡那里……”
“对、对,你看她那牙,真尖呐,一定是被食人鬼——”
“快跑快跑,别说了,她呲牙了,等下马上就要吃人了——”
如月裹着被子,慢吞吞挪到门边,下人们走得太急,竟然没有人想起给她带上房门。此时客房的门大敞四开,寒风呼呼的刮进屋子里,如月走到门槛上坐下,发现身边还歪斜着一只绣花鞋。
也不知是哪个吓破胆子的小丫鬟丢下的。
客房与如月原来住的地方不在一个院落,如月入眼茫茫然一片空旷,地上积雪化了一半,被踩成脏兮兮的泥巴。如月隐约想起有人给她堆了一个雪人,但她左看右看却找不到它。可能已经化了吧。
“喂,你还在么?”如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托着脸颊喃喃。
“本座不叫喂。”冷冰冰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墨无逸出现在她身后。
“唔……”如月想了想,“我真的是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这个壳子吗?怎的我……感觉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如月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她茫然在这个世界醒来,很多零碎的画面与信息不时浮上她的脑海,但她觉得和这些人或物如隔纱亦如隔雾,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连贯的内容,且难以将记忆世界看得真切。
“野鬼?”她听到墨无逸冷嗤了一声,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但却没说什么,而是反问她,“是又如何?”
“也……不如何,”如月摸摸鼻子,很是心大的道,“来都来了,吃好喝好过日子呗,唔,也不知道是怎么占的,万一把这壳子的主人挤出去了,那倒是不好,得把人找回来还给她才行。”
“哼,烂好心,”墨无逸似有不悦,“原来也是这样……”
他话音稍顿,在如月疑惑的目光下生硬转移道,“不必担心,这天下间还没有哪只鬼敢跑到本座的眼皮底下放肆。你……不过是别人叫醒了而已。”
如月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你——就没什么想问本座的?”静了片刻,倒是墨无逸先忍不住了。
如月有些想笑,这个男人看起来冷冰冰凶巴巴,但在她醒来后却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会关心她想法的人,这让她感觉到一点温暖。
“嗯……”如月想了想道,“我总觉得,你很眼熟,感觉……你很像一个人。”
她想的是赵征。在那些模糊的碎片记忆中,总会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他替她受罚,为她挨骂,被欺负以后他会帮如月上药,然后在睡前告诉她一切都会好。
然后第二天那些欺负过如月的小男孩就会鼻青脸肿的排成一排,站在如月的窗外道歉。
……当然,等小孩子们跑回去告状之后,受罚的就会变成赵征,不是跪青石就是挨庭杖,然后蔫哒哒的趴在床上,等如月给他打水敷药。
如月记得赵征的样子,也模糊的记得他们那些相处,但一时半会她却想不起赵征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陪着她,他……叫什么?
如月时而微笑,时而困惑,跑神得厉害。耳边忽然听到声音,是墨无逸的回答。
“你记得本座,也没什么奇怪的。”墨无逸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他和轩井多年老相识,一时忘不干净带进下一世的记忆中,也不算奇事。只是显然因这先入为主的意识,忽略了如月的那个“像”字的含义。
“唔,”如月茫然点头,忽然道,“可惜了,现在是冬天,往日这时都会有鸟叫的。”
江关气候湿润,鸟类繁多。往日如月每夜不睡觉,坐在外面等待天亮时,常会在天将熹微,一切尚在最昏暗的时候听到院落中此起彼伏的清越啼鸣。不知名的鸟类伏在檐角树后,叽叽喳喳,彼此应和。泥土的湿气与青草的芳香混合在一起,在这段不算喧嚷的奏鸣中逐渐蔓延开来,萦绕在如月的鼻尖,然后她就会知道,天要亮了,赵征马上就会来接她了。
这一画面重复在她曾经生活中的每一日里,给她留下的印象至深,乃至她此时坐在这里,鼻尖嗅到空气中的气息,耳边下意识就响起了声音。左右环顾,才发现是自己的幻觉。
“你喜欢鸟?”墨无逸漠然问道。
“唔……”算吗?不算吧。如月迷茫的想到,她喜欢的可能只是被赵征接走,离开这里,这一件事而已。
“那还不简单。”墨无逸哼笑一声,玉雕样的指尖虚空一点,道,“柒渊。”
随他唤出名字,一缕魔气顺墨无逸指尖逸散而出,袅袅盘绕到半空中,骤然一缩,化成一只通体漆黑羽毛,尖喙利爪,双眸燃着血色怪火的猛禽。
如月吓了一跳,唔哇一声,却见那怪鸟收起一侧翅膀优雅落在墨无逸肩头。似乎与主人心意相通,不待墨无逸吩咐,便犹豫了一下,试探着从他肩侧跳到如月膝头,小心翼翼的蹭了两步,避开雪亮弯钩,尽量显得无害而乖巧。
如月看呆了,同样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停在其头顶上方。柒渊歪着小脑袋看了半晌,又去看墨无逸,只见其冷眼旁观,不置一词。柒渊只得无奈的凑过去,伸长了脖子蹭蹭如月的掌心。
如月:!!!
墨无逸莞尔:“这就高兴了?不过是个小把戏,往后认真跟着本座学法术,你也可以……”
如月想起来了,她迷迷糊糊醒来时,确实听到墨无逸说要教她什么,还说……
有意识的着重回想这一节,当时画面重现眼前,不比当时痴痴傻傻打酱油的状态,此时如月几乎瞬间明白过来当时发生了什么。
“不是吧!”如月崩溃了,抱着鸟疯狂后退,“我打不过你啊!放过我啦!”
“现在当然打不过,”墨无逸不屑轻哼,“但是不学学,你怎么知道日后如何?”
“不试也知道好吗?!”开玩笑,墨无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性命攸关的时候,节操这种东西就随风飘了,因而如月想都不想,果断怂,“现在投降行不行,你赢啦你赢啦。”
“你——怎这样没有骨气?!”墨无逸也怒了,那双冰冷的眸子因为怒意更加凛冽,看得如月疯狂心虚咽唾沫。
“小命都没了要什么骨气……”如月嘀咕道,忽而想起什么,哇的放开怀里抱的小东西。柒渊被她勒得差点断气,细细的小舌头耷拉在喙的一边,歪歪斜斜飞走,没拍两下翅膀就一个歪斜,啪嗒掉在地上,化成一股黑雾重被吸回墨无逸指尖。
如月:“……”
墨无逸:“……”
如月:“咳……哦呵呵呵,这是个意外。那个,它没事吧?”
墨无逸默然,见如月满脸担心才道,“无碍,柒渊乃本座使魔,本座不死,它便无事。只是……”
“柒渊追随本座数千年,鲜有对手,此时虽是他一时不备,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伤到他,”墨无逸垂眼扫过如月围着厚被子,又圆又矮还有点蠢的形象,唇角上扬出一抹危险笑意,“轩井,你让本座如何舍得放过你?”
江北大营,天色蒙蒙放亮,营地里已经人来人往,开始了紧张而密集的备战准备。吆喝声此起彼伏,上百个汉子合力加固着营外围的防御工事。
赵征肩上扛着一条厚实的麻绳,绳子的尾端捆着一根二人难以合抱的粗壮树干。另一根由十余个汉子合力拉着,有人喊着号子让他们以相同的进度将木材吊上高墙去。小兵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位将军亲身上阵,与他们同做这些粗重活计的事。往来间皆会向赵征行礼问好,目光中满是信赖,显出其极高的威望来。
不远处的主帐中,数名身披甲胄的莽汉围坐在营帐两侧,众星捧月的拥着主座上一面白体宽的壮年男子,此人有双与吕奉如出一辙的眼睛,严厉肃然,但与吕奉的板正不同,此人总是和气生财样的眯着眼睛,柔化了那双眼睛给人带来的威压,显得平易近人许多。正是如月的父亲,乐安候吕庆远。
“哼,简直欺人太甚!”一黑面虬髯的汉子愤怒的一拍木案,震得其抖了三抖。
“就是,”另一方脸汉子附和道,“赵贼那厮,挟持天子占据三都,这天下有一半被他攥在手心里,尤不知足,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吕庆远并没他们那样愤怒,而是将视线转向目露沉吟,手持羽扇的长须文士身上,沉声道,“冯先生如何看?”
冯青谷略作思索道,“此事甚为奇怪,还需再做观察。”
“还要等?”黑脸汉子怒道,“军师,前方来报,赵贼的兵马昨夜已经抵达对岸,准备造船渡河了。再等下去,怕是就被打到家门口来了!”
冯青谷一笑,摇头道,“哪有这样快?赵文冲的兵马习惯于陆战,在北地平原上属实悍勇无匹,可到了这里,仅是适应船行就要些时日。他哪怕有登天之能,想要打这一仗,至少得准备到来年今日才行。”
那黑脸汉子还要再说,却被吕庆远截断,“军师既然如此说,我便能安心了。”
“江关的父老们能容我这些兵马在此休养生息,大恩难忘,若是贸然将灾祸引到他们身上,我真是万死也难偿其一……”吕庆远沉痛道。
“主公不必如此,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冯青谷并没因他的话而有何动容之情,待他人露出感动神色后劝道。
“军师可是有头绪了?”
冯青谷站起来,用羽扇沿着桌上沙盘虚虚描画,似在思考,似在自语,“赵文冲来得太早了,竟连我也没能料到,怎会这样……”
“他在三都刚刚站稳脚跟,然皇城中势力复杂盘根错节,哪怕他有尽收天下的野心,也不该在此时就贸贸然跑到江关来。如今这样……倒像是逃命一样。”
冯青谷倏然一笑,笑得黑脸汉子熊驰心中一毛,只见这弱不禁风的中年文士捏起一支写着赵字的小旗,不紧不慢道,“想了解敌方,不妨派个人去三都看看,那里到底出了什么怪物,能将赵文冲赶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