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朝》AsJane

2、面圣

　　“话可是都带到了？”芳菲殿的侧殿里，一位身材高挑，穿着鸦青色宫装的女子低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内侍。
　　“是，已经按您的吩咐，把话都说全了！”小内侍瑟缩着，不敢直视那女子，和边上的同伴喏喏答应着。
　　“好，”女子点点头，从袖子里取了两个小金豆子往下一递，“这是赏钱。只要你们好好干活，娘娘的赏赐少不了你们的。”
　　两个小内侍喜不自胜，抖抖颤颤地接下金豆子，一人一颗往腰包里塞好了，一边唱喏一边倒退挤挨着往外走。出了门又互相看看，摆出平日里憨厚愚鲁的模样，往花园里上工去了。

　　那鸦青色宫装的女子迈出门，左右检视一圈，看了看天色，又往正殿里走去。殿中洒扫的小宫人一见她，便恭恭敬敬问好：“竹取姑姑安好！”
　　竹取素来话不多，听见问安也不过微微一点头，继续往内殿走。内殿里贵妃娘娘坐在镜前，正梳头，身后站着服侍梳妆的小宫人小心翼翼往她发髻里插簪子，刚簪好一支，却被贵妃呵斥一声：“拿下去！”，小宫人惊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一叠声地求娘娘恕罪。

　　竹取上前，挥退了小宫人，取下贵妃发上的金簪，说着：“奴婢知娘娘心里头不痛快，却不好生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又拈了一支嵌赭色宝石的雀鸟簪子给她簪上。聂贵妃见她回来，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神情半是撒娇半是恼怒。

　　“话可递到了？”贵妃紧迫迫地追问。
　　“是。”竹取低低回应。
　　“就该让他们知道，这宫里还是本宫说了算，贤妃，哼！不过小人得志，母凭子贵罢了，有没有出息还未可知呢！”聂贵妃火气上来，捏着口脂的手指都微微泛白。

　　“双胎有什么了不起的！说什么今日是好日子要摆酒，陛下也依着那贱人！前些日子本宫过生辰，也不见多大排场，贤妃竟有脸宴客！一想到她呀，本宫连用膳都打恶心！”聂贵妃恨恨地念叨着，“啪”一声合上妆奁盖子，“方才那梳头的蠢材，竟还挑金簪，本宫又不是那破落户一朝得势，什么金的银的都往头上插！”

　　“娘娘说的是。这雀鸟簪子是新献上来的，又清雅又好看，配上娘娘今日的百鸟裙是顶好的，莫说贤妃了，便是天上的仙女，也是比不上您的。”

　　聂贵妃本因近日贤妃得势，赴宴的妆点也不甚满意，眉头蹙的紧紧的，一听素来寡言的竹取说起了好话，便掌不住笑了，“你几时学来的这油腔滑调！咱们从小一块长大，这竟是我第一回听你说好话呢！”话到后半，怒气也散了，便由着竹取和几个宫人给她挽好惊鹄髻，披上新制的孔雀披帛，在殿外慢悠悠上竹轿，往宴会的乐典庭去了。
　　*

　　阮靖渊兄妹辈分低，也无爵位在身，自是坐不得竹轿的，一行人走到乐典庭，日头已渐渐大了。大宛开国以来，每逢节庆大喜，皇室常在乐典庭开宴，与朝中大臣同乐。阮靖渊尚未考取功名，阮婧微也年岁尚小，家族间的交游玩乐是参加过，可在皇室大宴上露面还是头一回。

　　甫一入殿，便有年长的宫人前来问好，请他们去庭中拜见皇帝和太后。
　　走过廊道，老宫人敲开了门，向殿门口侍候的内侍嘱咐一句，那内侍便快步走进去通报。
　　片刻后走出来，恭恭敬敬请他们进去：“阮公子、阮娘子请，太后娘娘和陛下在里头歇着，阮太傅也已到了。”兄妹俩按着母亲的吩咐，各递了一个小荷包，老宫人和内侍都笑眯眯收下了。
　　许是宫里服侍的老人都有些技巧，阮婧微睁大眼睛也瞧不出他们的荷包塞进了哪里，思绪正飘飞着，阮靖渊伸手扯了这呆妹妹一把，她一激灵，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冲老内侍笑笑。内侍不觉面上也带了笑，“请两位跟着老奴来。”

　　琉璃珠帘哗啦啦掀开，殿内是和外庭截然不同的安静。阮婧微一眼先看见了自家爹爹，一盏茶，一碟子枣泥糕点，一如既往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又一眼，瞥见了端端正正搁在地上的龙靴。兄妹俩低眉顺眼地行礼，阮婧微却总也忍不住想瞟瞟那龙靴。

　　“请陛下安，请太后娘娘安。”
　　温和敦厚的声音自上首传来，“快起来吧。不必多礼了，”兄妹俩抬起头，第一次得见天颜。陛下是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子，长得挺清俊的，阮婧微想着，看着好像比爹爹略大一些，脸色有点白，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皇帝的边上坐着太后。太后约莫天命之年，一身紫棠色宫装，气质沉静，慈眉善目的，看着不像是一国之祖母，倒好似自家老宅的祖母一般。
　　阮婧微悄悄打量着太后，太后也被她半露不露的“打量”逗乐了，“你是阮大人家的小女儿？快走上来让我仔细看看。”
　　虽说阮氏平日低调，其实与皇室渊源不小，老阮太傅是先帝辅佐之臣，又教导当今陛下，现任阮太傅又是与陛下一块读书长大的，也承担了太傅职责。因此太后虽然常年在明阳山清修，对阮家的孩子却颇有好感，更不要说阮靖渊是个青年才俊后备役，阮婧微玉雪可爱，正是老祖母最喜欢的孩子样了。

　　阮婧微走上前去，乖乖巧巧站在太后跟前，先答了自己年岁，又说近来读的什么书，又聊起喜欢的点心口味儿。圆圆的小脸上带着甜笑，让太后的心都要化了，忙不迭打开桌上的团花檀木食盒，拣了她喜欢的蜜豆馅点心放在她手里，叫她开席前先垫垫肚子。
　　末了，太后娘娘还意犹未尽，约着阮婧微日后时常进宫小住。阮婧微不确定地回头看一眼爹爹，又问太后，“您不去明阳山清修了吗？日后可是要在宫里常住？”

　　皇帝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自家母亲和小姑娘聊天，此时便插了一句嘴：“母后以后不去明阳山了，朕得了一对双胞胎，正缺祖母教导呢！母后尽可在宫里享受天伦。”太后嗔怪地看他一眼，“你的孩子，你自己教去！日后啊，我要常接微微进宫里头陪我，伶伶俐俐的多可爱，瞧着就高兴！”
　　皇帝和太后都是和气人，殿内也没有外人，爹爹和大哥又坐在边上，阮婧微原本还有些紧张，现下也放松许多，不自觉地变回在家的娇娇脾气，喜欢这个，讨厌那个的，童言童语逗得屋子里笑声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