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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山 我爹,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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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年过去。陈林蔚二十五岁这年,山外突然传来消息,当今圣上炼丹药的时候,丹炉炸膛,被喷出来的药泥糊了一脸,窒息死了。
消息是陈林蔚先看到的。这两年陈峥身体愈发虚弱,原本还能勉强挺直的背脊,也在日复一日的咳嗽中弯了下来。陈峥手下的人都渐渐交到他的手里,这些外面传进来的消息,也是由他先看过,再给陈峥过目。
“玉玺……”陈峥坐在主位上,喘气声粗重,干瘪的手攥着陈林蔚的手。“玉玺你保管好。必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林蔚低头弯腰,低声应和。“是,儿子省的。”
陈峥的身体又萎缩了几分。“我撑着的这口气……总算得以放下……林蔚,爹……看见你娘亲,她是来接我了。萍儿……萍儿是来接我的。”
陈林蔚的母亲,就是他的公子妇,也是此生唯一的女人。当年从都城去往燕南的路上,公子妇身怀六甲。后来公子羽用计脱身,公子妇跟随着一路奔波,在临安城外临盆,难产而亡。只留下嗷嗷待哺的陈林蔚与陈峥相依为命。
他们为何化名为陈,就是因为公子妇,闺名陈沐萍。陈林蔚的名字,也是陈峥从妻子的字中各取了偏旁演化而来。他对妻的深情一片,俱化为对儿子的严厉教养,如今,他心心念念的玉玺已然在手,儿子也成人,接了他的衣钵。只是遗憾,没能为儿子正名。
“堂堂皇室子孙流落在外,是爹没用……咳咳……”陈峥没说两句又咳嗽起来。陈林蔚拍着他后背给他顺气,又扶他去休息。才回到书房去看新的消息。
他爹手下有不少能人,这三十年来又收养了不少流民的孩子抚养长大,为他们办事、传递消息,三年前他寻得玉玺后,就从陈峥的手里,接过了这个庞大的消息网,再用他的方法整合训练之后,已然成了一个他人难以想象的情报系统。
这些新传来的消息中,大多是江山社稷,民生百态,其中有一条消息,引起了陈林蔚的注意。
当朝丞相柳如是,背后的势力竟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惊鸿神府白家。
当年太子羽能上位,陈峥断定他身后必有高人指点,据他们多年的调查,当今丞相柳如是,应当就是那位高人。如今有消息称柳如是是惊鸿神府的人,这可真算的上是个大新闻。
陈林蔚跟着葛大叔学成的惊鸿剑法,就是出自惊鸿神府的创立者白石清,据葛大叔说,他说白世清的嫡传弟子,只因为跟随了陈峥,沾染政事,被逐出门中。江湖上也一直有这样的说法,惊鸿神府重农商,府中子弟绝不能沾染政事,一向是远离朝堂的安分江湖人,怎么会出现柳如是这样的政治推手。不光沾染政事,更是推波助澜,直接将太子羽推上了皇帝的宝座。其中怕是有不少隐秘的历史。
陈林蔚对这些消息挑拣着回复了。让人着重注意了惊鸿神府白家的动静,又去了陈峥床头尽孝。
不论之前的陈大拿如何少年心性不成器,惹陈峥生气,自从他来到这里,事事做的认真,友亲睦邻,孝敬父亲,陈峥又对他着实不错。倒真有了点父慈子孝的样子。
陈林蔚前世没有爹妈,这一世有了几分爹的疼爱,只想着尽自己的能力让陈峥过得更好一点。
“爹,午时的药该吃了。”陈林蔚坐到床边,扶起陈峥,靠在他身上。小老头只剩下一把精瘦的骨头,也没几两重。对比起来,陈林蔚这几年营养充足,锻炼又够,眼看着要一米九的个头,宽肩窄腰,一身肌肉,真是要顶陈峥着小老头三个还多。
“咳……咳……”陈峥靠在儿子身上,就着儿子端碗的手,把药喝得一干二净。
“爹真听话,喝药干脆利索得很。”陈林蔚给老头拍着后背,把药顺下去,又拿过一颗蜜饯喂了过去。吃过蜜饯再喂了点清水。小老头别扭着不肯喝水,陈林蔚又耐心哄着。
“爹,蜜饯太甜,你嗓子就容易发痒咳嗽,喝些水能舒服点。”陈林蔚哄着小老头又喝了水,扶他躺下。挪到床边的圆桌上翻看从密室中带出来的书《社会学概论》。
“那些书,你研究如何了?”陈峥躺下之后咳嗽就好一些,看着陈林蔚认真看书的样子,就觉得欣慰。“字都认得了?”
“嗯,爹,这些字大多跟我们所写的相似,只是笔画更加简便,书写起来横平竖直,更加规整而已。爹,若是我们都能将字这样写,平白能剩下不少功夫啊。”陈林蔚提起写长篇大论的经论文章就觉得麻烦,要是能用简体字,那真是再轻松不过了。
陈峥点头道:“若是你能将此种文字推广,于国于民也是好事一桩。”
“爹,你对百姓识字读书,有何看法?”陈林蔚合上书,侧身看陈峥。陈峥是个心中有百姓的人,又对国情民情知道的很清楚,问他再合适不过。
“百姓明理,则国可兴旺。百姓乃国之根本,若百姓愚钝,经济不达,国又如何富强?百姓苦啊……咳咳……林蔚……大安百姓……爹如何放心的下……”陈峥说着话就红了眼眶。
一个下午的时间,陈峥一直在跟陈林蔚说着大安的国情民情。陈林蔚认真听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记在脑海。
“柳如是对这天下是大有裨益的,只是错认了那人为主,若不是他荒淫无度,大安的百姓,日子会好过许多。”
“那人对燕南十二州一向偏见,遇见饥荒之年,也是把燕南排在最后赈灾,不知是因为我的缘故,还是他本就不喜燕南蛮荒之地的民众……”
“江南富裕,可富裕的终归是那几人,百姓吃穿用度和北方一样疾苦,不拿奴隶和女子当人看,到了哪里都一样……这是自上而下的风俗……咳咳……风俗啊。”
“若你有朝一日见到柳如是,代我问声好。若是见到了我哥哥的陵墓……也问声好。他对我,终究是不忍赶尽杀绝的……”
说到最后,迷迷糊糊的陈峥,竟然也叫了太子羽一声哥哥。
陈峥眼看着是时日无多。
陈林蔚等到陈峥睡着,走出卧房门,让阿蓉叫叶天景到书房来。
叶天景和阿蓉这几年一直跟着他,俨然成了左膀右臂。两人都不善武艺,只学了些许技艺防身。叶天景行事周全,替他处理些人际和俗物,阿蓉一边要伺候他的日常起居,一边还要管着手下一群女孩子,按照陈林蔚的要求练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十八般舞艺。
“少爷,叶二爷来了。”阿蓉敲门,在屋外轻声禀告。
“你们两一起进来。”陈林蔚把手里的两个册子放在桌面上。
两人并肩推门进来。
阿蓉已蜕变成一个大姑娘,眉目清秀端庄,跟叶天景站在一起仿若一对璧人。
叶天景长身玉立,不开口的时候还是个翩翩少年郎。
“哥,是不是又有好事想起我?”一开口就是嘻嘻哈哈的,形象全无。
“是个大好事。我要出山了。”陈林蔚把桌上的两个册子分别递给两人。
“当真?”叶天景惊讶地跳起来。“那我手上的那些生意可以交出去了?”
“我这边的姑娘们也该带上吧?”阿蓉笑盈盈地翻起册子。里面是一些出山前陈林蔚需要他们做的准备。带什么人,提前培训什么,以什么样的身份,要联络什么样的人,都去向哪里,写的一清二楚。
这是陈林蔚耗费了一段时间写出的详细方案。照他原本的性子是想做就做,干脆利索的,但是现在不可以,他手下成千上百的人在等着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老爷子时日无多了,要早做准备。我想带他回京,死也要死在京城,葬在皇陵。”
阿蓉和叶天景相顾无言。
“带上你爹一起回京,叶神医在,我放心。”
叶天景点头,“没问题啊,我爹也一直念叨着京城和兴坊的糕点。”
“我还没去过京城呢。”阿蓉笑得甜,“少爷,能给点钱买糕点吗?”
“你少爷也穷啊。养你们一群人,我容易吗?”陈林蔚从抽屉里抽出来两根金条。“天景,去换成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我们此次进京,就是庆安居的东家。”
“陈老爷是老东家,你是少东家,那我两呢?”叶天景指指自己鼻尖。
“书童,侍女。”陈林蔚想也没想。“你要不要梳两个发髻,看着更小。”
阿蓉说:“我当然没问题。我本就是少爷的侍女啊。”
叶天景挠挠头,“我梳双发髻不好看,不然我做个账房先生也好啊。”
“行了,我的账房先生。”陈林蔚起身拍了拍叶天景的肩膀。“这几年生意打理的不错,给你个职位,不算亏。”
叶天景嘚嘚瑟瑟的又开心起来。“我好歹也算是十里八乡的小神童。”
把两人送走,陈林蔚又回了陈峥的卧房,守在人身边看书。
他这次拿了本作者小学时候的教材,里面一些短小的儿歌,他想试着用合适的方式写出来,编成一本适合启蒙的书籍。
现在的大安,启蒙用的文学还是些《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艰涩难懂的古文。陈林蔚瞧见村子里的小孩读书,有些几年了还学不出什么究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比比皆是。跟陈峥深谈过之后,他便有了为百姓开智的想法。
开民智,是国富民强的第一步。
陈峥睡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陈林蔚喂他又喝了次药,才跟他说了去京城的事情。
“爹,我想带你回京城。如今圣上已去,太子未立,柳如是在忙着稳定朝局,定然发现不了我们。这些年庆安居在我手里发展不错,却一直没在京城开分店,这次我们就以庆安居东家的身份去往京城,明面上开店,背地里,我想探探柳如是的底子,还有那个惊鸿神府,有消息传回来说,惊鸿神府的三少爷白凤初,是个厉害人物。他近来在秘密接触柳如是,我想,他们要有所动作了。”
陈林蔚在陈峥耳边轻声说了一阵,陈峥只握着他的手,点头。
“爹,我们回京。”
“爹……听你的。”陈峥闭上眼,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