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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来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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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多雨,一场雨下了十余天,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不知是想洗什么,还是在哭什么。
轰轰烈烈的雷雨声冲刷着府邸深夜的忙碌声,一个黄衣小丫头拿着帕子给塌上的男子试去额上的细汗,男子脸色苍白,垂在一旁的手更是苍白枯瘦,几乎皮包骨一般,几条青筋清晰可见,显得越发骇人。男子睡得彻底,连呼吸也微不可闻,像是一个放在塌上的物件,本就没有生命,又或许是做了个什么梦,唯恐惊醒了自己的梦一样。
微弱烛光下,男子眼角泛起一点水雾,又流入鬓发不见,只留下一道晶莹,显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屋外华服的女子掩面而泣,另一个看似庄重些男人皱眉问“到底如何?不是退了烧就没事,怎么还未醒?他都睡多久了,你……”
“王爷王妃稍安勿躁,小王爷年前就生过一场大病,大损本源,如今新病旧疾一道发作,一时醒不过来也是有的。”答者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又道“如今小王爷退了烧,当务之急是……”
“王爷!王妃娘娘!小王爷,他,他醒了!”黄衣丫头手足无措地从屋里冲出来,慌乱着打断屋外的对话。
所有人围在屋里,方才空旷的屋子霎时堆满了了人。
男子眯眼想看清,一阵针扎似的头疼却突然袭来,男子闷哼一声,无意识挣扎着想起身,只是他头刚离开塌上,周身酸痛又让他脱力,轻摔在塌上,方才哭泣的王妃忙上前扶起他,胸口闷着,男子喘了半晌才平了呼吸,气若游丝地开口“你……你们……是谁?”
一
已入了夏。清晨倒也凉爽,几只鸟雀刚落在院子的树上,又被屋里的人声惊动,振翅飞远了。
“……璇玑悬斡,晦魄环照。指薪修祜,永绥吉劭。矩步引领,俯仰廊庙。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陈季远笑着转过身来,少年总是藏不了什么事,满脸写着喜悦自豪对一旁慢条斯理摆弄茶具的男人道“如何?你可应了我,背得了千字文,你便教我一式枪法。”
骆桐忙了半晌才得一小杯茶,抿一抿,展眉似笑非笑道“千字文你倒是背得熟,你可解其意?唔,‘省躬讥诫,宠增抗极。’何意?”
陈季远走进他“听到他人告诫讥讽要自省,得以赞扬荣宠不能洋洋自得,对抗权尊。”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寒暑更替来往,秋是收获粮食,冬则将其收藏。”陈季远在骆桐身侧站得规规矩矩,又补一句“念藏,收藏,不是埋葬。”
补这一句是专给骆桐听的,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还是两人初见,陈季远跟着自己父亲吴王拜访侯府——即骆桐家,那时老侯爷还在,和吴王相谈甚欢,不足六岁的陈季远跌跌撞撞在府里乱逛迷了路,还摔了一身泥,碰见了正在指导幼弟功课的骆桐,骆桐一身白衣,成年都还差好几年,却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皱眉打断背书的罗云道“错了,是藏,收藏的藏!”陈季远不知怎就被这“小先生”迷了,一把扑进了骆桐怀里开始哭,将本白衣翩翩带几分仙气的骆桐一把拉回尘世。陈季远哭得伤心,骆桐只蹙眉低头看着,冷冷道“这谁家的小崽?”
这便相识了,吴王膝下就陈季远一个独子,王府本就无聊,恰好骆云同他年纪相仿,此后陈季远便总往侯府跑,吴王侯爷交情一向不错,便也没人管,只是骆桐对此颇为头疼,家里一个弟弟就够折腾,又来一个陈季远,偏偏陈季远总往他面前窜。不是今日藏了骆桐的笔墨书卷,就是哭着闹着要骆桐陪,骆桐常常被两个猢狲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再后来,老侯爷去了,骆桐袭爵,便忙了起来,又两年,骆桐及冠,便领了兵,时常往来边疆,便更不常见了。只近两年边境安稳不少,骆桐便又回了都城,一回来,陈季远便又开始折腾,吴王索性就把儿子塞了过来,让陈季远拜骆桐为师,虽吴王口头上是赞赏骆桐,但骆桐也知道无非是陈季远无法无天惯了,没有那个先生受得了他的气。陈季远来了,骆桐才知这小崽醉翁之意不在酒,时常便要骆桐教他些把式。
骆桐从思绪抽身,笑笑“记性到好,对了。”
陈季远闻言一愣,他从师骆桐快半年了,骆桐对他说得最多两字表示“错了”,时常背书背着背着,他便打断,只两字“错了”;悬笔写字写着写着,身后也是冷冷一声“错了”;骆桐偶尔兴起教他些把式,陈季远自诩学的不赖,骆桐也只是负手甩下一句“错了”便转身走了。骆桐不爱将东西教透,常常让陈季远自己悟,一来半年,骆桐也不知自己习了些什么。
骆桐起身向院子里走,陈季远反应过来,跟上他“你方才说什么?这可算夸了我?”骆桐不语,在院子一旁挑了把称手的枪,背对骆桐道“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骆桐自幼文武全才,在年少时便名满都城,老侯爷一直引以为傲,过了这些年,在军营又成长不少,一把花枪在他手上像生了灵,指哪打哪,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骆桐站定,转过身,将枪一丢,陈季远抬手接住。陈季远把弄着枪走到院中,敛了笑,
照着舞了一遍,站定却一个踉跄。骆桐见状连“错了”都懒得说,回了里间。陈季远吸吸鼻子,将枪放好,叹口气跟了上去。
骆桐递了杯茶过来,陈季远接过一口饮下,骆桐轻轻摇头“今日书背得不错,便给你放一日假。却也是怪了,从前念都不愿好好念书的,偏千字文熟悉。”
陈季远小声嘟囔“忘了什么也忘不了这个。”
骆桐疑惑“什么?”
陈季远正色“没什么,侯爷,你说你教我是不是有些不尽心?都说师者,当倾尽一身教导学生,你倒好,我千求万求才肯教我一招半式的,你累累军功怕不是这几招便能换的吧?”
“我没尽心教你?你父亲让我教你习文,从未半分言及习武,何况,你也没拿我当过老师,这样教你,我足够尽心了。”骆桐递了张方巾过来,接着道“你好生当你的小王爷,日后在朝做个文官也好,闲散逍遥便也罢了,怎就日日想着舞刀弄枪,年纪这样小,哪有这么多英雄给你逞。”
陈季远擦了汗,闻言将方巾一丢,驳道“你听听这话,怎就只你一个英雄了?有志不在年高,怎就不准我有想卫之地,”陈季远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半调笑道“还有想护之人。侯爷,不定一日,我也能与侯爷比肩,和侯爷同生……”
骆桐挥手“胡说八道,不得妄言生死!一身汗,快些回去罢。”
陈季远自知没趣,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退回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今日多谢先生,徒儿告退。”
骆桐笑骂“去你的。”
不着调的少年已经走远,骆桐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若我尚有一丝气力,怎么可能让你上战场厮杀拼命?护你一世周全,我还是能的,只是,我也只能做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