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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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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走出客栈,楚云深便知自己逞强过头了,毒伤未愈,昏迷三日,莫说是行路,怕是出城都成问题。
但人生在世,总有些事,哪怕豁出性命,哪怕万劫不复,也一定要完成。
楚云深连吞三颗聚元清妙丹,运功压制住内伤,又买下一匹良马,旋即便匆匆乘奔出城。
范阳郡到白羽城,足足有三千里。
马蹄声踏破岑寂的暮色,踏碎明月的清辉,一路向南疾行,昼夜不息。
黎明的风从耳边呼啸,拂乱他的发丝,却拂不乱他坚定的心。
明月已经西沉,天幕也由藏蓝渐渐转浅,只是马蹄声依旧没有止息。
东曦既驾,天光破云。
楚云深没有料想到,率先撑不住的竟是坐下良驹。
尚未抵达清河郡,只听马匹无力的嘶鸣几声,骤然栽倒在地,口鼻不断翕动,楚云深狼狈落马,没有过多思索就向清河郡奔去。毕竟荒郊野岭,没有第二匹马可供驱使,而他,也没有留住光阴的能力,那便只能用尽全力去争取每一刻的时光。
天上开始下雪了,先是零星的飞白,然后满城飘絮,覆盖了积攒一秋的落叶,只剩盘旋的虬枝不甘的刺向天空,仿佛在抗争着什么。
楚云深没有感知到雪的存在,只是忽然发现天地一色,满目皆白。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
寒风如刀,大雪断竹。
江天凌在床上躺了整整六个时辰,睁眼闭眼,脑海中浮起的都是楚云深告别时眼底那化不开的凝重与哀伤。穴道一解,他立刻去客栈的马厩里牵出那匹名为踏影的大宛名驹,紧随着楚云深踏上回白羽城的路。
楚云深的精神好得出奇,奔波跋涉本该疲累劳顿,但他的眼神仍然明亮清醒,奔跑的步伐也没有一丝凝滞散乱。只要他不停下,他就不会倒下。
清河郡的城门已近在眼前,谁知变故突生。
一群官兵手持长矛从城内涌出,将他团团围住。
一位武官站在城门上,正气凛然道:“楚云深,你自恃武功高强,屡屡以武犯禁,身负数条人命,今日落在本督手上,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寒风卷起楚云深的发丝,为他勾勒出一种潇洒疏朗的风姿。楚云深的右手已经握上了剑柄,只见他大笑几声,追问道:“身负数条人命?你说的是春意茶馆的说书人?还是那黑风寨里杀人越货的盗贼头子?亦或是那尸位素餐不管百姓死活的梁大人?”
他的目光坚定而锋芒毕露,缓缓扫过城门前的每一位将士,“我楚云深,只杀该死之人。”
“大胆贼人!重罪傍身还敢口出狂言!”都督厉叱下令,“拿下他!”
皓月剑终于出鞘,与长矛相接。
拼杀之声在寂静雪原上突兀的响起,楚云深虽然内力受限,对上普通将士依旧绰绰有余,他并未与其缠斗,只匆匆辟开一条入城的道路,顺手牵走清河郡都督安置在城门内的一匹黑骏,然后骑着马绝尘而去。
二十名士兵被远远的甩在身后,无一人重伤死亡。
他只杀该死之人。
大雪很快就覆盖了新落上的蹄印,因被通缉追捕,楚云深弃管道而改走郊野,虽避开了官府,却避不开星见楼的又一轮伏击。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在洛阳城外被拦住,楚云深已深觉力不从心。
绿衣华服的青年男子立在六马并驾的马车华盖上,云淡风轻的摇着扇子,脸上有盈盈笑意,“楚公子让在下苦等。”
“叶楼主亲临大驾,楚某不胜惶恐。”楚云深持着剑朝他拱手。
叶怀夙笑道:“楚公子帮在下除去两个倚老卖老的心腹大患,怀夙感激不尽,自然要登门拜谢。”
楚云深立刻了然,叶怀夙这是设计天枢天机两人与他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不禁感叹道,“叶楼主心思慎重,巧施妙计,楚某不敢居功。”
“哦?”叶怀夙侧目道,“不谈恩,那便来谈谈仇吧。五年前你杀了我的义父,今日我取你性命,一命偿一命,如何?”
楚云深冷颜道:“楚某技不如人,就是死在你手上也无话可说,只是我绝不会为梁荣偿命。”
叶怀夙捏紧了扇骨,冷笑:“无妨,将你捉拿到手,我自会杀了你,用你的骨灰来给义父祭酒!”
他话音一落,包括玉衡瑶光在内的星见楼八大高手立刻现身向楚云深杀去。
六个时辰能做些什么?
能和江天凌拉开一个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距离,能将江天凌完美的护在身后,能提供一个充足的时间与别人决一死战。
眼下楚云深已行至洛阳,江天凌方抵达清河,他看到荒草乱雪中那匹累死的马,心中不祥的预感便强烈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然而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只有快些再快些,哪怕只是赶上去见他最后一面。
夜幕再临,大雪转晴,空中却仍然飞舞着让人目乱的雪花,——那是舞枪弄剑气流窜动从地上带起的落白。
新的天枢天玑尚未提拔出来,北斗七杀其余五人全部出动,再加上破月、噬阳、碎星三大护法,这是必死之绝。
对上他们,楚云深似乎活不过两个时辰,可他现在还不能死。
呼喝兵戈之声已经从日暮持续到了月升,真气已竭,楚云深仅仅凭着一身灵动剑法与体术周旋,紧抿着的唇角开始涌出丝丝缕缕的血线。
叶怀夙倚在华车中柔软的貂皮上,张口饮下侍女已献至唇边的美酒,目光一刻也未离开那白衫紫裾的身影,他眼中带笑,笑意却未及眼底,只是浅浅的浮着,如春日下的河水,仿佛下一秒就会龟裂消融,露出那大片大片无法隐藏的寂寞。
楚云深已经败下阵来,手中皓月当啷一声被挑飞,与纷纷扬扬的雪片一起落下。
八种不同的杀器同时向他袭来。
这一瞬间,楚云深想到了很多事情,繁杂的记忆如莹光般迅速从灵台拂过,他只能抓住一粒微小的星尘。但如此便已足够。
他师父曾经教过他一种秘术,能在短时间内将内力提至顶峰,虽代价巨大,但能使他逃过眼前的致命一击,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秘密,一个可以暂时保全性命的秘密……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提起这个秘密……
楚云深闭上眼睛,体内骤然爆发出的深厚内力震开所有武器,连那浓郁的杀意也被驱散殆尽,消弭无踪。
“叶怀夙!”他再度睁开眼睛,视线直对向马车中闲适看戏的人,“你还记得你的名字是从哪儿来的吗?”
叶怀夙含笑的瞳一下子冷如坚冰。
“执剑匡扶人间道,怀夙不改少年心。”楚云深缓缓念出一句诗,失望道,“可惜你初心已失。又怎配得上这个名字?”
叶怀夙从马车中飞身而出,直掠到楚云深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厉声逼问:“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诗?”
楚云深看着他,神色坦然无畏,“因为这句诗是十二年前我亲手题在扇面上的。”
叶怀夙身子一颤,右手中的折扇无声跌落在雪地上。
那因时间久远而稍稍有些泛黄的扇面干净平整,题字轻灵飘逸,充满了少年人的意气。叶怀夙收回了掐着他脖子的手,楚云深立即栽倒在雪地上,他侧着身子抱紧双臂蜷缩着颤抖着,心里一片荒凉,他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样的伤病中痊愈了。
叶怀夙踢开楚云深的肩膀,让他以仰面的姿势接受自己审视的目光,声音冷静而坚硬,“十二年前,救我姓名,赐我‘怀夙’之名的那个人,明明叫顾辛夷。”
楚云深已经痛极,奔波一路的疲累如涨潮般涌遍全身,本来清亮坚定的目光也开始涣散,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流不尽般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十二年前……我凭着一人一剑杀入黑风寨,看到那个被困在牢狱中的孩子,于是救他性命,赠他怀夙之名……”
“那年我只有十六岁,刚出师门,正轻狂的紧,不愿意相府公子的名号在江湖上安身立命……所以当那个孩子问我名姓时,我抬眼间看到那满山的辛夷花,就告诉他,我叫顾辛夷。”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像将断未断的蛛丝,透支了所有力气,那股不知从何而来支撑着他一路走到如今的念力仿佛突然被剥离,他话音一落,整个人也如灯灭般无声无息。
叶怀夙心头一震,一个踉跄跪坐在雪地上,他将楚云深揽入怀中,用衣袖去堵那不断往外涌的鲜血,后知后觉的朝着马车大喊:“流霜!流霜!快来救他,他不能死!”
“顾辛夷你听到没有!你不能死,你还欠我一条命没还,你不能死!”
温流霜听到命令提着药箱匆匆忙忙跑至两人身旁,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叶怀夙满脸泪痕的样子,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