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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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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耳边好像有粼粼的微响,清澈空灵,仿佛是平静湖面上漾开波纹的水声,往返不绝轻轻呼唤着他。
楚云深睁开眼睛,看到和煦的天光云影以及缓缓向后移动的两岸苍翠,宁静淡泊一下子便浸润了他的灵魂。
支身做起,便看到摇橹人的背影,背负长剑,窄袖玄衫,于是他忽然安心。
划动桂棹,催发兰舟。小船向一个未知的方向游荡着。
楚云深心念一动,回头向后看去,彼岸的原野上是一片怒绽的花海,盛大艳丽如同来自地狱的红莲业火,只看一眼,便从眼底灼伤到灵魂。
他的胸口突然翳闷起来,平静的湖面骤然炸起惊天波涛,浓黑的乌云席卷了整片天空,惊雷撕裂天幕劈碎了那场平静的幻觉,潜伏于水下的伤痛与凄楚暴露出来,攀援拉扯着他的衣摆。
黑色的浪头将漂泊无依的小舟整个卷入漩涡,湖水浸过口鼻,他指尖虚拢着想要去抓什么,然而只是徒劳。
知觉像光一样渐渐在黑水中流失,窒息无力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向百骸。
“楚云深!”
急促的呼唤蓦地将他从无望梦境中拉回,刺目的白光洪流般卷入眼帘,楚云深从窒息中得到解放,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要将梦中呛进肺腑的湖水全吐出来。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一张布满了焦虑担忧的脸就此映入眼帘。
梦中的景象太过真实,楚云深仿佛真的经历了暴风骤雨般累极倦极,软软的倚着床柱,一开口只觉得声音沙哑无力,嗓子里直往上涌血腥气,“江天凌……”
“我梦到你了。”
江天凌眉睫一颤,没有应答,只是拿沾湿的手帕去擦他脸颊上咳出来的血渍。脸上的清凉让他彻底从迷梦方醒的茫茫中剥离出来,下意识的道歉,“对不起。”
楚云深的心头慢慢牵出一丝苦涩,他自认有许多地方都对不住江天凌,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对不起”可以指向的事情有太多太多,而那真真切切经历的过往又岂是一句歉意便可轻描淡写的抹去?
江天凌深知眼前之人的禀性,只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温声问道:“有我存在的那个梦,是什么样子?”
“梦中你在渡舟,载我重归江河,然而骤起惊涛,犹如一叶蚍蜉。”楚云深的目光游移向两人相握的手,在梦中他没有抓到那只能令他安心的手,现在抓到了,却无论如何都安心不下。
江天凌认真道:“一叶蚍蜉,同赴生死,岂不是是挺好?”
楚云深摇了摇头,抽出手搭在江天凌的肩上,“大丈夫岂能轻言生死?你年华正好,红袖在侧,不似我白发早生孑然一身,万万不可意气行事枉送性命。”
早知绕不过这个话题,江天凌早已在心中拟好答案,他郑重的后退两步,单膝着地,声音缓慢而坚定,“天凌自幼习武,从不言弃,只愿尽毕生绝学,已回护眼前一人。”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只是向来海底月不可捞,眼前人不可及……
江天凌心中黯然,略微一顿又继续道,“我知你忧心夜雪,但五年前她赌气应下我江家的提亲,自那天起,从未有一天是开心的,这场荒唐仓促的婚事折磨了我们这么多年,早就该结束了。”
青年的目光如同他所执的利剑,折射着明亮到刺目的光线,无所畏惧势如破竹的划破他的世界,泄入无尽光明,让他的内心在这莹莹光亮中无处遁形。
楚云深看着他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眼前忽而浮起一层黑雾将那炙热的目光阻绝,那道指引着自己前行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噗”的一声失去了踪影。黑夜降临,吞噬掉一切,包括他对那个或许光明的前路的向往。
这个他一直想要逃避掉的现实,终于以这般坦坦荡荡的姿态现世了。
“对不起……”楚云深终于开口,用这毫无分量的三个字去埋没那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
听到回绝之语,江天凌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失望心冷,他太清楚楚云深的处境与考量,白夜雪消磨了五年的青春用自己的幽怨哀戚将他推入愧疚的深渊,自此心魔丛生,当年意气风发的白羽公子彻底被摧毁。
你见过流星划过天际光华渐暗陨落成碎石吗?
你见过碧波历经烟雨清亮尽失干枯成涸辙吗?
你见过梅花傲霜欺雪鲜研不再零落成泥尘吗?
他见过,江天凌想,在楚云深的眼睛里见过。
“你曾经告诉过我,万事应当顺从自己的心意,那为什么你还要逃避呢?”江天凌的声音很轻,像是的风中的鸿羽,“那一句‘对不起’你应该留给自己。”
“今日非昨,过去我也以为自己的命能够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惜有些事终究是人力所不能即……”楚云深的眼神落寞起来,眼中破碎的光仿佛已经沉淀了上千年。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长久的静默。
楚云深闭目敛去眼底的重重心事,心神尚未安定,一股缠绵跗骨的痛楚忽然沿着经脉流窜到每一寸的肌肤,他身子一颤,差点跌落床榻,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江天凌不复往常冷静,将他扶在怀中,言语关切惊惶,“云深!云深!你哪里不舒服?”
顷刻间,楚云深的脸上颈上已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紧锁着牙关,急促的喘息与喉间的闷哼无不显示着他正在承受身体上的酷刑。
“佛珠……你,有没有,看到一串佛珠?”楚云深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鬓发被汗水打湿,身体不住的颤抖,整个人如同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濒死的鱼。
他一讲话,就有一线血色从唇角蜿蜒至下颌。
江天凌的视野铺天盖地被那抹鲜红占据,透过那红光,他清楚的看到自己脑海中那根绷紧的悬丝。
那是他的心弦,紧紧绷着,濒临断裂。
为了保住这条丝线,于是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与怜惜,使得瞳孔呈现出一种冻结了的坚固的冷静。
泛青的佛珠被他安放在枕边,江天凌握着佛珠抵住楚云深那只因为紧撮着床单而骨节发僵发白的手背。
两手相触,江天凌发觉自己的手要比重伤失血的楚云深还要冰冷得多,由内而外散发着彻骨的寒气,犹如雪峰上亘古不化的冰川。
商相比干曾遭挖心之刑,路遇卖菜人,勒马即问:“人无心,可活否?”
卖菜人答:“人无心不可活。”
于是比干血涌如泉一命呜呼。
人无心,当然不可活。
江天凌觉得自己就像当年的比干,生与死只在一言一念之间,他的心全系在楚云深的身上,随着他生,伴着他死。
楚云深反手握紧的佛珠,他的身体越痛,神志就越清醒,有一位他亏欠半生的女子隔着半壁山河正承受着一样的苦痛。
那双盛满了哀伤的眸子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坠在他的心头,从此自己经历的或壮阔或秀美的旅途就都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跋涉。
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
他从剧烈的疼痛中稍稍得到一丝喘息,第一句话就是抚慰江天凌,“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我没事……”
“昨天夜里被天枢老人暗算,虽身中奇毒,但我也杀了他,并从他身上搜到了解药,只是眼下血气亏虚真气干涸没有化开药力罢了。”
江天凌又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暗泄一口气,眼前的江雾消散干净。
“我来帮你。”他将手抵住楚云深的后心,一缕真气小心翼翼向他的奇经八脉推涌。
谁知那和煦的真气游走过剧痛肆虐后的经络,竟如千万根银针穿刺,楚云深的唇边忽地涌出更多猩红。
“别。”楚云深拉住他的手,冷汗涔涔的圆谎,“我内伤颇重,暂时受不住。”
江天凌连忙撤掌,担忧道,“我该如何帮你?”
楚云深的目光有些放空,他沉吟了许久,才轻轻问出声,“你,能不能带我回白羽城?”
江天凌答非所问,“你不必担忧夜雪,三日前我已收到蝴蝶谷的飞鸽传书,顾神医将亲自前往白羽城为她拔毒;反倒是你,毒伤未愈,已昏迷了三日有余,不宜再奔波劳累。”
“三天?”楚云深一怔,心里如覆了一层落雪般白茫茫的一片,消融的雪水丝丝渗入心脉,浇熄了一腔热血。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自欺欺人般的喃喃,“没关系……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江天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云深,你想要做什么?”
楚云深出手如电,迅速点向他胸前几道大穴,“对不住了。”
深秋的日光温暖和煦,透过窗格流泻一地,江天凌不能言语无法行动,只盯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一颗炙热的心已跌入谷底。
“正如你所言,有些事情,早该结束了。”他的声音虚弱而坚定,遥遥传入江天凌的耳廓,很近,又很远,明明在咫尺之距,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江天凌被他扶上床榻,目光所及,只有一片融融阳光,他看不到楚云深的神色,身在咫尺,却在天涯,无外乎就是如此。
“但我向你保证……”楚云深逼近床榻,缓缓俯身,神色温柔,“一切的原罪,都将在春光降临之前消失。有些时光。只能放任自由的从指间流下。”
他已经换好衣服,雪色长衫,浅紫滚边,逆着天光,仿佛顷刻就要羽化登仙。
楚云深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冰凉的吻,如蜻蜓点水轻轻一碰就分开了,短暂的恍若幻觉。
“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知道你很累,睡醒了天就亮了。”
门轴“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
江天凌听到他离开的声音,唇上还残存着一丝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