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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于再 他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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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搬家的时候我没有见到他,我知道老师有让他给弟弟带话,但是他没有来。
忽然想起来我曾经和他说“不见不散”,他的回答是什么?啊,想不起来了,真是的,年纪轻轻记性就这么差。
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明明是个男生却长得那么秀气,小腿看着跟牙签似的,你一只手就可以把他脚不沾地地提起来。”这是弟弟在聊起他的时候说的,那时候我才知道弟弟有个像女孩子的同桌,比我小一届,叫张柏简。
他不爱上课,那么小的村子,谁家小孩不听话被揍了,下一秒就在村子里传遍了。
“张家那小孩不去上学,被他奶奶拿着木棍追着打,木棍都打断了呢。他最后去上课了没?”老妈在做饭的时候和我们八卦。
弟弟咬了口西红柿,含糊着答:“没去,我们放学的时候看到他在杀猪台那睡觉呢。”
老妈笑了,说:“你们可不能学他啊,好好学习,不然我打断你们的狗腿。”弟弟叫唤着:“知道了知道了。”
杀猪台距离我家两百米,距离学校四十米,不到二百五十米的距离,老妈还强制要求我们哥俩一起回家。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就是在杀猪台旁边,他靠着树睡得很香。小脸有点黑,瘦瘦小小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站起来可能还不到我的肩膀。但我就是这么看呆了,也许是透过树荫洒在他身上的阳光让我魔怔了。
“那小子上课抄我的作业,老师让写作文,我写了错字,他给照着抄上去了,哈哈哈,笑死我了,后来我把那错字悄悄改了,没告诉他。”弟弟拿出老爸新给他买的奥特曼的碟片,笑嘻嘻地说:“那小子也太傻了,抄什么不好非得抄作文。你没看见老师那气得发紫的脸,哈哈!”
“你们那作文写的什么内容啊?”我把他和我的作业收进书包,这小子从来不会主动收拾东西。
弟弟把碟片放进影碟机,说:“题目是《我的爸爸》,那小子一边抄还一脸很羡慕的样子,真是的,有什么可羡慕的?”
“你写了些什么?”我顿了顿。
“没什么他别的啊,就写了老爸给我们买玩具买零食,还有奥特曼!”弟弟往嘴里塞薯片,嚼的咔嚓响,“他一定是羡慕我有奥特曼!”
我笑了笑,说:“大概吧。”
“诶,哥,要不我们带同学来家里看奥特曼吧?”弟弟的眼睛亮闪闪的,“他们好多人都没看过呢。”
“好啊,”我在他身边坐下,“让你同桌也来吧,他应该也挺喜欢的。”
“行吧,我明天问问他。”影片开始了,弟弟开始嚷嚷,“这个奥特曼是所有奥特曼里最厉害的!明天玩游戏的时候我要扮成这个奥特曼!”弟弟这段时间热衷于角色扮演的游戏,午休的时候总是有一群小孩在操场上闹哄哄的。
看着认真看碟片的弟弟,我开始忍不住幻想那个小孩看到奥特曼的表情,会很惊喜?很开心吧?
听到他们吵架的时候我正趴在书桌上睡午觉,学校里的老师都是隔壁村子的,一放学学校里就只剩一群没人管的疯孩子。
“你什么态度啊?!”弟弟的声音听着出奇的愤怒。
那孩子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他瞪着弟弟,眼眶泛红,像只准备随时扑向猎物的小豹子。
围观的孩子还挺多,我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挤进去,只听见弟弟说:“哪有男生长得这么弱的?!还不喜欢奥特曼?肯定是个女孩子!”弟弟这逻辑我也是挺服气,我以为就是单纯的吵架,弟弟是不会动手打人的,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他还算了解。
围在里面的人忽然哄闹起来,女生们发出“咿呀”的声音,我心里一跳,赶忙拨开堵在面前的人。
弟弟一把拽下了那孩子的裤子,破破烂烂的,就一条。那孩子就这么半裸着曝光在青天白日下,曝光在整个村子的孩子的眼里,两条竹竿似的腿打着颤,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一样,一动不动。
我一把把弟弟拽起来,吼:“你在干什么?!”
弟弟被我吼得一愣,战战兢兢地说:“我就想教、教训他一下……”
那孩子脱壳的灵魂终于归体一般,慌忙提上裤子,却又没了动作。
孩子们炸开了锅,有人在喊:“哇,他没穿内裤!”,有人在叫:“哇!你们男生好过分啊!”,有人在笑:“于燃!你看清楚他是男生还是女生了吗?哈哈哈哈!”我看着那孩子转身冲了出去,我伸出的手没能拽住他。
老师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教训弟弟,老师让我们给那孩子道歉,我拽着不断挣扎的弟弟走向站在操场上不肯进教室的孩子,我说:“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对老师的敬畏在小学时表现得最明显,弟弟虽然一脸不情愿,在老师的注视下也还是道了歉。“对不起。”,声若蚊呐,我不确定那孩子有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爸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向温柔的老爸拿起了鸡毛掸子,我护了弟弟一下,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老妈一把夺过鸡毛掸子,在旁边说:“你们每天看的奥特曼,里面的奥特曼会欺负其他小朋友吗?”
弟弟红着鼻子说:“……不会。”
妈妈又说:“那你今天做的事情奥特曼会做吗?”
弟弟答:“……不会。”
妈妈问:“那你还想当奥特曼吗?”
弟弟抬起头看着妈妈,说:“想,我不会再欺负他了,我会乖的。我要当奥特曼。”妈妈笑了起来,爸爸揉揉弟弟的脑袋,笑骂:“小屁孩!”我知道事情过去了。
我再也没接触过那孩子,只听说他和村里的几个孩子走得挺近。
那个粗暴的男人冲进他们的教室的时候我们班正在上语文课,那孩子的哭叫声把所有老师学生都引出了教室。
男人一脚踹在那孩子的肚子上,我在楼上看着他挣扎半天都没站起来,忽然从脚心蹿出一股寒意。老师喊:“别看了!都回去上课!”,但是没人理她,比起枯燥无趣的课堂,眼前的热闹可是不可多得的——很多孩子是这么想的。
我冲到他们的教室旁边,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偷父母的钱买零食,被发现了。弟弟看到我,慢慢挪到我身边,小声问我:“哥,他会不会被打死?”我手心里开始冒汗,嘴上却说:“不会的,那是他家的孩子。”
这种时候似乎只有用吼才能充分表达自己,那男人在吼,他的老婆在吼,看热闹的孩子在吼,努力维持秩序的老师在吼,连村里小卖部的老太太也在扯着嗓子吼。就那孩子是安静的,我看着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和弟弟,笑了。
父母知道了这件事,只是告诉我们:“你们以后离那孩子远点吧。”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将在不久之后永远离开他,我们的父母开始计划给我和弟弟转学。
那次闹剧之后,那孩子开始变得更安静了,弟弟说那孩子上课总是睡觉,老师也不太能把他叫醒。那个来代课的老教师给他的家人的建议是:“这孩子可能身体出问题了,你们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不知道他的家人用了什么法子,那孩子再回学校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开始听老师讲课了,学习也开始变好。在我们离开的时候他成了班上的学习委员,并获得了县级校三好的证书。
过年回家的时候总还是能见到他的。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们的小学,我一眼就看到他了,他也看见了我,嘴角噙着笑。
我匆忙拉着弟弟转身就走,低声说:“原来他在这啊。”
弟弟问:“你说什么呢?”
我笑了笑,说:“走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
自从那孩子倒在地上对我笑了之后,我总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虽然我不知道这份愧疚从何而来。
一条高速路将一个村子劈成了两半,第二次见到他时我就在高速公路边,他在油菜地里。
那天是大年初二,他从油菜地里穿过,手上提着一袋纸叠的金银元宝——他也去祖坟上拜年。我一边走一边看他穿过那金灿灿的一片,暗色的衣服在那片温暖的颜色里最显眼,我敢肯定他用余光就可以看到我们。但是他没有停顿,就这么消失在了那片刺目的灿烂花海里。
参军是我没想过的,但确实是那时候的我的最好的出路。老爸找了个亲戚,那亲戚一见我就说:“孩子发育的不错啊,是块当兵的料。”父母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只是想着:去当兵的话更见不到他了吧?
军队里的日子是很辛苦的,在军队两年,我比以前壮实不少,也比以前黑了很多。我没有跟着那亲戚,而是自己报名参了军,我希望他在村子里听到我的消息是:“于家的大儿子自己报名参军了,那小子好样的。”,而不是:“于家有门路,大的那个儿子跟着一个亲戚当兵了,好日子就要来咯。”
“再过一年我就可以回家见他了。”我在日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上这句话,警报就响了起来,我和战友们赶忙往楼下冲,忽然想起来笔记本忘了放进枕头底下。我叹了口气:“算了,回来又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