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常面馆的日常》龙天菡

2、师兄弟

　　“李姐！快给我来碗面！”昏暗的街角，一个不速之客匆匆掀了门帘走进了店里，还没落座，话音就已经传送到了后厨。老板娘头都没抬，伸筷子把汤锅里刚刚煮好的面条捞出来，盛了超大一碗，倒上各种佐料几下拌好，端了出来。

　　这家面店平素相当不起眼，白天也不见经营得多么热火朝天，菜品不多，寥寥几种，还都是面条，按理说早该黄铺才是，却不知为什么，经营时间却相当长，谁也不知道他们家几点关门。胡同里经常有下夜班的人经过，每次不管多晚他们家都在营业，店门大敞四开，门厅上昏黄的灯泡周围总有无数的飞蛾咚咚当当不要命地往上撞。只偶尔能看见有一两个食客在狼吞虎咽地吃面，大部分时间都是老板娘蜷着胖胖的身躯委委屈屈地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刷手机打发时间。

　　男人刚落座，面已经拌好摆在了面前。男人看见冒着热气的一大碗面，本来饥肠辘辘而显得有些焦躁的脸瞬间盛开了：“真够意思啊李姐！”吞了一口面，满足地说，“嗯！李姐，你什么时候煮的面？软硬刚好，还是那么好吃！”稀里呼噜吃了半碗，才好像突然记起世界上还有“吃相”这个东西，放下了筷子，扯了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才重新拿起筷子，一口是一口地细细吃了起来。

　　老板娘破天荒没回小板凳坐着去，而是坐在他对面抱臂看着他吃，一脸欲言又止。

　　男人斯斯文文地吃了两口，才注意到眼前的老板娘，一看她表情，男人就乐了，一伸手冲老板娘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行了李姐，我知道你要说啥，我实在太饿了，没办法啊。再说我就中断一小会儿，我吃完回去马上就继续打坐练功去。”

　　李婶看着眼前这男人，肥肥白白的大肚子，衣服都快要遮不住，脖子后面堆了三道褶，朝天鼻，招风耳，一样也没修炼到位。李婶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小陆啊，实在不行你白天也修炼修炼吧。相貌是在这里混的第一要务，倒不是说要多好看，可是好歹你也得把你这肚子、这耳朵、这鼻子再收一收啊。我这都不用出门，你来之前五分钟我就感觉到地面在颤了。”

　　“嗯，李婶你说得对！可是……唉，在这里修行，进步也太慢了，我在这一年还赶不上我在山上一个月进步得快呢。”小陆眉毛一皱，五官又聚成了一堆儿，愁得连吃了好几口面。

　　“你得坚持啊小陆，晚上是修炼最好的时候，最好一天都不要中断的。”顿了顿，又问，“你这几天出来小朱知道吗？”

　　“我哪儿敢让他知道啊！我都是趁他打坐打了好几个小时后才偷偷跑出来的！”小陆虽然知道小朱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还是心虚地回头往外面上下左右扫视了一圈，才放下心回过头继续说，“唉，您也知道，我这个种族，天生就喜欢吃。其实我下山的时候真的不胖的！样貌虽然还没修炼到家，但是我这模样其实还是能说得过去的，对不对？要不师父也不会允许我下山呀。我在山上的时候其实都不怎么想吃东西了，但是……这里好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好像又找到了以前吃东西的快乐！”说到这里，小陆两只眼睛简直都在放光，好像透过眼前的李婶，直接看到了炸鸡啤酒冰可乐小龙虾。

　　“陆、久、成！”门口传来一声阴森的召唤。

　　背对着门口坐着的胖子冷不丁被点名，浑身一激灵，险些侧翻出溜到地上去。

　　“我就说吗，怎么下山才几年而已，你修为就倒退这么多，都快要变回原形了！白天我见你也没怎么吃东西，怎么一天一天就胖成球了！原来晚上你根本就没在修行，都在开小灶！”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瘦高个男人，抱着双臂，站得笔直，本来相当漂亮的脸上，表情却冷得好像能飞出冰碴来，整个人就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胖子就算飞天遁地也绝对逃不出去——更何况他还不会。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胖子原地一转身，下意识地想用胖胖的身躯挡住桌上那碗面，好像这样那碗就不存在了——这掩耳盗铃一样的行为，简直就是给门神都快要溢出来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油——“嘣”一声，门神的理智之弦彻底被烧断了。

　　门神把本来就大得出奇的眼睛瞪得又大了一圈，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居然能蠢到这个地步，“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一个字，索性手一抖，两把小匕首出现在掌心，二话不说冲着胖子就冲了过去。

　　胖子心说坏了，这回是真生气了，一个闪身就要翻出门口。

　　说时迟那时快，老板娘掐着点儿在胖子差一步就要逃出生天时，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胖子躲闪不及，啪一声拍到了门板上，来不及呼痛，就听到身后嗖嗖两声，胖子就地一滚，起身一边招架师弟一边大喊：“姑奶奶你要干什么啊！你把我俩关在这儿，你这面馆是不是不想要啦？！一会儿打坏了桌椅，我可不赔啊！”

　　李婶还是坐在跟胖子谈心时那个位置，听到这话，异常淡定，手一挥，胖子只觉眼前一花，四周墙壁天花板迅速往外扩散，屋子中间凭空拉伸出了一个空间。所有桌椅都离得远远的，中间腾出了好大的空地，足够两人打斗了。老板娘坐在墙角，不知从哪找到一根牙签，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俩，摆好了架势准备做个观众，唯一遗憾就是实在找不到瓜子儿。

　　陆久成一愣，一个翻身跳出了战圈，冲师弟一亮掌心。朱必行看到手势，跑了两步也停了下来。突来的剧变让俩人暂时和解，环视了一圈这多出来的空间，陆久成一伸手把师弟拉到了身后，对着老板娘做出了戒备的姿态：“李婶，这是怎么回事？你想干什么？”

　　李婶坐在桌边，一手支着脑袋，幽幽地说：“我怕你俩打坏了桌椅不赔钱，给你腾个地方。怎么样？够宽敞不？要不要再大点？”

　　陆久成没答话，脸上完全不见了吊儿郎当的神色，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早就听人说过，我们修行者，如果要在这城市找到个归处，就去槐树街街角找李婶拌面面馆，很多修行者都去那里吃饭。但是大家对老板娘都讳莫如深，只说是世外的高人，但谁也说不出是什么来历。”顿了顿，冲着老板娘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我们道行浅薄，有眼不识泰山，今晚是我们冒犯了，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我们计较了。”朱必行看看李婶，又看看师兄，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李婶幽幽地看着这俩人，半晌，抬起一直撑在凳子上的手，冲着胖子食指向上一挑，胖子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拉住了后脑勺，马上直起了身子。老板娘叹了口气：“过来吧。”

　　胖子不知道是弯腰累得还是吓得，满脸都是汗，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师弟回到桌边。老板娘又一挥手，屋子正中间拉伸出来的空间又闭合了起来，面馆又恢复了原样。

　　“你们既然听说过我的面馆，难道就没人告诉你们这里不能打架吗？”

　　陆久成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们真没听说。我们要是知道，怎么可能在太岁头上动土。其实我本来不想在这里打的，我本来想我们俩出去解决……”胖子看了一眼仍然紧闭的门板，又看了看老板娘，闭嘴不说了。

　　“出去解决？出去上哪里解决？你要怎么保证不被人看到呢？”

　　胖子不说话了。他保证不了，这是居民区，谁也不知道哪扇窗户后面藏着一双睡不着的眼睛恰巧看到这妖怪斗法的神奇一幕。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了！李前辈，是我先起的头，跟师兄没关系。只要你肯放我师兄走，你让我怎么都行，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办到！”一直不在状况内的师弟朱必行好像突然转过了弯，从师兄身后走上前，一副大义凛然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样子。

　　陆久成惊讶地抬头瞪朱必行，恨不得替他把说出来的话咽回去：“你干什么！”又迅速转回头，“李……前辈，我师弟道行浅，不懂规矩，他小孩子瞎说话您别当真，您真有差遣也是我去，我比他修为要高，他办不到的事我都能办到！”

　　“师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老板娘扑哧一声乐了：“说得我好像个吃人的妖怪一样。我这里好好的我用你们能干什么？帮我煮面条还是帮我上菜啊？”

　　“面条我会煮，上菜我也行！”朱必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老板娘，一脸认真。

　　老板娘无语地看着俩人，半晌才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行，你们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放你们走。”

　　陆久成一下紧张了起来。

　　“第一个，朱必行，从明日开始你每天白天来我店里传菜，可以吗？”

　　“我可以！”朱必行一脸认真。

　　“第二个，陆久成，从明日起你每天白天去健身房给我锻炼去！什么修为倒退，你就是吃胖了！”

　　陆久成：“……”

　　朱必行猛一回头，恍然大悟一般地瞪着陆久成：“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吗，当初下山的时候你还跟正常人身材一样，现在胖成这样，我还以为是你修为不进反退了，还替你着急，没想到你就是吃胖了！师父让我们下山，是为了让我们在实战中锻炼能力，你怎么能为了俗世中的食物放弃修行……”

　　“好了好了，你先等等，我还没说完呢。”老板娘看着被数落得头都抬不起来的胖子，好心开口救了胖子一命。

　　朱必行忿忿地闭了嘴。

　　“第三，回答我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你一个猪妖却要姓陆，你一个鹿妖却要姓朱？”老板娘发自内心不解。

　　“哦，当初我们下山的时候，师父让我们自己取个名字，我给自己取名朱久成，他给自己起名陆必行。然后师父说不行，说我们的名字最好不要带上个人特征，然后我们俩就换了一下姓。”

　　“哈哈哈哈……你们俩真是，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