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日时光》九月汐草

1、第一章 人生才刚刚

　　1997年是个特殊的年份，那一年，香港回归。这对于每个中国人来说，都是历史性的时刻。而对于当时十五六岁的我们来说，却是更不平凡的一年。因为，那一年，我们告别了稚嫩的初中时代，不再是学着简单的线性代数和平面几何，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而是到了什么都懂那么点，什么都不那么懂的朦胧阶段。下面的故事，可能不只是我身上的，而是集合了我认识的，和我一样出生于80年代初的同学们、朋友们身上的趣事儿，只是，我把这些都赋予主人公顾小汐，让她带我们一起回到那个让人无比怀念的年代。
　　97年的夏天，连教室的电风扇都显得是那么的稀缺，扇叶上随处处可见的斑驳锈斑，一转起来，还能听到突突突的金属晃动声。在每个开关的上面都贴着“节约用电“的口号，即使再热的天，也不能调到最大档。比起教学楼外树上的知了“呀物资、呀物资”的叫声，教室里显得异常的安静，似乎只能听到此起彼伏沙沙的写字声和摇动白雪修正液的咣当咣当声。原来，这是那年初三的毕业考，虽然比不上后来的高考，但是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也觉得是决定命运非常重要的一次考试，因为在一个三流的初中，尤其是郊区三流中学，要想考上重点大学那是基本无望的，当然，后来国家才把重点大学划分了985和211系列，当时可没有那么讲究。所以，对于在三流学校排年级前十的我们来说，能考到一个市重点或区重点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至少离重点大学又进了一步。
　　这个地处偏远郊区的三流初中，就是该区的第五中学，都已经排到第五了，可想而知那是有多差了，虽然还有个第六中学垫底，但是，基本也半斤八两。唯一欣慰的是，那几年，申闵市教育体制改革，很多优秀的小学老师跟着原来的六年级到初中担任预备班老师，最终的结果就是三流初中的师资因为小学老师的加盟，而显得充满朝气和冲劲，这也让后来的五中因为我们这届的高质量升学率而实现了华丽转身。
　　顾小汐，是第五中学女生中的佼佼者，身材瘦小，笑声却异常的爽朗，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是个小个子女孩的声音，能如此有穿透力。这样的女生完全不懂得保养自己，因为从小在乡下长大的缘故，肤色虽然不算黝黑，但也足以反衬其他女生的白皙了，然而巴掌大瘦瘦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似乎不用说话，就能被她的眼睛所吸引，眼神里充满的是真诚和勇敢，笑起来右边的脸颊上有个非常深的酒窝，让人有忍不住想去戳一下的冲动。三七开的短发，显得学生气十足，而且总感觉比实际年龄要小那么一点，喜欢将两边的头发夹在耳朵后面，像极了当时某知名亲嘴广告的女主，只是她是mini版的而已。
　　在顾小汐的心里，其实只想不要离父母太远考上市重点就行了，但在老师的眼里，她是冲一流市重点的主力，可是无欲无求的她若不是为了辛苦工作的父母，也许并不想那么追求考什么重点之类的吧。她的爸爸在部队当兵回来后就在一家村办厂里做后勤，虽然收入不高但还算稳定，对小汐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的妈妈则是个内心非常强大，而且很有追求的女人，家里的事里里外外都要应付。当年在农村也是要保送医科大的优秀青年，后来因为小汐外公重病，外婆体弱多病，家里还有比小汐才大12岁的舅舅需要妈妈照顾而放弃了大好的机会，选择了在当时的乡里做个小小的出纳维持生计，后来还做过赤脚医生、村干部……真可以说一个非常厉害的妈妈。只是后来，因为小汐家动拆迁，妈妈至此进了当时的工厂，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工人，再后来，妈妈作为先进党员，积极响应厂内号召，提早下岗了。下岗后的妈妈，利用小时候外婆教她的棒针编织技术，建了一个小小的手工棒针加工点，真是赶上了市场经济的潮流，反而比在工厂工作时收入还要高很多，但是确是非常的辛苦。每天晚上都要加工到很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小汐总会看着妈妈的背影，想着自己长大了以后一定不能让妈妈那么辛苦。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父母，小汐才决定要好好学习，报答他们。那时的她只知道，如果爸爸妈妈看到她读书成绩优异，一定会很欣慰的。她觉得自己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让他们开心了。
　　中考的教室里，同学们正抓紧做着试题，而向来以速度占优势的小汐已经在开始第二遍扫题了，因为知道自己速度快容易粗心的毛病，从初二开始，数理化的考试，小汐每次考试都会做两遍，确认无误后，基本都能得满分。而这个女孩子最大的软肋就是语文，因为不喜欢背，不喜欢写，造成了初三那会儿各科成绩明显翘脚的问题。但是，她很清楚，只要语文不考太差，进离家近的重点中学是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其实，她心里根本不想考什么一流市重点，觉着在哪儿都是读啊，而且想着要和初中的小伙伴们分开就已经很伤感了，还跑那么远实在没什么吸引她的理由。她习惯性的将两遍刷题后确保正确的题目打了个钩，很快都扫完了。这是中考的最后一场考试了，也是她擅长的理科课，看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才能交卷，转头望向窗外，校园里的那棵大杉树已经长那么高了，坐在五楼的教室里都能看到它的树干了，想着四年前，刚进中学那会儿，那棵树才两层楼那么高。一晃，连树都长大了。这是第一次，让小汐觉得有离别的伤感，小学那会儿还不懂，只知道父母不会再把自己当小孩看了，兴奋地蹦跶进中学。
　　现在，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想起了刚进中学时，几个女生一起排练六一儿童节节目的场景，一群女生为了挑选舞蹈歌曲而争论不休，到底是挑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还是林志颖的《十七岁的雨季》，基本分成两派，喜欢小虎队的都选了前者，而迷恋林志颖的都选了后者。除了小汐，她永远是做个另类，超喜欢林志颖却投了《青苹果乐园》，因为她说“喜欢和选择是两码事，喜欢就是喜欢，而选择确是合适。六一儿童节是个快乐的日子，青苹果乐园的曲调和题目都比较合适”。就因为她这决定性的一票，最终小虎队迷们获胜了。小汐总是喜欢客观地去做判断，也许那时的她自己都没想到，喜欢和选择的关系在后来并没那么容易做到。
　　“还有十分钟了，同学们，最后在认真检查下姓名和准考证号是否正确，不要有遗漏，答题卡、试卷和草稿纸都需要一一检查“。老师的一句话打破了考场的宁静，也把小汐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叮铃铃……“铃声响起，所有考生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在门口，小汐遇到了参加其他班监考的班主任陈老师。
　　“顾小汐，考得如何？”。陈老师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两个小梨涡。陈老师就是四年前教育体制改革从小学转到中学的青年教师之一，那年他才26岁，刚从学校没毕业几年，因为他的数学功底扎实而被破格录取的青年老师，很幸运我们是他带的第一个初中班级，我想这也是后来过了二十年他还能叫出我们名字的原因吧。
　　“还行吧。”小汐抿着嘴，露出一深一浅俩酒窝。但是，眼神里明显还没有从刚刚的伤感里完全走出来。
　　“你这小姑娘，总是还行吧。记得7月15日来学校返校查成绩啊。“陈老师果然还是关心成绩更多点。小汐看着陈老师远去的背影，心想，”一个单身男老师怎么会那么容易发现好学生的伤感呢“。
　　这时，一双大手遮住了小汐的眼睛。“猜猜我是谁？”，声音明显是她的好朋友林燕的声音，一双大手却已经把小汐巴掌大的脸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小汐努力用自己的各种感官去寻找那么点蛛丝马迹，闻到一丝丝木头清香的味道。她终于知道是谁在她的身后，就是她的发小顾平。顾平的爸爸是村里有名的木匠，家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制品，家具、乐器应有尽有。因为顾平的爸爸妈妈与小汐的父母从小就是很好的朋友，所以结婚后也保持了非常好的关系。这两孩子也从小就相处得非常好，顾平因为个子比较大，在外面总是照顾身材瘦小却古灵精怪的小汐，巧合的是初中，这两孩子又分到了一个班，就这样一起度过了四年的同学生活。
　　“别闹了，顾平”。小汐得意的喊出了他的名字，手瞬间松开。
　　“你怎么知道是我，真没劲。好没成就感。”顾平走到小汐身边，习惯性帮她背起书包。
　　“顾平，你以后别那么幼稚了。你没感觉我们小汐今天情绪哪儿有点不对吗？“林燕挽着小汐的手，看着她边走边说。
　　“小汐，你是不是没考好啊？”顾平有些紧张和担忧的看着小汐。
　　“没有啦，只是有那么一丢丢的难受。”小汐用手比划着一丢丢的样子。
　　“难受什么，考好试不是应该开心嘛，我终于有时间可以回去帮我爸爸妈妈摆摊了，而且今年暑假，我弟弟妹妹都从老家来上海了，一想到这，我心情就有些复杂。”林燕的一席话让小汐彻底活过来了，感觉自己之前都是在无病呻吟，多愁善感一直是她的一个小毛病。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我们几个是要一起上第一中学的，以后也要一起上同一所大学，一直一直做好朋友。对了，你们接下来的两个月有什么打算啊？”小汐从消极到积极的速度总是那么快，有时就感觉是在演戏。
　　“我准备和王晓春他们一起踢球啊，听说第一中学的足球队很厉害，到时候我一定要争取进个校队什么的。”顾平果然还是那么爱踢球。
　　“我可能会回趟浙江老家吧，顺便帮着把弟弟妹妹接到这儿来。对了，小汐，我可能来不及返校看成绩了，到时候我给你个地址，你帮我成绩抄一下，寄过来吧。”林燕是家里的老大，初一的时候从浙江的一所中学转到我们这儿，她的爸爸妈妈是在菜市场摆摊卖菜的，在这儿的某个村子里租了一个临时搭建房，很简陋。但是，林燕很懂事，刚来那会儿，因为是外地的，而且比较内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朋友，而且因为外地英语学得晚，发音也比较奇怪，很多同学会背地里嘲笑她。但是，小汐就是一个喜欢帮助别人的人，尤其爱打抱不平。在那段时间里，小汐总会主动关心林燕，最后变成了很好的朋友。
　　“好吧，那我暑假里，就在家看看电视吧。之前为了考试，可漏看了好多片子呢。而且，我看了每日广播电视报，暑假里要重播《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呢。”只要一谈起港台片，小汐的眼神里可充满光呢，这可一点不像个学霸。
　　“小汐，那我们一定要保持联系哦，千万不要太想我哦。”林燕依依不舍的，似乎回去就不来了的样子。
　　“好嘞，记得回去后，先给我写封信，知道吗，不要到时候一点声音都没了，那我可是很容易找新欢的呢。”小汐撅着嘴开着玩笑。
　　“你们两个小姑娘好了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能好好说话吗。”顾平一脸嫌弃的样儿。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公交车站，这可是小汐等过4年的地方啊，每天都是一群同学同进同出，从来没有这么注意过这个车站，突然觉得连车站也那么亲切。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那么多愁善感还是长大以后的第一次，哎呀，人生路那么长，这只是第一站，让这些美好都留在记忆里吧。“小汐心里想着。
　　“小汐，你的车来了。“林燕喊着。
　　小汐一脸茫然的被顾平推上了车，上了车才反应过来，和林燕挥手告别。
　　“林燕，第一中学见了。”小汐嘴里轻轻的说着。虽然，成绩还不知道，但这点信心似乎还是有的。

　　时间过得很快，终于到了返校查成绩的时间。顾小汐一早就理好书包，准备赶往学校。睡在边上的表妹噌的一下也坐了起来。小汐的表妹叫董黎婷，比她小一岁，姐妹两从小感情就很好，好到没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分享的，包括憋小便尿裤子的事情，也包括青春期一个礼拜换一个暗恋对象的事情，真可以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唯一让小汐觉得丢脸的事情，就是表妹虽然比她小一岁，但是，从小个子就像比她大一岁的长，每次家里聚会，长辈们都会让她们背靠背比身高，基本都是完败的，而且表妹似乎是她所有缺点的反衬，因为表妹长得还特别白，这点绝对遗传了姑姑的优点，表妹还比较文静，脾气又比较好，不像小汐那么能闹和凶悍。每年暑假，姐妹俩都会你来我往的住段时间，一起睡懒觉，一起看电视，一起吃冷饮，一起逛街，就像连体婴一样。
　　“姐姐，我陪你一起去吧。今天可是你非常重要的日子，我一定要陪着你的。”婷婷充满期待得看着小汐。
　　“你连懒觉也不睡啦，太让人感动了吧。也好，我还真有点小紧张呢。”每次考试让她最紧张得就是语文成绩，这次语文中考还有一张50分得B卷，是一道开放型的作文题，这也是小汐的软肋。
　　两人手挽手来到了五中，门口等了好多的家长，婷婷因为一看就是学生，就混着一起进了学校。走进班级，有哭的，有笑的，小汐还没搞清是什么情况。就听到背后的声音传来，“顾小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原来是陈老师。这声音让人觉得有些忐忑，因为声音中怎么传递出一种怜惜的味道。
　　小汐拉着妹妹来到办公室门口，嘱咐她在门口等着，一个人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只有陈老师一个人，其他老师可能都在教室呢吧。
　　“小汐啊，你先看看你这次的考试成绩吧。”陈老师拿出手工誊写的成绩单。小汐俯下身子，找到自己名字，然后用手指沿着表格线移过去，数学146，英语140，理科138，语文……什么，没看错吧，语文只有98？
　　陈老师看到了小汐脸上的变化，马上说道，“小汐啊，这次中考，你前面三门课的成绩是班级第一，年级前三，但是，你这个语文成绩足足比平时跟你差不多的那几个同学低了35分，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小汐一语不发，似乎还很难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她此时所庆幸的是，还好没有报考市区的重点中学，不然后果很难想象啊，没想到的最后还是败在了语文上。
　　“顾小汐，不过也没关系，虽然语文考砸了，但是，你目前的总分还是高于去年第一中学的录取分数线的，只是因为只高了几分，所以，如果今年成绩普遍高的话，可能还是会有变数的。“陈老师说话总是那么客观。
　　“老师，我知道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也只能等了。“小汐虽然不相信命运给自己开了个这样的玩笑，但是，又没有让她完全死心。
　　“老师，那林燕的成绩呢，她考得怎么样？”小汐问道
　　“林燕，这次倒是超长发挥了，四门总分还比你高出二十分呢，原来我倒比较担心她，没想到她这次发挥那么好。”陈老师笑着说，似乎已经忘了叫小汐去的目的。
　　小汐想着林燕考好了，心里还是很欣慰的。原来一直担心林燕考不上一中就不能经常见面了，现在反而要担心是自己掉链子了。
　　“陈老师，那我走了，谢谢您那么多年对我的照顾和信任，只是我这次……”小汐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表达了。
　　“小汐，没事的，老师相信你，不管你在哪儿上学，都能够考上好的大学，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在老师眼里，你一直是个单纯，开朗，善良，有正义感，又有个性的孩子，老师只是希望你能记住初中这四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你都保持住你身上那些宝贵的品质。”陈老师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安慰着小汐。
　　“好的，老师，我以后每年都会抽时间来看你们的。”说着，小汐走出了办公室。婷婷连忙问小汐。“姐，怎么样？”
　　“嗯……可能有点悬，我语文考砸了。”
　　“啊？不会吧。那是不是你就不能和我做校友了。”婷婷从小就是个学霸，因为姑姑的强势教育，小学就搞进了重点，一路考进了一中的初中部，而一向散养的小汐到了初二才开始发奋图强，本以为可以和婷婷在一个学校了，没想到来了这一出。
　　“没事，没事，姐姐。你一向运气好，你这次肯定还是能进的。“婷婷马上为刚刚说的那句话做了个补充。
　　“对了，回去先别告诉我爸妈，我语文考砸了哦，省得他们担心又帮不上什么忙。“小汐嘱咐着婷婷。
　　到了家，桌子上已摆满了小汐喜欢吃得菜，爸爸从厨房探出脑袋，一手举着锅，一首翻炒着，小汐一看是她最喜欢吃得红烧肉，“小汐，婷婷，马上开饭了啊，洗洗手就出来啊“。
　　妈妈从房间里出来，“小汐，成绩怎么样。什么时候发入学通知单啊？“
　　“还行吧“小汐习惯性得回答着。”老师说，七月底会收到入学通知书的”。
　　婷婷则一言不发的跟在小汐后面。
　　“好了好了，快吃饭了，两个孩子肚子都饿了吧”。爸爸从厨房端着红烧肉出来。妈妈似乎感觉到有些不对。
　　“小汐，你是不是考砸了？”妈妈温柔得问道。婷婷看着边上得小汐，不知道她会怎么接话。
　　“妈妈，我跟你实说了吧，我这次语文考砸了，但是老师说，进一中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你们不要为我担心。很多事情是注定的，也许我不进一中，进三中，反而学得更轻松呢。顺其自然吧。“小汐一股脑的把后路都说完了。
　　“小汐，既然已经考好了，就别多想了，好好放松一下吧，等读了高中，高考可是比中考还要残酷的呢，现在这点不算什么。”小汐妈妈总是和姑姑形成强烈对比，但事实证明姑姑的教育反而是成功的，因为表妹虽然一路是被姑姑训着过来的，但是她依然能在学霸的世界里做着学霸呢。
　　“小汐，没事的，以后等到了高中再努力吧，你们的人生其实连起步都不算呢。多经历些，没什么不好。“爸爸夹了一块红烧肉在小汐的碗里。
　　小汐看着自己的父母，想着能有这样的父母，是何等的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