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连城璧》抱幽

88、玩偶之约（一） 无垢山庄和

　　无垢山庄和云梦山庄大婚之后不过短短几日，就有消息传出萧十一郎伙同沈璧君雨夜残杀四君子其二，重伤了朱白水和徐青藤。此话出自幸存的二君子口中，叫原本暗中捕杀萧十一郎的江湖人士彻底正大光明了起来。

　　暗中看戏的连城璧见此不作回应，只轻蔑一笑。

　　‘呵~看吧，这就是所谓的江湖，处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人人都是喂不饱的野狗，为了一把割鹿刀，他们可以不顾同门情义，为了一己私欲，他们可以牺牲掉任何人。’

　　如今六君子仅余其四。杨开泰，板正木讷，若说他有一颗善心，以天下平庸之人的眼光来看，他算是一个君子。

　　朱白水，淡泊名利，修佛修身，他有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以天下平庸之人的眼光来看，他有距离，但正因为有距离，他于己坦荡，于人无畏，在他人眼光之下，他也算个君子。

　　徐青藤，出身功勋世家，世袭杭州将军，他有一个祖上战功赫赫，拼杀蛮夷的忠良之后美名传世。将门虎子的认知，以天下平庸之人的眼光来看，他还是个君子。

　　连城璧，百年武林世家出身，为人端方修正，温柔亲切且文韬武略。四人中，他年少成名，为中原武林从东瀛人手中挣得威名。如今与云梦山庄大小姐琴瑟和谐，又身兼武林代盟主。在世人看来，他与前几人看起来，君子之威更重。

　　这四人如今也算在江湖上独领风骚，可惜杨开泰却情系风四娘那个女妖精。

　　谁不知道风四娘与萧十一郎交情匪浅，二人常作雌雄大盗盗走不少稀世珍宝！这杨开泰如今已被江湖中人隐隐排斥在外，且他近来踪迹全无，生死不知，坊间都在猜测源记少东家怕是因为风四娘而受到了牵连，丢了性命去了！

　　“这是谁传出去的消息，倒是搅得一滩好浑水~”

　　连城璧拿着一个黑色锦缎香囊放在鼻下嗅闻。这是沈灵素送给他的，正是无霜绣的那一对~他本欲不要，出自他人之手的私物，他都不打算要，只他的小妻子告诉他，囊中的熏香是她亲自调配的，他才勉强收下，闹了她半晌，听她亲口应下会亲手为他做个香囊，他才满意。

　　“是天剑山庄的小卓呗~”

　　无典看着连城璧拿着那香囊把玩，爱不释手的样子，心下了然，定然是他家小姐的杰作。

　　戏谑的看着自家姑爷，只挑眉转了把折扇，整个人陷进梨花木椅中，调侃般道：“这小卓因为杨开泰此前拒绝了他妹妹，本就看他不顺眼。再加上他杨开泰就跟快朽木一样，眼光也……着实特别的紧~
　　他一个老实人竟然看上了脾气暴躁又泼辣奔放的风四娘。啧啧~内心很是狂野啊~萧十一郎被全武林通缉的那些日子，他见天儿的跟着风四娘屁股后边儿鞍前马后的，这不给小卓上赶着送把柄吗。”

　　连城璧只冷笑一声道：“风四娘，配不上杨开泰。哼，如今他们被困在玩偶山庄里，照风四娘的脾性，得罪逍遥侯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男人再有涵养风度，也经不住一个泼妇骂街。照杨兄那倔驴一样的性子，认准了就不回头，最终这痛脚，逍遥侯必定会报应在他的身上。”

　　以逍遥侯拿捏人心的准确，他只会做出让自己感觉最舒适的选择。他摸索人心，更喜欢看到人性在他面前崩塌破碎再重铸的过程。

　　在某种程度上，他和连城璧一样，他们都渴望这些人不会让自己失望，他们都渴望这些“猎物”能保留坚守住心中的真善，而不是如他们自己一样，落入灰暗的缝隙里，一步步沉入深渊。

　　好在，他比逍遥侯幸运，因为他拥有另一半触手可及的阳光。

　　“夫人现在在做什么？”

　　无典一愣，他们不是在商量接下来的棋局走向吗…怎么忽然又问起了沈灵素在做什么？！不过，自从连城璧成婚后，除了处理公事以外，日日都守在自己夫人身边寸步不离。如今外间都在传无垢山庄的连城璧爱妻如命，叫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子对沈灵素羡慕得紧。

　　“方才我来时，看见无霜陪着她一道出门去了。”

　　一脸揶揄看着连城璧，无典好笑道：“公子怎的如今越发粘人了~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相思病犯了~”

　　“夫妻恩爱，情深不渝，才算得上人生大圆满。你现在还不懂，也不能怪你。”

　　怎么觉得自己被硬塞了好多个柠檬，酸到心里恶心，眼里泛泪!无典只抽了抽嘴角，尴尬得咳了两声，他这么个三十老大的男人没老婆疼是为什么，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皎皎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事情晚点再谈。”

　　伸手欲挽留连城璧的无典，此刻哀怨的眼神活像一块望夫石。看着他潇洒又急切的背影，无典捏紧了玄铁扇叹了口气……所以，到底他今天来这儿干嘛？！

　　此时绸缎铺里的沈灵素看着掌柜给她展示的布料，一时犯了难。天青色，她还从未见过连城璧上身，这匹布料触手柔软舒服，缎面上以鳞片作纹饰，看起来高华大气，若做成外袍，连城璧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另一匹布料，梨花白雪，摸起来丝滑弹软，连城璧穿起来白衣胜雪，风骨自不必说，可他白衣太多，再多一件也无甚特别。只是……

　　“夫人，这匹天青色布料手感柔软，其间间杂麻纺的透气和独特凉爽感，出汗也不粘身，又弹性垂感颇佳，乃是出自蜀中台铭阁的名品天丝蜀锦。”

　　掌柜见沈灵素在两块布料间踌躇，只殷勤指着另一块布料道：“这匹梨花白光泽柔和，颜色有自然美感，有独特丝鸣感，但却质地厚实，保暖性好，乃是出自咱们姑苏云水绣坊的上贡珍品白云素心锦。您瞧瞧，这两匹布，您中意哪方？”

　　两块布料她都喜欢，所以……

　　“无霜，你说我为城璧做一件青色外袍，再为他做一件梨花白的披风怎么样？正好你如今与黑蛇情投意合，我大胆做主为你做一身嫁衣可好？”

　　无霜因沈家庄的一场大火为黑蛇所救，二人相处下来倒是生出了情义，如今又过了她爹爹的明路，沈灵素作为黑蛇口中的小主人，自然是对他俩乐见其成。这也说明这个好姑娘彻底把连城璧放下了。

　　“表小姐，我…我还没那么着急嫁人…”

　　今日她本是替沈飞羽来送椿饼给沈灵素，所谓“一箸入口，三春不忘”，三月正是吃“春”的好时节，寓意新的一年春意到，事事顺。

　　结果却听她玩笑间无奈道连城璧要她亲自为他做个香囊，她这才提议与她出门看看布料，没成想女人的天性总是容易在逛街里渐渐跑题。

　　沈灵素是第一次与女子结伴逛街，以往没去过的铺子她都很好奇。她的成长环境令她如今不仅有女人的妩媚动人，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可她又聪慧灵毓，让无霜无法不喜欢这个表小姐。

　　她比沈璧君更懂得适可而止，更懂得运用同理心。无霜只觉得与她相处轻松惬意，虽身份上她是主，无霜是仆，实际上她们更像是朋友。

　　“金嬷嬷说你四岁就入沈家庄了，我们虽然在后来相处不多，但你与表姐一样，与我而言都是我童年里最好的玩伴。如今你与黑蛇大哥两情相悦，我想尽一份自己的心意，日后你也算是我的家人了~”

　　“表小姐，谢谢你！”

　　“啪！啪！啪！”一阵拍手声响起。

　　“哎呀，好一出主仆情深呐！沈姐姐真是神仙心肠，对一个曾经对自己夫君有非分之想的奴婢如此恩重~叫我看了都为姐姐倾倒！”

　　店内众人闻声看过来，一个娇俏娃娃脸着粉衣淡妆的女子，摇着一把团扇款款跨进店门。那女子天生脸嫩，五官精致小巧，叫人看不出年龄，说话又自带娇憨，想也应当最多不过十六七。

　　“表小姐，我……”

　　无霜慌忙摇头欲做解释，沈灵素只安慰拍了拍她的手。

　　“姑娘既开口托小叫我一声姐姐，那灵素便托一声大。”

　　她道是谁，原来是久不露面的小公子。这女子一上门便心思活络，挑拨成习，总是想要看别人在她面前做猴儿被她戏耍。

　　“所谓‘非分之想’，不过是不信运命，学不能‘安分’。喜欢城璧的，无霜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女子慕艾，只因那男子身上有令她心动，令人动容的可取之处。
　　我的夫君被众多女子爱慕，可他独独选择了我做他妻子，这便说明喜欢是相互的事情。更说明了我的夫君是个真正值得依靠的男子。
　　我们女子生而于世，碍于身份、性别本就多有不易。同是女子，又何苦为难女子。况且，纵算我拈酸吃醋，该去怪的，也该是我那品貌招人的夫君，做甚要去怪罪喜欢他的女子？”

　　一旁本欲看热闹八卦的妇人和姑娘听了沈灵素一番话，皆面上动容。小公子见沈灵素轻而易举扭转局势，脸上的天真娇憨不再，美目里充斥着不忿和刻毒。

　　冷哼一声：“纵然沈姐姐你说得有道理，可你就当真心无挂碍？”

　　沈灵素也冷哼一声：“无霜她曾冒着生命危险要来救我，她本不必要这样做，可她却为此受伤不轻。万事有所失，必有所得，如今她遇见了那个爱她、护她，愿意做她避风港的人，我的确心无挂碍，反而我还真心为她高兴。”

　　死死盯着沈灵素和无霜紧握的双手，还有周遭射来的各种谴责、不屑、愤怒的目光。小公子眼里接连闪过羡慕、嫉妒、仇恨，还有最深处隐藏的渴望，沈灵素的话如压死她内心鬼蜮的磨盘，叫她连日以来受到各种撕扯又分裂，分裂又愈合的情绪彻底断了弦。

　　忽而她脸上浮起诡异又渗人的笑容，煞得旁人皆面上一抖，警惕后退数步。

　　一道银光自小公子袖中挥出直逼向沈灵素和无霜二人：“凭什么在我面前姐妹情深，沈姐姐，我以前陪你玩了那么久，你为什么都不多看我一眼！你跟一个丫鬟姐妹情深，却讨厌我厌恶我，我就活该活在黑暗里吗？！我就活该没朋友吗？！”

　　右手袖中白练射出，沈灵素与无霜相握的左手推出一股柔和的内力将她推送出店门外。

　　“黑蛇，保护好你未婚妻！”

　　众人只见店外一道鸦青色身影一闪而过，连带着方才那个被推出的女子的身影一道消失，只下一刻出现在了正街大路对面。

　　缀在白练尾的金铃索受到内力震荡，镂空圆球中的金珠响起“倏倏”声，那脆鸣一响，小公子射出的暗器便卒然落地。

　　那颗金珠取自天外陨铁，能克天下铁器。只割鹿刀与蔷薇剑此类神兵能与其相克抗衡。

　　脚下垫步两点，沈灵素只左掌九阴真气萦绕，与拿出短剑欲刺向她的小公子相逼。

　　两人一人向后滑动，一人双脚离地凌厉相逼。直落到正街大道正中，沈灵素才撤掌负手而立，小公子拿短剑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只她捏了捏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再次执剑逼向沈灵素。

　　美人双眸平静无波，身姿清灵婉转，单脚支地，一脚脚尖点住剑来的手腕，斜身回转凌空翻腾，只将那把剑踢到半空，落入了自己手中。

　　不待小公子再纠缠，沈灵素只操起凌波微步，在小公子眼花缭乱间，握住她左手少阳三焦，定穴走至肩贞、曲垣、阴分、中俞，方回身当立。

　　这边小公子只觉自己心脉鼓动若嘈嘈急雨，神思鼓荡，多年养成的利己之心，让她情急之下将腰间那把削铁如泥的胡刀用尽内力飞掷向沈灵素。

　　“皎皎！小心！”

　　就武功而言，沈灵素本就高出她不少，她根本就未曾将小公子此招放在眼里，只忽然一个黑影闪来揽住她的腰身，急闪避过，临前那人还挥袖将那匕首反弹了回去。

　　“城璧！”

　　淡淡的腥味儿传来，沈灵素慌乱抓起男人的手，一道血口子划在了他的右手背上。

　　“你受伤啦！！”

　　只连城璧却狠狠盯住被匕首刺破肩膀的小公子，双眸嗜血道：“你，找死~！！”

　　被他的样子吓住的小公子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是沈灵素拉住浑身暴戾的连城璧，双手握住他的左手，软声抚慰道：“城璧，不要！我们回家吧，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况且她打不过我的~”

　　又踮脚在他耳边悄声温柔道：“她是逍遥侯的徒弟，别为这件小事乱了你的计划。况且~我早就料到她近日会为了自己的性命来找我的~”

　　连城璧被她的温柔逐渐平复了心中的戾气，只眼中灰暗依旧波涛汹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妻子。

　　‘为她自己的性命？’

　　舌尖抵着牙齿，连城璧尽量使自己语气温柔：“皎皎，你的事都不是小事~没有人能伤害你！你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陪你一起~？”

　　心知连城璧若不问明白他怕是很难当着城中众人的面放过小公子，若是这样，别人又该怎样在背后误会他、议论他？

　　想到沈飞羽告诉她的，爱他、在乎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他才会放心、高兴。

　　撇去心中的些微羞赧，她眼中闪过戏谑和讨好，沈灵素只踮起脚，吻上了连城璧的双唇。

　　这个吻虽一触即离，可却将周围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们夫妻二人身上，有的姑娘更是拿巾帕羞得遮住了眼睛。

　　“皎皎…你！”

　　“你对我这样在意呵护，我亦如此。外面都说你连城璧爱妻如命，却不知我沈灵素亦爱夫如命~！”

　　小心翼翼握住他受伤的右手，沈灵素软声带着丝乞求，撒娇道：“你受伤了，我们回家，我给你包扎伤口，好不好？”

　　掩下眸中深色，连城璧喉头动了动，终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我们回家，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