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连城璧》抱幽

76、高山景行，云胡不喜（五） 配角来呀，

　　云梦山庄清早便忙碌了起来，今日是各大门派前往无垢山庄行吊唁之礼的日子。作为与沈家庄明面上算得有些亲缘的云梦山庄自然在列，更何况如今沈璧君正客居于此，沈飞羽作为她的亲姨母无论如何都是要带着她走上一遭的。

　　“姨母，皎皎和无霜怎么样了？”

　　一行人走出山庄大门，沈璧君安静了两天终是忍不住想要知道这两个火场幸存者的一些消息。

　　看也未看她一眼，沈飞羽依旧冷淡道：“皎皎如今还在无垢山庄静养，无霜受伤较轻，已无大碍。”

　　“......姨母，我想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让我见见无霜好不好？”

　　听见她急切的语气，带着哭腔和哀求，沈飞羽停下脚步冷冷看着她。

　　“璧君，那日从火场回来，你已经问过无霜那丫头了，她也已经告诉了你她的亲眼所见，你还想再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

　　被沈飞羽的眼神看得发慌，沈璧君只将头摇个不停。

　　“我，我只是，我只是不相信萧十一郎会做那样的事情，他不是那样的人！”

　　“哼，是与不是，谁又知道？现在人证物证皆指向他，就算不是他，那也还是要靠证据说话，仅凭你信不信，你认为能服众吗？无霜已经先一步作为人证被黑蛇护送去了无垢山庄。你再有什么疑问，还是先过了丧礼再说吧！”

　　走到轿前，沈飞羽再次顿住，对沈璧君严声道：“今日的丧礼没那么简单，你当沈家庄当真折众武林么？有句话说得好，墙倒众人推，从前你一心想要自由，如今当真自由了，你此刻的心里好受么？
　　我女儿皎皎因你们母女二人受了多少连累？若不是看在你还算无辜的份儿上...沈家庄烧便烧了，没人比我更想让那个肮脏的地方归于尘土！那里从来都不是我们母女的家！”

　　看着放下的轿帘，沈璧君被沈飞羽的话弄得神思恍惚。想到沈飞羽说的话，看她的眼神，无悲无喜，没有厌恶，没有讨厌，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沈璧君一时悲从中来。

　　她在云梦山庄这几天，所有人都对她格外关照，沈飞羽亦没有苛待过她，甚至比她的母亲更为用心的了解她的喜好。庄内的下人对她很好，知道她家新丧，母亲不知所踪，时常对她贴心开导。

　　可她还是觉得不习惯，因为她从他们的眼底深处看见的都是漠然！他们只是将这件事当做自己的职责在做，而她，就是他们要履行职责的人。照顾她，是任务，宽待她，也是任务。

　　因为他们清楚，他们的主人对她这个侄女，所能给的“亲情”只剩下血缘的羁绊。而今天，她从沈飞羽的话中，清楚而毫不掩饰的听见了她对沈家庄的厌恶，她有一种预感，她离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不远了。

　　她突然开始害怕了起来。

　　比起这边冷淡如冰的姨甥关系，此时白红莲与沈灵素倒是相处更为融洽。

　　“城璧告诉我你这孩子为了救我受伤颇重，你左手上的刀伤那么深，怎么不多养养，反倒为我煲起汤来了！”

　　看着手中泛着药香的汤碗，白红莲坐在床上满脸责怪的看着坐在床前的沈灵素，眼中满是心疼。将汤碗放在一边，忙伸手拉着沈灵素的手上下左右的看了一通。

　　她脸上的擦伤好了不少，只是还留着红印，身形比之前瘦了很多，一看就知道才大病初愈。

　　握着沈灵素的手，一手又摸着她的脑袋轻抚，白红莲心疼道：“还疼吗，孩子？”

　　“已经不疼了，白姨！倒是您，受了那一掌，城璧虽说没有大碍，但我方才为您把脉，脏腑多少还是受到了些伤害。若是只服药，怕还是会对身体有所伤害，还是辅以药膳最温和，伤害也最小。”

　　听着她软声的关心，看着她面上一派纯然真诚，白红莲心中熨帖不已。

　　“城璧有你在身边，我这个做娘的也放心了。”

　　不知道想到什么，白红莲面眉间聚起黯然之色。

　　见她这样，沈灵素忙上前抱住她，像哄孩子一样哄着白红莲，一边哄还一边轻拍着她的背。

　　“白姨，您别生城璧哥哥的气了好不好~他看见您受伤昏迷不醒后，担惊受怕了好久！我知道你们因为连伯伯有了些矛盾，但是，城璧是很爱您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笨得很~
　　您知道吗，我小时候老听娘跟我说他的故事，他被您教的很好！可是我也很心疼他~白姨，您是城璧哥哥一生的牵绊，他待人处世的原则，看待世界的眼光，无一不受您的影响，以后我和他，每天都多爱您一点，好不好？我和您每天也都多爱他一点，好不好？”

　　被沈灵素带着天真俏皮又讨好的语调给说得绽开笑脸的白红莲，只捏着她的鼻子嗔怪道：“难怪阿月总说有你这个女儿有多好多好，这女儿啊，是要比儿子贴心许多！”

　　暗自舒了一口气，沈灵素不禁感慨，这哄婆婆的确是个技术活儿，不过遇上自己未来婆婆和自己亲娘是闺中密友，那可容易多了！

　　沈连两家是江湖名门，眼下火烧沈家庄是江湖上最大的悬案。可谁都知道，今日所到之人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飞羽从一进入无垢山庄后，便直接去了白红莲的院子，将沈家庄吊唁待客之事直接交给了沈璧君。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个侄女儿在看见这些江湖人士的真正嘴脸后，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连城璧一直迟迟未到，只差了亲信老于帮衬着沈璧君一道接待。

　　“降龙岛、白眉派...我记得城璧与姨母一道拟的请柬当中，似乎没有邀请过他们？”

　　老于听罢，也只中规中矩道：“如今人已到得大殿，来者便是客，我们静观其变吧。”

　　“城璧他人呢？”

　　“灵素小姐还未痊愈，王大侠方才将少庄主叫去问话了。不过沈小姐放心，少庄主已嘱咐过老奴，先由老奴协助小姐您接待这些前来吊唁的武林同道，少庄主他随后就到。”

　　心中有片刻不适，还想再问，只又有人上前递上吊函，无法，她也只能先打起精神招待起来。

　　“我刚安排了华山派和恒山派的人住下。另外，少林、武当、丐帮、崆峒和五岳剑派也都派了人来。”

　　沈璧君惊讶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你以为这帮人是真心来吊唁的？”

　　熟悉的声音响起，沈璧君抬头便看见了风四娘和杨开泰走上前来。老于眼神晦涩，极有眼色的退到了一边，倒是沈璧君见到熟悉的人心中忧郁去了不少，说话间带起了丝喜悦。

　　“风姐姐，杨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看了一眼大殿里三五成群围在一起的武林人士，风四娘眼中闪过担忧。

　　“我来看看灵素丫头，顺便过来提醒你。”

　　“提醒我？”

　　“你以为凭沈家庄这区区几条人命，就能请得动天山五剑和崆峒四老？更别说天龙帮、白眉派、少林、武当和丐帮！”

　　见沈璧君颜色怔怔不语，杨开泰只接道：“四娘的意思是，这些人来吊唁只是一个名头，他们真实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们想要公审十一郎！”

　　“哼，公审萧十一郎？这也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他们最终想要的，还是萧十一郎手上的割鹿刀！”

　　沈璧君神色焦急：“可我真的不知道萧十一郎在哪里！”

　　风四娘听见她的话并不觉得奇怪，她只想找另一个人。

　　“那灵素那丫头呢？”

　　“皎皎受伤很重，这几日姨父一直都呆在无垢山庄里为她治病。我到现在也没能见上她一面。”

　　若说风四娘找不到萧十一郎，那倒是很正常。那家伙可以忍住好几年不见她，可他却没理由不见沈灵素啊！特别是知道她受伤了之后，哪怕是拼着被江湖众人发现踪迹的危险，他也绝对会在沈灵素附近出没。

　　唯有一个可能，是风四娘不愿想也不想想的，除非萧十一郎真的遇上事情，摊上了麻烦！

　　丧礼按时举行，而连城璧此时也出现在众人眼前。

　　今日他只能算是一个牵头者，沈璧君才是真正的主事人，只是因为她一介女流，家园被毁，在与云梦山庄商议后，才将沈家庄的丧仪布置在了无垢山庄中。

　　沈璧君看着身着玄衣的连城璧走来，身携衣袂若逆风逐流，高冠清绝，竟给人一种不可直视之感。直到站在她身边，她才得以回缓过来。

　　“承蒙诸位英雄今日能够来到无垢山庄，连某不胜感激。劳烦各位与连某，和沈姑娘一起，送沈家无辜冤魂入土为安。”

　　言毕，连城璧只对沈璧君点头示意，便站在一旁，听丧倌唱孝子贤孙上香送灵。

　　柳色青看着连城璧如今的行事气势，心中只觉别扭，悄悄与身旁的徐青藤咬着耳朵。

　　“你觉不觉得今天这连城璧，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倒是朱白水听见，道了声佛号：“朱某不曾发现有何不同，倒是任谁每日都对着那王前辈，怕是都会谨言慎行吧。”

　　摇了摇头，柳色青眼中复杂：“话说得愈发得体，这心却愈难琢磨啊~”

　　一番丧仪礼毕，往日最是无心多事的朱白水不知怎的突然在此时提出要推举一位代理盟主来彻查沈家庄大案。在场众人一时哗然，代理盟主便形同副盟主，若武林盟主一日不选，那代理盟主便很有可能成为盟主的继任者。

　　今日来此参加丧礼的不乏武林中的德高望重之辈，众人七嘴八舌，有说要选少林寺苦禅大师，又有说紫阳山的无尘道长。

　　武林正派就是这样，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被点到姓名者明明面上很是受用，却皆左推右辞，看得人心烦得很。

　　“哼~果真是江湖依旧啊，抬着自己的身份，爱惜羽毛，明明眼中尽是欲望，却又要道貌岸然的维持表象。虚伪！”

　　王怜花与白玉京一道从廊下走来。看着他一把年纪了，拈着自己的鬓边长发，一副风流做派，白玉京只抽抽嘴角，不发一词。

　　谁敢当着众人的面儿打脸？还能有谁，当然是人美嘴毒的千面公子啊！

　　一时众人鸦雀无声，有眼力见儿的人看向一旁带着面具的白玉京，虽没认出是谁，可上了年纪的人都认得那柄“长生剑”！

　　瞥了一眼因他出声而闭嘴的朱白水，王怜花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这一看，立马就将他的神思给抖擞了回来，像是受了鼓励一般大声道：“诸位！在下倒是有一合适人选，那就是连城璧，连兄！”

　　本来厉刚、柳色青和徐青藤三人心中有些想法，可转念又一想，让连城璧做这个代盟主却又是再合适不过了，只连城璧却以自己资历尚浅，恐难胜其任想要推脱掉代理盟主之位。

　　但天剑山庄少庄主卓之言却言之凿凿，白红莲在沈家庄大火之中深受重伤，连城璧肃清凶手之心，必在众人之上，此其一。又连城璧平素在江湖中名声尽显，剑法当世第一，无出其右，德行享誉天下，此其二。

　　再者王怜花虽早已退隐江湖，可他与沈浪的威信还在。如今他亲自坐镇无垢山庄，更是无人敢说一个不字。而白玉京早已与沈飞羽在丧礼吊唁的人中安排了青龙会的暗桩，双管齐下，连城璧的代盟主之位便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承蒙诸位信任，那我连城璧就不再推脱了！在沈盟主失踪的这段时间，我暂时代任武林盟主这个位子，彻查凶案！”

　　其间各派武林人士又凑着“彻查真相，缉拿真凶”的热闹口号，将好好的一场吊唁死者的追悼会给活生生扭转成了“沈家庄惨案”案情讨论大会。

　　少林苦禅大师更是先抛出疑问：“连公子，老衲想问一句，连公子现在手上是否已经有了有用的线索或是证据呢？”

　　有人先抛了砖，其余人当然也跟着凑起了热闹。

　　“是啊！有线索了吗？”
　　“有没有线索啊？”
　　“到底有没有啊？”

　　杵在一旁的王怜花倒煞是有趣的和白玉京对视了一眼，只挥开折扇又瞥了众人一眼，不做评价。倒是身后响起一个虚弱又不失清亮的女声，所说的话却是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纵火又杀人行凶之人，就是那大盗萧十一郎！”

　　“连夫人！楼夫人！”

　　方才说出那话的正是此时脸色苍白，时不时闷声咳嗽的白红莲。无霜一手扶着白红莲，旁边又跟着沈飞羽缓步慢行到大殿正中。

　　“娘！”

　　连城璧和沈璧君见此忙上前搀扶，只白红莲看也不看沈璧君一眼，直接甩掉她附上来的手，握住了自己儿子的，借力站稳了起来。

　　“您的伤还没好，该卧床静养才是！”

　　听见自家儿子的关心，白红莲只轻拍了拍他握住的手，宽慰对他笑笑：“娘没事，你别担心。”

　　接着她又再次对众武林人士发声道：“当日我与师姐有事想要去找沈飞云求证，不想才入得沈家庄便见起火。我与师姐本是想去救人，却不曾想被萧十一郎暗算。
　　要不是灵素那丫头相救于我，怕是我也要成为那焦骨一具！而我师姐清静师太与沈飞云也在这场大火中不知所踪。不仅我看见了萧十一郎，我身边这丫头也看见了那萧十一郎！”

　　最近江湖血案频发，再者当时沈家庄大火太过扎眼，城中的武林人士皆是亲眼所见沈灵素当初是怎样逃出的火场，当然也就有人听见无霜当初在火场前对连城璧说的话。

　　“贫道也曾听说过，这火烧沈家庄的凶手就是萧十一郎！”

　　“自从那萧十一郎拿着一把割鹿刀搅得江湖上血雨腥风，我们已是死了许多江湖同道了啊！此人不除，江湖永无宁日！我等今日来无垢山庄，一是参加沈家大丧，二是想探查萧十一郎的下落。还望沈姑娘能如实相告！”

　　江湖上都知道，沈璧君一介名门淑女却心悦大盗萧十一郎。当日沈家庄门口一番闹剧，在场众人多有在场，如今无垢山庄肯为沈家庄经办丧礼，更多的是因为有楼夫人从中斡旋。

　　沈璧君如今只是一个孤女，她身后已经没有沈飞云和沈家庄撑腰了。众人心知楼夫人与沈飞云姐妹之情只是面上过得去，是以当着楼夫人和王怜花的面，江湖众人对沈璧君也并无忌惮之心。

　　“璧君已说过多次，确实不知萧十一郎他在哪里。就算他那天晚上在沈家庄出现，也不能证明那把火就是他放的！”

　　白红莲与沈飞羽听见沈璧君依旧强作镇定挺直背脊说出这番话，心中多有瞧她不起。如今境况之下，还不知暂避锋芒，还这样直来直去，怕是又要招得诸多非议。

　　这不仅于她无益，对萧十一郎更是又拉了一波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