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终成灰烬（四） 火烧沈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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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灵素不知道连城璧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在看到他抬头的那个瞬间，这个男人不是没有脆弱的，他将铜墙铁壁浇铸在自己的血肉之躯上。
不是没有痛，只是这种痛早就随着他的成长，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的如影随形。这种痛仿佛时刻在追随着他到天荒地老，每当有人抓住那些腐肉的时候，他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痛。
抱紧连城璧的腰，沈灵素将头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道：“城璧，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江湖浪潮翻涌，此消彼长，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感觉到自己背上的那双手在听到她的话停滞了片刻后又将她往怀里扣紧了些。沈灵素蹭了蹭他的胸口，侧头露出小脸柔声道：“从小到大，娘虽然希望我能够在有限的空间里无忧无虑的长大，可是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娘为了我的自由做出了许多的牺牲。
可是那时我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好，一日里只能有两个时辰能够下地。其余的时间都是缠绵病榻，娘心疼我，不想让我用那仅有的两个时辰跟着义父习武，可是我不愿意。”
从怀里抬起头来，沈灵素看着连城璧道：“其实我也不想练的，每次坐在寒玉床上练功的时候，我的心口就跟长了刀子一样，好像只要我抬手用力一挤，它就会被刺破，我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连城璧环住她的腰身又将她向自己身前带了带，刚想开口，却被沈灵素伸手捂住了唇。
“不，让我说完。可是我必须练，因为我知道娘为了我，一个人撑得太辛苦了。若我一直练下去，即使我的身体依然不如常人健康。可至少，我会活得更长一点，我能陪她更久一点。”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沈灵素眼中升起笑意和眷恋：“我一边听着关于你的故事长大，一边羡慕你又心疼你。那些年的辛苦，从少年儿郎一步一步走到了六君子之首的位子，你成了一位令人称道的谦谦君子。
你该是付出了多少，才能在当时无垢山庄风雨飘摇的时候，将它起死回生。你不知道，小时候，我总是将娘口中的你当做我的玩伴，当做一个陪了我很久很久的大哥哥。我最幸福的是，后来我终于成了你最爱的人。”
将手从连城璧的唇上拿开，沈灵素轻抚着他的侧脸，摸到了他的眼角，她看着连城璧看着她的眼睛，黑瞳在黄昏的光晕里，成为了昏暗的房间里唯一的一抹亮光。
“城璧，我不是什么都不懂。你有了我，我是你的爱人，以后会是你的妻子，我很开心你愿意为我遮风挡雨。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也会心疼你的。
我只希望，你的所有喜怒哀乐都能对着我。你不愿意说，我便不问。但别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独自疗伤，好不好？你在天堂，我跟你；你在人间，我陪你；你在地狱，我和你，一起~”
‘可是我不愿你看到这样的我，我只想好好护着你，让你在我的庇护之下常开笑颜，你是我的救赎，是我的命！’连城璧听着他的小姑娘对她说的一字一句，他心里的魔再次缩回了囚笼之中。
“好，我答应你。”大掌覆上停在眼角的那只葱白的嫩手，他将手拿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印下一吻，于他而言，这才是绝世珍宝。
她愿意为他身染尘埃，他连城璧何其有幸能在有生之年得到这份感情。为他成魔，为他成佛，她是如此，连城璧也是如此。可若是真让他的小姑娘看见那些肮脏与丑恶，他是绝不愿意的。
他已经在这泥潭中挣扎了许久，是她将他拉了起来。那些肮脏丑恶只他一人见过就好，哪怕是为了他，沈灵素愿意，连城璧也不会愿意的。只她愿意，已足够了。
沈飞云在拜访了无垢山庄的第二日便向全武林再次发出要开武林大会的盟主诏令。时间约定在十天之后的十月二十四，那天正好是连城璧的父亲连泽天的祭日。
这无非是在向连城璧挑衅，或者说更多的是威胁。可连城璧却依旧无动于衷。那边沈飞云摸不清楚连城璧到底是作何想法，而这边的连城璧正捏着手中的黑子，面上看不出息怒，一如他此前对弈那般，认真看着面前的棋盘。
落子于棋盘右上方，棋盘局势陡变。王怜花见连城璧只一子下在入位上九路，他方才所造的假道伐虢之局被连城璧直接以诈降幽玄之势给破了。
接着连城璧忽而以退为进，拔势横来野火烧，二人走势下来，棋局中之沧海更深。王怜花只抬头觑了他一眼，直接将手中的白子给扔进了棋篓中。
“呦！小子，够狠呐！怎么~？想好了？”
亲手捡去棋盘中的废子，连城璧只轻描淡写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要舍下的弃子，也该是她沈飞云。哼~输赢？谁知道呢。”
“听说~你这小子差人整日在沈璧君耳朵边扇风，可把人家给憋坏了~这不正见天的闹着要出去呢！啧啧~那声音，把我家蝎子都给闹着要回云梦山庄，不想干活儿了！”
如今离武林大会还有三天的时间，可前七天里，可谓是东家起火，西家冒烟。朱白水的授业恩师武当紫阳真人忽然暴毙，发现尸体时，正好厢房内的墙上又留下了血字：捂裆不捂头，功夫只三流，绝学三百页，弟子打酱油——萧十一郎
不止如此，武当坐下七七四十九位弟子全部死于非命，门派绝学悉数尽失。接着，关西镖局押往天山的千年雪莲在鬼道被劫，全车二十七位镖师被尽数屠杀。
所过之处，皆留下了萧十一郎的名字。且不管真凶是不是他，只行凶者留的是他的名字，他也无法脱得了干系。
前些天坊间开始流传的关于沈飞云开武林大会的原因，乃是怀恨连城璧退婚，让其颜面尽失，所以她也想将当年前任武林盟主连泽天是如何败给逍遥侯一事给抖露出来。
可惜这再次被“萧十一郎”的江湖屠杀盖住了苗头。沈璧君知道这个消息后，当然就慌了！以她对萧十一郎的感情，说什么她也要去找到他，陪着他。
“没有什么比得上自己最爱的人身处漩涡，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更来得煎熬了。这样，这个游戏才有趣~”
连城璧的话才刚落，院中就落下一道黑影，正是之前被王怜花派去沈家庄监视的蝎子。
“主人、连公子，沈璧君已经被沈家庄内的眼睛给放了出去，看她跑的方向，是向着城外走的。”
连城璧与王怜花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了然。起身向王怜花行了一礼，连城璧歉然道：“庄主，城璧这边还有要事准备，今日之局怕是......”
“行了行了，棋法阴阳，道为经纬。今日左不过闲来无事，本座想要考校考校你罢了~”
拈着鬓边长发，王怜花笑谑间，语带认真道：“你如今这般，很好~连城璧，你爹，比不过你。有的事情，何必认真！想当年，本座就是吃了这太认真的亏啊~唉~去吧~”
见王怜花不耐烦的挥了挥扇子，连城璧只点头致意便转身离去了。
记得那日沈飞云跨进无垢山庄的大门之后，不过片刻就与他和白红莲翻了脸。
沈璧君是她的宝贝女儿，难道他就一定要接吗？让那个女人三番五次的在江湖众人的面践踏他的尊严，践踏无垢山庄的尊严，让她占着沈灵素的位子，继续理所当然的为了她所谓的自由继续伤害他人？
“你爹当年与逍遥侯比武输了之后，为了保命，堂堂武林盟主，无垢山庄的庄主，竟然向逍遥侯跪地求饶~你们说，要是这件事情被全江湖的人知道后，他们会怎么看你连城璧？怎么看你们无垢山庄？”
“你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当年我亲眼看见你爹跪在地上，求逍遥侯饶他不死。”
“这不过是沈夫人你的一面之词。”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武林大会之后，江湖上会有许多人相信我！而这个迷惑了江湖数十年的疑团，也该解开了。”
“那可不一定吧。”
“什么意思？”
“江湖上都知道沈夫人的为人，巧言令色，长于辞令。为了达到目的说出的话，常常真假难辨。而且现在大家都知道，沈盟主因为沈璧君，对我们无垢山庄怀恨在心。
如果我告诉他们，这是沈盟主想出来的报复之策，到时候你觉得他们，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好，很好！既然你逼我，我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亲眼看见沈飞云从袖袋里拿出一卷帛书，亲口告诉他那是他爹连泽天的亲笔遗书。而白红莲在听到她的话后，情绪忽而激动起来：“不可能！你说谎！泽天要留下遗书，也该是留给我，怎么可能在你这儿？！”
“信不信由你们，我只想告诉你们，证据，我有！至于这证据是真是假，里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武林大会之日，你们母子自会知道！若是你们不信，大可多找几个人来核对一下，看这上面的字迹，是真是假~我想到时候，就再也不会有人怀疑我了~”
那日的天特别的黑，也是那一日，沈飞云的笃定和白红莲的愤怒，亲手打破了他心目中那所谓父亲的连泽天的印象。连城璧眼里黑白交替，最终将他多年来的信仰打入了深渊。
少有的印象里，父亲连泽天温文尔雅，同时也对他甚为严厉。作为男子，他是无垢山庄的未来。儿时看着他的父亲，从来都是意气风发，于武林各派间不言而信。
某一日里，因为一封战书，不仅改变了他父亲的人生轨迹，同时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决斗后归来的连泽天，整个人变得消沉抑郁。时长借酒消愁，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从前对自己严厉有加的父亲，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连他的课业都不再关心。他像是一只出笼小鸟，在难得有自己的闲余时间里，暗自窃喜。可当喜悦过后，却是......他亲眼看见了自己父亲悬在连家祠堂里的尸体。
他的母亲性情大变，他失去了自己的童年，所有的时间都被无数的诗书礼仪，经史子集，武学所围绕。为了练好一招剑法，他被严厉地要求着做好每一个拔剑、出剑、收剑的动作。
得到的永远不会是关心，只会是白红莲对他说他的父亲是如何如何做到比他更好的。幼小的他，受了伤不能哭不能叫，只有连叔夜里悄悄为他上药。他想要的得到的关心竟然是从一个家仆的身上所汲取到的。
不管连泽天输了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也许连城璧内心深处早已有所预感。可是当这样的话，从沈飞云的口中说出的时候，他头一次任由自己心中早已蛰伏数十年的凶兽出笼。
一个人走在路上，连城璧眼中的阴鸷偏执陡然闪现。他仰头看着因黄昏落日而染红的晚霞，唇角勾起森冷的笑，一如从暗夜而生的黑龙。一身气势陡然如千钧雷云压顶，双目中迸发出天光乍破的冷利。
......
沈灵素如今的心脉受损之症，因为有连城璧的九阳真经与她的九阴真经相互辅助。她的身体，已经以她所能察觉到的速度在康复。她甚至能感觉得到，如今的自己，比以前的自己更加的健康。
之前连城璧与白红莲因她的姨母沈飞云上门拜访而弄得不欢而撒。她的城璧甚至到现在都未曾与白红莲好言相和。她知道，这次沈飞云上门所为，一定是刺到了连城璧内心的伤口，他，被触怒了。
可是她知道，连城璧如今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他或许有气有怨，但绝不会恨上自己的母亲。他们母子相处或许有些生疏，但却是深厚的，只是，连城璧如今暂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罢了。
既然他心中还有结，那她就去帮他缓和。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一个人是软的。踏进无垢山庄，她并未差人通报，只一人提着做好的点心向白红莲的院子里走去。
方才引进沈灵素的管家连叔此时却是走到半路忽然拍了拍脑袋：“哎哟！瞧我这记性，忘了告诉少夫人，老夫人此时院中有客啊！”
......
松晚夜凌寒。一阵迷烟散进沈飞云的房间。
一个黑色的人影溜了进来，他没指望沈飞云能被迷烟迷倒。只是他也没想到，沈飞云竟然还有力气与他相斗。
沈飞云更没想到，竟敢有人夜里独闯她沈家庄，且目标直指向她！可惜刚才她运功间吸入了些许迷烟，本以为是普通货色，不想只一点点就已令她神志昏沉。
只两招，黑衣人以诡异的身法和左右两手各不相同却又互为补助的招式最终将她点晕了过去。临闭上眼的时候，沈飞云始终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脑中演化了无数次这个房间的布局，被黑布蒙住的脸上，那双眼睛带着冷酷对着房间逡巡了一圈。
他直接走到靠墙的博古架旁，手伸向一旁的香炉将其旋转了一圈，不出所料的架子上看似连为一体只做装饰的壁柜，从雕花暗纹出被一分为二。
一个暗格被弹了出来，黑衣人从中拿出一卷帛书。他并未急着走，而是先行打开了帛书一览究竟。
‘诸位武林同仁，连某无能，华山一战败于逍遥侯之手。虽脱身而归，却夜不能寐。坐卧但闻草木唱衰，合眼尽是当日之辱。吾身负三大罪责：吾出身武学世家，却学艺不精，愧对先祖，此其一；
吾身为武林盟主，却未能惩恶扬善，坐看魔教壮大，使武林陷入浩劫，此其二；吾身败名裂，贪生怕死，苟活至今，此其三。三罪并罚，吾虽万死，不足以谢天下。
连某今日去意已决，唯望继任者能引领武林同道，剿灭天宗，手刃逍遥侯——连泽天绝笔。’
“我爹当年不曾下跪！”
黑衣人正是连城璧。亲眼所见自己父亲的绝笔盟主退位遗书，连城璧眼中冷意更甚，‘至少，这封遗书上未曾写明他对着逍遥侯下过跪！’走到一旁，修长的手抚摸着烛台上的蜡烛，被蒙住的脸上忽然光彩焕发。
轻轻将烛台碰倒，沾地前的星火，呲呲一声将围帘的穗子点燃。点点星火足以燎原，看着飞烟渐起的房间，蔓延的火势，好似当初他听到的所有揣测、质疑和恶意一般，烧着他的心，明明该很痛，可他却只觉得全身痛快。
沈家庄着火了，可正应了沈飞羽当初所说的。这里，就是罪恶滋长的阴域。连城璧并不知道，在他走后，另一场阴谋最后借着这个温床，差点令他失去最重要的人。
当他回到无垢山庄的时候，管家连叔告诉了一个令连城璧几近崩溃的消息：“少主，少夫人让我见你回来后去一趟沈家庄。她方才悄悄跟着夫人一起去沈家庄了！”
连城璧：“！！！”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终成灰烬（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