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山》一揽清梦

9、潘慈

　　话音刚落，便听晋怡朗声说道：“却是不用。”

　　持盈与江纯辩一齐转过身，只见晋怡身后跟着一位素服少女。身上的素服应是从箱笼底起出来的，腰身不很合适，润泽的黑发被银钗固定在脑后，鬓边仅戴着白娟，反倒用了浓重的口脂，一黑一白一红交织在一起，都是极盛的颜色，却压不住野与媚。

　　江纯辩直直的盯着垂首的少女，随即黯然低下头，不再争辩。

　　晋怡将少女推到身前：“这是潘姑娘。”

　　潘慈抬起头，血丝从眼角开始蔓延，张牙舞爪的扑满红肿的眼眶，原本清亮的嗓音混着疲与悲：“见过江大人，沈女官。”

　　江纯辩面带羞色，似乎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摆了摆手后又低下了头。

　　晋怡冲着她点了点头，潘慈便转身离开了。

　　江纯辩见她走了，急的面色通红，结结巴巴的说道：“此处是官衙，潘姑娘不可随意走动。”

　　晋怡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潘姑娘来取潘大人的遗物，想来江大人不会反对吧。”

　　江纯辩呐呐道：“自是不会。”

　　虽是这么说，他却始终心不在焉，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紧接着便推脱推脱身体不适，匆忙离开了官衙。

　　主角走了，晋怡同持盈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索性跟着潘慈一起去了潘述的内室。说是内室，却极为矮仄，原是存放器具的杂室，后头事务繁杂，才叫人收拾了这块地方，每逢盐铁货船转运时方派的上用场。

　　潘慈静静的坐在父亲曾安睡过得榻上，眉眼融进了黑寂之中。

　　过了许久，她缓缓站起，将布满霉点的薄衾收拢起来，又将床铺收拾干净，这才细细打量起内室。

　　潘述留下的东西并不多，不过是最寻常的笔墨纸砚和零星的几本河道古籍，潘慈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仔细摩挲着，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持盈心中疑惑，待人离开后同晋怡一道将内室翻了个底朝天。

　　果不其然，在古籍夹层中出现了半张纸片，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了对杜洵和江纯辩的猜忌。

　　与江纯辩不同，杜洵榜眼出身，既没有显赫的家室，在朝中也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朋友，外放后只县令一职便辗转多地却始终不见升迁。后头娶了钱氏女，这才在泗州便站稳了脚跟，一路升迁后位列一州刺史。

　　钱氏是泗州大族，有了钱氏做后盾，杜洵的官途这才顺遂了许多。有了刺史做翁婿，又添一个女儿做了楚王妃的伯娘，钱氏一族在泗州可谓如鱼得水。

　　想来杜洵也时有规劝，钱氏一族虽有些小打小闹，却也没犯过坑蒙拐骗草菅人命的大事儿，杜洵本人更是在百姓中口碑颇佳。

　　可这张纸片上详细记录了压着杜洵的身家性命的秘密。

　　杜洵极为喜爱幼女，许是因着早年郁郁不得志，在外人面前慈眉善目，背后却偏执残暴，以凌虐幼女为乐。

　　而这些幼女几乎都刚满髫年（7岁），有的是年幼走失被人牙子买到刺史府，有的则是杜洵有意找来的，总之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十七八位被圈养在了外头置的园子里。

　　杜洵此人极为机警，每当察觉有人调查此事，就会立即将幼女的尸首处理掉，将新搜罗来的幼女重新转移，潘述多次探查皆无功而返，尽管已经掌握了事实，却无法抓到杜洵的狐狸尾巴，也不知道他将这些幼女藏匿到何处。

　　到了江纯辩这里，只得了一个大大的‘孽’字。

　　持盈心中浮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只是现在来不及证实，两人只能顺着这半张纸片所给的信息顺藤摸瓜。

　　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大致的经过应是如此。潘述对身边的副使江纯辩与泗州刺史杜洵都心怀疑虑，燕王与楚王的斗争已进入白热化，而身边的肱骨却极有可能同这二人有斩不断的关系，再加上又是盐铁转运的关键时期，因此潘述在发现盐铁缺失后并未声张，紧接着，潘述就被杀害了，与此同时，泗州的凶手密报京城，却被历葭郡主探听，历葭郡主也被杀害。

　　他们的死都是为了将盐铁运走拖延时间。

　　持盈的脸色变得惨白，她一把攥住晋怡的手：“我们去大仓。”

　　两人急匆匆的冲出官衙，却与高渭一行撞了个正着。持盈心存侥幸的问道：“如何？”

　　高渭眉头紧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握着剑柄的右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去晚了，全被换成了砂石。”

　　晋怡迅速冷静了下来：“入库是谁安排的？”

　　“江纯辩。”

　　这样大笔的盐铁失踪，若是没有内应，此事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你怀疑他监守自盗？”

　　“不管是不是监守自盗，盐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问题，只这一条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那就派人将他监视起来。”

　　“不止是他，还有泗州刺史杜洵，此人狡诈阴毒，将军派人需得胆大心细，又有急智，切不可打草惊蛇。”

　　持盈在他们二人之间找了个缝隙钻了进来，弱弱的说道：“若是能将潘府纳入监视范围之内就最好不过了。”

　　晋怡一时有些尴尬，半侧着身子给她留出一大片空隙：“潘慈有什么异常吗？”

　　持盈的目光不停在他们二人身上穿梭，嬉笑道：“不是潘慈有问题，是江纯辩看潘慈的眼神有问题，再加上潘述那个孽字，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副手瞧上了爱女，可不是一段孽缘。”

　　高渭一锤定音：“左右都是派人，多一个不多。”

　　持盈满意的拍了拍手，撇下他们二人径自走了。

　　两人尴尬的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一向冷静自持的大将军同手同脚的往左边走，与挠着头假装看天的女官大人撞了个正着。

　　又是尴尬的一笑。

　　大将军赶紧往右边移了两步，再次与女官大人同步。谢晋怡冲着他绽放了一个露出十六颗牙齿的微笑，两人又不约而同的背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