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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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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褥冰凉,找不回童年太阳的味道。殊期将身体蜷缩起来,仿佛在母体中的形状。靳轻寒自身后抱住她,很久都没说话,想了想,突然开始唱歌:“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殊期原本还沉浸在忧伤中,这下哭笑不得:“靳公子和谁学的这是?”
靳轻寒无声地笑:“原本就会的,这不一直为了维护风流倜傥的形象忍着没唱嘛。”
殊期忍俊不禁,“噗”地笑出声来:“这下可怎么好,形象幻灭,以后可骗不到良家妇女了。”
靳轻寒没有回答,但却是在笑,胸腔震动,殊期回头困惑问:“有这么好笑吗?”
他只是摇头,手中抱的更紧,说:“那好办,我就赖着你负责呗。”
殊期当他开玩笑,当下笑着答道:“可千万别,我害怕被追杀……”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又说,“有一件事情,我想不应该告诉你,可是又总是想多嘴。”
他没有说话,一片漆黑中看不见表情,殊期直觉地觉得他的面色应当有些阴沉,在罗马的夕阳下,那个人对自己说,从此以后,不再有隐瞒和欺骗,但是生活中,白色谎言的存在总是有它的道理的,有些时候,赤裸裸倒并不见得是为对方好。
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给吓了一跳,为对方好,是从什么时候自己开始把他的心情看得比自己的想法更为重要。她感觉到一丝惊恐,但更多的是不安,曾经自己以为可以在这种相濡以沫的关系中游刃有余,然而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于柔情蜜意。
她轻微颤抖了一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海水以及海水中苍白而消瘦的人形。她张大了嘴喘息。身旁的人这时才发觉不对劲,开了灯,看见一个慌乱的眼神,仿佛溺在水中的人一般,眼睛徒劳睁着。
靳轻寒一惊,连忙拍她:“殊期,殊期,怎么了?”
殊期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自己抱着自己,过了一会闷闷地说:“没什么。”她觉得光线有些刺眼,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靳轻寒默默坐了一会,关灯躺下来:“殊期。”
过了好一阵子殊期才回答:“嗯?”
他的声音有些飘渺:“殊期,我知道或许有些事情你不想说,因为有很多事情我也不想说,每一次想起来,都像是往自己身上捅一刀,但是我保证,等到我愿意向别人倾诉的那一天,唯一一个知道的人只是你。虽然我现在自己都不能保证会不会有这一天。”他停顿了一下,才问,“殊期,这样可以接受吗?”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被褥中传来,有些失真。靳轻寒叹口气,刚想开口说话,电话便不设防地响了起来,殊期探出头,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许久,他又开了灯去接电话。
问候了一声便陷入沉默,然后他把电话递给殊期:“找你的。”
殊期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家中按的电话也只是为了上网用,很少会响起,同事或者朋友找她都是通过手机。她迟疑地接了听筒:“喂,您好。”
没有人回答,殊期不由更是讶异:“您好,请问是哪位?”
终于才有声音响起,记忆中熟悉的磁性嗓音,音调略低,像是悦耳的小提琴,只是多年未曾听过,乍然转入耳膜时有隔了千山万水般的沧桑,那边轻轻说一声:“羽儿。”
殊期手一松,听筒落至地面。她咬着牙看一会儿,听筒中兀自传出声音:“羽儿,怎么了。”再三重复,似乎非常焦灼。
殊期右手缠绕上电话线,闭上眼,便欲用力扯断。却有一双手掌温柔稳定地按在了她手臂上,靳轻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殊期,逃避并不见得是好的解决办法。”
殊期斜眼看他,语气冰冷:“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用貌似中立的态度来批评我……”话语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了双眼,轻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无谓一笑:“没关系,我知道的。”声音轻柔地仿佛一片羽翼抚过水面,在殊期心中激起一阵涟漪,她更觉愧疚难耐,一时竟不好意思看他,从地上捡了听筒起来,挂上。
“其实我是想说……”靳轻寒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思索一般,“我是想说,如果你跌到了浑身淤泥,那肯定要擦干净才走下一段路程,而不是永远穿着这一身衣服提醒自己跌倒多痛,泥土多脏……”
殊期苦笑:“这个比方,真是很勉强。”
“或许吧。”他微笑,“我向来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幽默细胞。”
“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总是很难。就像你,现在可以原谅你爷爷了吗?”
他的笑容依旧,只是明媚中带着一点苦涩的忧愁:“其实,或许,我从来都不恨他……我憎恨的只是这强加给我的人生和不得不承受的命运……”
“……我又何尝不是,有时我会想,既然那么爱他,为什么要离开,既然要离开他了,又何苦把我生下来面对这一切……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幸福是什么吗?那时候我真正想回答的是,幸福,是我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所以你恨他,不愿见他,甚至连电话都不愿意接。”
殊期索性坐在了地上,头支在床沿,眼神空洞:“我给过他机会,妈妈病重的时候我偷偷给他打了电话,妈妈虽然没有说,可我知道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再见他一面,于是我在医院门口用公用电话打给他。说来好笑,我不认他是爸爸,可是他的电话号码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拨过去没有人接。我还记得那天雨很大,我站在雨中打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没有人接听……后来,妈妈没等得及我打通那个电话。”她咧嘴,似哭非笑,“妈妈去世后,我一直等到我开学,我想或许是他那天不在家所以没能接到电话,我就等啊等啊,想会有一天他来到我面前,说是他错了,他对不起妈妈。结果他真的来了,他看着妈妈的墓碑叹了几口气,给我一张支票,我当时就把支票撕碎了扔到他脸上,然后他就走了……他就走了,再没有回头过。”
她感到有点冷,双手抱膝,没有哭,脸上显出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你说他这样一个人,妈妈为什么要爱他?”
“现在他后悔了,他就跑过来喊我羽儿,可是从十七岁那年之后,我的名字就只是叶殊期,我姓叶,而不是洛……”
她将头埋进双腿:“我曾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他如果站到我面前,为妈妈落泪,说羽儿,你和你妈妈辛苦了,都是爸爸不是,我就会原谅他,连着妈妈的份一起原谅。可是那时候他没有,便再也别奢望我当他是爸爸。”
靳轻寒蹲在她面前,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没有想过听他解释吗?”
“如果可以找到理由,他应该早就解释了吧。”黑暗中的唇角显出一丝冷笑,“一切,都是借口,都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