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儿开》如之奈何

2、第 1 章 便是这阵香

　　学徒很是规矩的请她入了后面专待贵客的雅致厢房，并端上茶水点心，这才道：

　　“我马上进去通知掌柜，请姑娘稍候。”

　　苏月嫣将茶杯拢在手里暖着，笑眯眯的看着学徒走远。茶水雾气氤氲，暖暖的将她的脸含住，那妖精似的粉脸桃腮竟像一下离了世似的恍惚了起来，手指无意识的沿着杯沿打转，半垂的睫毛下眸光潋滟，而心思，却飘开了去。十几年的记忆突然而至，忽近忽远，忽而模糊又忽而清晰，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想要抓住，它却溜开了去，不愿再想，它又就在近近的地方蹲着等你。

　　还没等她想出个名堂，门已“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蓝色的身影跨了进来，刚刚站在她面前。

　　她心花怒放的抬头，讶然的皱眉，许久之后，才忍住扑上去摸来人脸的冲动，半垂下眼睑，沉重的说道：

　　“师叔，你怎么长成了这样？”

　　这个刺激太大了，眼前这个人满面红光大腹便便，一副典型的商人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玉络宫”惊才绝艳三弟子沐清当年鲜衣怒马的倜傥模样？

　　来人却用一脸更加惊讶乃至震惊的表情望着她：“姑娘，你认错人了罢？”

　　苏月嫣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自忖我虽然说你长丑了点，但你也万不该装作不认识我，自己的样子比起小时候是大有变化，但师叔都叫了，你就不能多看两眼再下决定？以为我不知道你易了容吗？

　　心念一定，她便飘身上前，还没等人反映过来，她的指甲已经伸到了那人耳后，那人还是一脸的茫然，呵，装的挺像啊，手上骤然施了五分力，然后……

　　然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响彻整个布庄，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手指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咦？”她颇诧异的挑挑眉，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手指顺着他耳后再仔细的摸了一圈，这才讪讪的缩回手，从袖里摸出一伤药替他涂在伤口上。

　　外面的学徒佣工听到了惨叫全都迅速的集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厢房围了个水泄不通。早先替她带话的那个学徒伶俐的上前将掌柜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愤愤不平的冲她叫道：“原来你是来行凶的，亏你长得那么好看，你不知道我家‘如月布庄’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么？大家一起把她抓起来送官！”布庄里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一直捂着耳朵呲牙咧嘴的掌柜瓮声瓮气的打断学徒的滔滔不绝，又抽了一口凉气，这才向着苏月嫣挤出一个苦笑：“我想这位姑娘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故意伤我，这事就这么算了。”顿了顿，才又道：“在下姓罗，名商，绝非姑娘要找的那人，姑娘，你请吧。”

　　果然，果然认错了吗？

　　“如月布庄”的“月烟轻罗”和暗纹的月牙，还有那大得不同寻常的招摇店招竟然全是误会？种种想法一晃而过，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向罗商点点了头，把手上的瓷瓶放到桌上便向外走去：“这是上好的伤药，涂上三天后便可痊愈。”

　　　那学徒不依不饶的跟上去，一边嚷着：“这便想走吗？”一边去拉苏月嫣。罗商见状喝道：“方渐，住手！”话音未落，那学徒的手却已经摸到了月嫣的袖子，还未等抓紧，手腕便是一阵剧痛，手不由得松开了去。苏月嫣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分开众人，迈步出门。

　　踏出布庄，雪簌簌而落，她站在布庄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身后追上来一个佣工，拿了一把伞递给她，说掌柜吩咐，拿来送给姑娘，外面雪大，姑娘保重什么的。口气颇为生硬，看得出来对她伤了他家掌柜一事也是不平，只是送伞大概是掌柜特意吩咐，所以才不得不来。

　　她接过伞撑开来，在手里转了转，方才举起，仰起头默默的看了那店招半晌，才道：

　　“你相信他真的不在这里吗？反正我不信。”

　　说罢从脖子上扯下一块红玉，用指腹沿着上面莫名的花纹摩挲了一会儿，轻扬手，红玉在空中划出一道虹影，便由“如月布庄”店招的旗杆缠住上面的红绳，稳稳的停在了上面。她又左左右右的打量一番，确定不会掉下来，这才举着伞袅娜的离开。

　　沿街走去，在街尾找了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客栈，到楼下柜台前，叫掌柜开了间上房，小二便格外殷勤的凑上来引她去了房间，床单被褥自不必说换上了新的，就连茶具也当着她的面拿了套新的替换，她想了想，又叫小二张罗了一坛上好的花雕，妩媚温柔的向小二道了个谢，便连打赏的银子都省了下来。

　　她四周看了看，觉得都差不多了，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床上，昏睡过去。半睡半醒之间，仿佛闻到了一阵香气，便是这阵香气，连带着她的梦也斑斓起来。

　　梦里月牙湖上繁花满地，柳絮飞，杜鹃啼，清可见底的湖水宛如琉璃一般在阳光下发光着蜿蜒而去，一阵风起带起满地的花瓣和柳絮，夹杂着花香扑面而来。

　　而世上总是有人不懂珍惜。

　　最高的那棵柳树下，站着三个小孩儿，正努力的用着最大的声音打破这样的美丽。

　　穿着桃红衣裙的小女孩正哭得那叫一个愁云惨淡，一边哭，一边指着边上两个男孩骂：“呜……你们杀了我的碧霄也就算了，现在还想烤来吃了么？裴夜渊，沐歌，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人，我恨你们！”

　　那个看起来大一点的男孩恹恹的指指另一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男孩怀里的山鸡再一次的解说道：

　　“月嫣，虽然我很同情你的悲惨遭遇，但是鸟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请节哀。另外，我再重复一次，这只鸟的确不是孔雀，更不是凤凰，它只是只山鸡，最多只能算只长的好看点的山鸡。还有，它也不是我跟夜渊杀的，我们只是拔了它几根尾羽，大约是它觉得丢了毛不太好看，于是自己想不开跳了月牙湖淹死的，这怎么能赖在我们头上？”

　　“你胡说！这明明就是孔雀，如果喂得好，以后还可以变成凤凰！这是师叔亲口告诉我的，难道你比师叔懂得还多？夜渊那天也去了，不信你问夜渊！”

　　于是两双眼睛直直的落到了那个可怜兮兮的男孩身上，这个男孩是苏月嫣向师叔讨来的孤儿，做了她的玩伴，大约是做孤儿时营养不够，长的颇有点瘦小，看来好像比小上他一年的月嫣还矮上半个脑袋，三个人里他常常是最沉默的一个，现在那两个人突然都直勾勾的看着他，他也就突然不知所措的脸红了，娇嫩的红红的水汪汪的小脸，黑而且亮而且水汪汪的双眼无不在向两人传递着“可不可以不要让我说”的信息，但是对面两个人很明显没有把频道调整到他的波长，依然直直的看着他。他嗫嗫了半天，才张了张嘴：

　　“师叔，师叔他确实说过……”

　　“看吧看吧，这明明就是孔雀，沐歌，你害死了我的碧霄，你要怎么赔给我？”大约是念及夜渊作证有功，她比较自动的将夜渊排除在了凶手外面，专一的向沐歌讨债。

　　沐歌终于无奈的叫起来：“死老头，你给我出来！”

　　一阵朗朗的笑声传来，树后转出一个华服玉冠的男子，柳絮风中，花开烂漫处，他浅浅一笑，竟然风华绝代。

　　慢吞吞的走到苏月嫣身边，将她抱起来，柔声道：“嫣儿，碧霄确实不是孔雀，但是它是不是孔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你关心它，爱惜它，这便足够了罢？嫣儿，你现在知道了碧霄不是孔雀，倘若……倘若它还未死，那你还愿意养它么？”

　　养只山鸡啊……她矛盾的扭过头去看着夜渊怀里的碧霄，想起它脾气颇坏，但是却只肯让自己亲近，倘若沐歌欺负了她，它还扑棱着翅膀跳起来去啄沐歌，这样一想，心就软了软，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倘若它还未死，我也是愿意养它的。”

　　那男子很是欣慰的笑了笑：“既然如此，那碧霄是不是孔雀，就实在没必要追究了，对吗？”

　　于是，苏月嫣笑了，裴夜渊笑了，沐歌也笑了——死老头果然厉害，明明就是喝醉了酒胡说，这样也能拐过来，厉害厉害！

　　他踱了几步，拣了个草多的地方将月嫣放下，自己也随意往草地上一坐，勾勾手指，将另外两个小鬼叫到自己身边站着，做深沉状的将三人一一看过，最后盯住苏月嫣，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

　　“嫣儿，师叔这一两天恐怕就要走了。”

　　苏月嫣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对着夜渊和沐歌神秘的一笑，这才重重的点点头：

　　“师叔又想偷偷溜出去玩对不对？那你一定要记得给我们带好吃的和好玩的回来。”

　　沐清不由大感头痛，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爽快的直接道：

　　“嫣儿，师叔这次走了，便再不回玉络宫了。”

　　三个小鬼顿时一副被雷炸了的表情，苏月嫣反应过来后目瞪口呆眼巴巴的的望着他，泪珠儿在眼眶了转了几转，最后终于在她扑过去搂住他的那瞬间跌落下来：

　　“是娘对不对？是她又对你发脾气了对不对？还是她又在你面前故意杀人了？师叔你别走，我去跟娘说，叫她别闹别杀人了好不好？师叔我求求你别走，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对嫣儿好了……”

　　看着她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擦在自己的肩膀上，沐清发怵的就想把这张贴上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的膏药撕开，手搭上了她小小的身体，却感觉到她哭的一颤一颤的，双手就不由自主的环了上去。唉，这孩子，倘若自己走了，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可是自己身份尴尬，如果再不走，等到那人出关，她娘必然要跟那人斗个你死我活方才罢休，一个不慎，只怕会将她自己跟嫣儿一起赔上。

　　将抱在怀里的月嫣又拍了拍，在她耳边轻轻的道：

　　“嫣儿不哭，以后长大了，你便来找我罢。”

　　苏月嫣抽了抽鼻子，闷闷的问：“可是嫣儿怎么知道你在哪里？”

　　“我保证，保证嫣儿以后一到我在那个城池，就一定知道到哪里去找我，好不好？”

　　她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那师叔说话一定要算话，不可以骗我。”

　　沐清一脸严肃的点点头，伸出手将边上眼泪汪汪的裴夜渊拉过去，摸了摸他油光水滑的头发道：“夜渊，你就快长成男子汉了，不可以像嫣儿一样老是哭哭啼啼的。”顿了顿，又把苏月嫣从身上撕下来，推到他身边站好“师叔走了之后，沐歌也只能跟我一起走，宫主定然容他不下，所以，月嫣就只能靠你来保护了。宫主现在精神颇为失常，我估摸她的意思是一定要叫月嫣继承玉络宫，宫里的武功和蛊术独绝天下，但是想练好，那非得吃大苦头不可。而且按宫里规矩，要做宫主，以后的试炼更是凶险，唉，夜渊，我希望你能多护护她……”

　　　沐歌不满的轻哼道：“死老头，夜渊才六岁，你叫他怎么护住月嫣。”

　　不等沐清开口，裴夜渊却吸了吸鼻子，大声的说：

　　“我可以，我一定好好保护苏月嫣，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只是当时的月牙湖上柳絮满天花满地，他们谁都没有在那扑鼻的香气中料到，这句誓言竟需要用那么大的代价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