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乌有》子渡白

28、故乡 随着子虚妖

　　随着子虚妖力的散去，幽绿色的结界碎了。妲己抱住他倒下去的身体，她看着狐狸闭着眼，汹涌的血液从他的唇边落下，染红了雪白的长袍，染红了地上白色的新雪，她紧紧抱着狐狸，想起那仙人说的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心里的心疼和绝望慢慢吞噬了所有情绪，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狐狸苍白的脸上，狐狸吃力地睁开眼，她看见他幽绿色的眼眸一如从前深邃而温柔，像落了星光一样。

　　狐狸吃力地伸手，似乎想伸手去碰她，伸到一半便没有了力气，轻轻地喘息。妲己流着泪，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触碰自己满是泪痕的脸，狐狸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妲己连忙伸手用力抹去自己脸上冰冷的泪痕，狐狸收回手，似乎花光了力气，狐狸看着她的眼睛，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轻轻喘息了几声才开口，声音微弱：“我第一次遇见你，便看到了你的命数。我看着冀州侯府满门被灭，看着冀州被屠城，让你以为杨戬已经死了。因为我想知道，失去一切，只剩下仇恨的你，还会有那么纯净的灵魂吗。我跟你订下契约，陪在你身边，是因为我觉得有趣，为什么直到失去一切，你的心里仍然留了一丝善良与怜悯。我不相信你心里的光芒，我想你变得和我一样。后来，你真的变得和我一样了。我却后悔了，因为你没有一刻真正地快乐过。”

　　子虚停了下来，微弱地喘息了几声，幽绿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妲己，像是想把她的面容刻在心里，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你终究跟我是不一样的。我在黑夜里活了太久。你是我千万年来唯一的欢喜，我也想你欢喜。”妲己看着狐狸幽绿色的眼睛，如赤子般清澈，如缀了星光一般，心里刀割般绵绵密密地生疼，眼眶温热，她抱着子虚的双手轻轻颤抖，她想说什么，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她的狐狸，他的爱情太单纯，只要她欢喜，可是她怎么值得。

　　狐狸的手动了动，放在他染血的前襟上，仅剩的微弱的幽绿色妖力刺破了心口，他颤抖着将染着血的指尖递到她的唇边，吃力地吐出两个字：“张嘴。”她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照做了，那鲜红的血珠似乎有自己的生命一般，进入她的喉管，一阵温热的气息从心底慢慢蔓延开来，她吸了吸鼻子，艰难地开口：“那是什么？”

　　子虚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九尾狐的心头血。能保你平安，让你忘记，前尘往事。”妲己，把这所有的一切，都忘了吧。当成你做的一场梦，梦醒之后，会有光明的未来在等你。虽然想想被你遗忘，有多难过，但只要你欢喜，便无所谓了。

　　妲己拼命地摇头，哽咽着不成声：“我不，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狐狸，你让我记着好不好，我舍不得，舍不得忘记……”她不敢想，如果她忘了，狐狸该有多难过。她又怎么舍得忘记，她的狐狸。

　　子虚已经没有抬手的力气了，他握住妲己抱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他幽绿色的眼眸温柔地凝视着妲己，带着所有对光明和美好的期待，断断续续地开口：“妲己，把一切，都忘了。往前走，别回头。替我，去看，这人世间的，风景，好不好？”妲己看到落了满地的鲜血，她闭上眼睛，心里涌起吞没一切的难过与绝望，她的狐狸，终于还是要离开她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止住汹涌的眼泪目光清楚地送走狐狸，却是徒劳，眼泪顺着睫毛的抖动一滴一滴流了下来。她流着泪，艰难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低头轻轻吻在狐狸的唇角，她答应他：“好。”

　　子虚感受到唇角温柔如蝶翼的触碰，他看到大雪落满妲己的黑色长发和白色宫装，她带着温柔的笑意，含着泪水的眼睛清澈温暖，一如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今天的雪，像妲己一样，可真美啊。他闭上了眼睛。

　　妲己看到怀里的狐狸眼中的光芒渐渐散去，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眉目安然，嘴角带着稚子般幸福满足的笑意。雪花落满他的黑发和白衣。

　　“我要你把你的灵魂献给我，我可以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成交。”

　　“无论在宫里还是宫外，反正你的灵魂都是属于我的，在哪儿又有何重要呢。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呐，妲己，凡人这么坏。别爱他了好不好。我不会背叛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决定一件事很容易，承担它的后果却很难。妲己，如果你想放弃了，就停下来。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找杨戬。”

　　“你愿意陪我去看吗？” “如果我不愿意，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当然，那是我们的交易。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妲己，你愿意陪我去看这人世间的万般风景吗？” “对不起。”

　　“傻子，你从来没有欠我，是我自愿的。我想你欢喜。”

　　她曾以为自己早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仇恨。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如今，她才是真正失去了一切。

　　“妲己，你想回家吗？”

　　“想。”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全天下只有一个魂飞魄散也要给她留一条归途的子虚，她的家，去哪了啊？

　　怀中一轻，沉睡的狐狸渐渐消散在幽绿色的光影里，妲己含着泪，伸手想抓住那渐渐消散的幽绿色光影，却只是徒劳。无名指上一轻，那枚他们定下契约的血玉戒指也渐渐消散了。最终，跟狐狸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了。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元始天尊看着眼前的一切，低低叹息了一声：“痴儿，早跟你说了，子虚乌有，最终却还是走上这归途。”手中光点一闪，跃入妲己的眉心。他看着妲己慢慢闭上眼睛：“醒来便如他所愿，把一切，都忘了罢。”

　　妲己记忆中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渐渐消散，一滴眼泪从干涸的眼角流了出来。

　　西犬丘大漠边的小酒馆里。

　　酒馆掌柜看着走进来的那位白衣姑娘，黑色长发垂在身后，白皙的肤色，清澈黝黑的凤眸，小巧的鼻梁，精致的下巴。白衣染了尘埃，不施粉黛，不戴发钗，只别着一根枯枝，清冷脱俗。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面，最好的。

　　“姑娘你从哪儿来啊？”

　　“刚从大漠里出来。”

　　“姑娘芳名？”

　　“无名。”

　　“啊？”

　　“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便给自己取名，无名。”

　　“姑娘可真是厉害，这大漠危险，可是有不少人死在了里面。唉，对了，姑娘为何一人独闯大漠啊？”

　　“找......”

　　“找什么？是人还是物啊？不妨说与我听听，我在这大漠边开了半辈子的酒馆了，说不定能帮帮你。”

　　“我忘了，许是一个人。”

　　“啊？”

　　无名看着眼前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记得要找什么。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究竟要找的是人还是物，都忘了。脑海里却仿佛总是有一个声音，让她去走遍这世间风景。于是，她走遍山川河流，荒漠森林，出走半生，一无所获。

　　我踏遍千山万水寻找你的名字，我的故乡。

　　不知最终是否只是子夜惊眠，浮生虚妄。

　　千年过去。

　　雪山之巅，沉睡在寒冰中的雪白狐狸睁开了幽绿色的眼睛。